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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萧昭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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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昭猛地睁开了眼。
帐顶是熟悉的蹙金绣云纹,烛火透过鲛纱帐幔,在帐顶投下摇曳的昏黄。她盯着那纹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那团昏黄在视野里化开,变成承明殿外漫天的火光。
这是……她的寝殿?永安宫的寝殿?
可永安宫早在她“乱政”被废的那把火里烧成了白地。她亲手点的那把火,在皇兄的人马撞开殿门之前,把积攒了几年的奏章、密信、手札,连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一并烧了个干净。
“殿下?”
帐外传来窸窣声,一个身影趋近,动作轻得像猫。鲛纱被撩开一角,烛火倏然亮了几分,萧昭下意识眯眼,看见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杏眼桃腮,梳着双环髻,绛色襦裙上系着杏黄丝绦,是宫中三等侍女的打扮。
那侍女被她直勾勾盯着,手一抖,帐幔险些脱手。她慌忙跪伏下去,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殿下恕罪,奴婢、奴婢见殿下呼吸急促,恐是梦魇……”
萧昭没有应声。
她缓缓撑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素白中衣,抬起手,伸向那盏离她最近的灯。
烛焰舔上指尖,是温热的、鲜活的疼。她盯着那簇火苗,看它如何在她指腹上跳动,如何把她细白的皮肤映成透明的橘色。
居然是疼的。
“殿下!”侍女惊呼,膝行上前要拦,却在触到她衣角时猛地僵住。萧昭正看着她,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像是在看一具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尸骨。
“抬头。”萧昭说。
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太久没说话了,她想,在黄泉路上走了太久,忘了嗓子该怎么用。
侍女战战兢兢仰起脸。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片惶惑的水光,唇上胭脂被咬出一排齿痕,是年纪尚轻、还不太会藏事的模样。
萧昭盯着她,忽然笑了。她居然碰上了这样的事。
那笑容让侍女浑身一抖,险些瘫软下去。
“杏枝。”
“奴婢在……”
是杏枝。前世她用了杏枝整整八年,从永安宫的小侍女一路提到身边的一等宫女,最后提成贴身掌事。然后这丫头就在她的安神香里下药,下了整整四年。
“殿下。”殿门开了,一个沉稳的女声截断了这诡异的僵持。萧昭手指微松,却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声音,哪怕在黄泉路上走了那么久,她依然认得。
“殿下可是醒了?奴婢听见殿内有动静……”那声音隔着屏风,不疾不徐。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深青色女官服饰的女子绕过屏风走了进来。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端庄,眉目间带着几分精明强干,正是萧昭身边的女官阿蘅。
萧昭看着阿蘅,一瞬不瞬地看着。
前世最后那几年,阿蘅是她身边唯一一个没有背叛她的人。当皇兄的人马围住承明殿,当那些曾经对她俯首称臣的人纷纷倒戈,只有阿蘅还站在她身边,握着剑,说殿下先走,奴婢断后。
她不知道阿蘅最后怎么样了。她死得太早,没来得及看结局。但她知道,以皇兄的性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忠于她的人。阿蘅的结局,不言而喻。
“殿下?”阿蘅被她盯得有些莫名,却不像旁人那样惶恐退避,而是径直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鎏金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香饼,“殿下又头疼了?闻闻这个,能缓一缓。”
萧昭没有动。
她看着阿蘅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真切的关切。那时候的阿蘅,因为操劳,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生了白发,握剑的手背上全是青筋。可现在的阿蘅,面皮光洁,眼神清亮,连那份在官场浸淫多年才养出来的城府,都淡得不少。
她真的年轻了。她们都年轻了。
“阿蘅,你年轻了许多。”萧昭开口,声音沙哑。
阿蘅一愣,随即失笑:“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奴婢前些日子才过了三十生辰,殿下还赏了奴婢一匣子东珠呢,怎么今日就说奴婢年轻了?”
她说着,将香饼凑到萧昭鼻下。一股清冽的药香钻入鼻腔,带着薄荷的凉和沉香的稳。萧昭只觉得太阳穴上那股钻心的疼果然缓了缓。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香味她认得。前世阿蘅也给她用过,说是家乡带来的偏方,治头疼最有效。那时候她日日用着,却还是觉得头疼越来越厉害。
直到后来梁知远给她找来一个游方郎中,才知道她寝殿里的安神香被人动了手脚,掺了一味叫“梦陀罗”的东西,少量用着安神,日子久了却让人烦躁易怒、多梦少眠,最后神思恍惚、判断失准。
而动手脚的人,就是杏枝。
萧昭睁开眼,目光越过阿蘅,落在还瘫在地上的杏枝身上。那丫头已经抖成了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不敢出声。
“殿下,杏枝可是冲撞了殿下?”阿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皱。
“把她拖下去。”萧昭忽然说。
她的声音很轻,殿内却骤然一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有侍卫上前,靴底碾过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蘅愣了一下:“殿下?”
“杀了。”萧昭抬起头,看向杏枝,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现在就杀。”
杏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上来抱住萧昭的腿:“殿下!殿下饶命!奴婢做错了什么,殿下饶命啊!”
萧昭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死在她手里的丫头,看着她涕泪横流的脸,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
前世的她还会问一句“为什么”,还会听一听辩解,还会在最后关头生出几分不忍。可现在的她,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鬼。鬼不需要理由,鬼只需要报仇。
“堵住她的嘴。”萧昭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杏枝的胳膊。其中一人从腰间抽出一块汗巾,粗暴地塞进杏枝嘴里。杏枝的惨叫变成了呜咽,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徒劳地扑腾着。
萧昭挥了挥手。
两人拖着杏枝往外走。那丫头的绣鞋在金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又很快被地毯吞没。殿门开了又关,一阵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片刻之后,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又像是钝器入肉。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殿内跪着的几个侍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个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连发抖都不敢发出声音。她们伺候这位殿下时日不短,知道这位主子性情莫测,可像今日这样,无缘无故就要人性命,还是头一遭。
萧昭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她看向阿蘅,阿蘅也正看着她,眉头微蹙,却没有半点惧色。
“殿下,杏枝可是有什么不妥?”阿蘅斟酌着开口。
萧昭看着她,忽然笑了。这笑容不同于之前的诡异,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温软。阿蘅是她从小用到大的心腹,是她在这世间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她该死。”她说,顿了顿,目光转向案几上那只鎏金香炉。炉身上錾刻着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前世,就是这炉香,日日熏染,让她头痛欲裂,让她性情暴躁,让她后期判断力下降。她在烧着自己的心血为大周殚精竭虑,却不得好死。
“灭了它。”她指着香炉。
阿蘅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亲自上前,用银匙舀了茶水浇灭炉中的香饼。嗤的一声轻响,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又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要不要叫人去查这香?”阿蘅问。
萧昭摆了摆手:“不用查了。灭了就是。”
查什么呢?她早就知道答案。杏枝不过是颗棋子,背后牵线的人,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皇兄的人。
皇兄最会做局,拿她当马前卒,自己却扮着白脸。世家被新政压得低了头,对她一肚子怨气,便转头去捧唱白脸的皇兄,心里恨她这个操刀的。
她前世到死才想明白,她以为自己是在替皇兄分忧,其实从头到尾,她只是皇兄手里的一把刀。刀钝了,就该折了。
阿蘅看着她,欲言又止。
“什么时辰了?”萧昭忽然问。
“回殿下,寅时中。”
萧昭沉默片刻,又问:“今年是什么年号?”
阿蘅一愣,越发觉得自家殿下今日不对劲,却还是恭恭敬敬答道:“永和十七年。”
永和十七年。萧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永和十七年,她二十岁,皇兄刚登基三年,新政尚未全面铺开。而梁知远,那个从江都府来的举子,要等到今年殿试才会出现在她面前。
一切都还来得及。
“都下去。我自己待会儿。”她说。
阿蘅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领着满殿的人退了出去。门扇合拢的声响很轻。
萧昭独自坐着。
她没有再添灯,殿内火苗微弱地跳着,在墙壁上投下她忽大忽小的影子。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窗纸透进薄青的天光,廊下灯笼的残红隐约漫进来,将殿内物件的轮廓勾得模糊而恍惚。她坐在半明半昧里,像坐在前世与今生的缝隙中。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前世最后的那个夜晚。承明殿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她以为是叛乱,以为是世家终于按捺不住放手一搏了,却没想到,带兵围宫的是她的皇兄,萧晔。
大周的皇帝,她的嫡亲兄长。那个在她开府时握着她的手,说“阿昭,这江山朕坐不稳,你来帮朕”的人。
那个在她推行新政时被世家攻讦,站出来说“朕信长公主”的人。她帮他平世家,帮他清吏治,帮他通科举,帮他稳江山。
她做了他的刀,他的盾,他手里最锋利也最遭人唾骂的利器。等他坐稳了江山,等她没了用处,他就把“疯子”的罪名扣在她头上,把她从监国的位置上拖了下来。
而最后害死她的那杯毒茶,是梁知远亲手递来的。她信任的心腹谋士,把茶端到她面前,说殿下喝口茶。她喝了。临死前,她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头顶那方金龙藻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