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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陈岁第一次 ...

  •   陈岁第一次把陆清言的蜡笔抢过来,是在幼儿园小班的积木角。
      三岁的陆清言蹲在地上,正用天蓝色的蜡笔涂画纸上的小房子,刚画到屋顶,手里的笔就被一只小胖手抽走了。他抬头,看见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着蜡笔冲他晃,脸上还沾着半块饼干渣。
      “我叫陈岁,”小男孩把蜡笔塞回他手里,还附赠了半块咬过的奶糖,“以后我护着你,没人敢抢你东西。”
      陆清言捏着那块奶糖,指尖蹭过蜡笔的笔身,看着陈岁转身跑去跟别的小孩抢弹珠的背影,没说话,只是把那半块糖,小心翼翼放进了自己的小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老家属院的人都知道,陈家那个从小就鬼点子一箩筐的混世魔王,这辈子就跟陆家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尾巴绑死了。
      陈岁从小就是院子里的孩子王,嘴甜、会来事,见着保安叔叔能笑着递烟,见着邻居阿姨能精准夸到人家心坎里,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唯独跟陆清言待在一块的时候,所有的弯弯绕绕,最后都绕回了人身上。
      陆清言天生爱画画,放了学就蹲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支着小画本涂涂画画。陈岁就搬个小板凳蹲在他旁边,也不闹,就安安静静看,看久了伸手戳戳人的胳膊,语气是惯常的吊儿郎当:“画我呢?给哥画帅点,以后给你买整盒的蜡笔。”
      有人堵在巷口抢陆清言的零花钱,陈岁笑着就凑上去,三言两语把人哄得晕头转向,末了还能拍拍人的肩膀,转头就把人堵在死胡同里,揍得对方鼻青脸肿。他永远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没人看得穿这张笑脸底下藏着的狠劲,只有陆清言知道,每次陈岁揍完人回来,指节上带着伤,却会第一时间蹲到他面前,把刚从小卖部抢来的橘子糖,塞到他手里。

      小学毕业那年,陈岁拿着自己考了满分的数学卷子,晃到陆清言家楼下,刚好撞见陆清言抱着一摞画纸,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着,说要撕他的画。陈岁脸上的笑瞬间冷了半分,走过去把陆清言往身后一挡,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几位,有事?”
      那天他一个人挡在陆清言前面,跟三个男生扭打在一起,校服袖子都扯破了,却死死护着身后的画纸。最后把人赶跑的时候,他靠在墙上喘气,陆清言蹲在他面前,用棉签给他擦嘴角的伤,指尖都在抖。
      “疼不疼?”陆清言的声音很轻,眼尾红着。
      陈岁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故意蹭过他的耳尖,看着人瞬间泛红的耳尖,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欠欠的调调:“不疼,为了我们陆小画家,这点伤算什么。”
      他从那时候就爱逗陆清言,看人脸红、看人脸发烫、看人被他撩得手足无措,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可面上永远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所有翻涌的心思,全藏在那层笑面虎的壳里,半分都不肯露出来。

      初中三年,陈岁的名字永远在年级前几的榜单上,同时也在教导处的违纪名单上反复横跳。老师找他谈话,他永远笑着点头应承,转头就接着帮陆清言挡掉所有的麻烦。陆清言的画被选去市里比赛,需要买专业的水彩颜料,陆清言攥着零花钱,站在文具店门口犹豫了好久,转头就被陈岁拽了进去。
      “挑最贵的买,”陈岁靠在柜台边,冲他抬下巴,语气是惯常的大方,“哥请客。”
      那笔钱是陈岁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他自己啃了三个月的馒头,却眼睛都不眨,给陆清言买了整套最好的颜料。陆清言抱着颜料盒,指尖蹭过盒身的烫金logo,抬头看他,想说什么,却被陈岁伸手按住了肩膀。
      “别跟我客气,”陈岁笑得一脸坦荡,“以后你成了大画家,给我画肖像就行。”
      那天的阳光落在陆清言的发顶,陈岁看着他眼睛里亮起来的光,心里的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他没说,他根本不在乎什么肖像,他只在乎,陆清言想要的东西,他都能给。

      高中分文理科,所有人都以为陈岁会跟着陆清言选艺术,毕竟他天天跟在陆清言屁股后面,连画画的笔都能认全。结果填志愿那天,陈岁在理科志愿表上,工工整整写下了“金融”两个字。
      陆清言坐在画室里,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倒是陈岁凑过来,趴在他的画架边,笑着看他:“怎么,以为我要跟你一起当画家?那可不行,”他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画纸上未完成的草稿,“我得学金融,以后赚大钱,才能养得起我们陆大画家,不然你哪天想办个画展,连场地费都凑不出来,多丢人。”
      他说“我们”两个字的时候,咬得格外轻,指尖在陆清言的手背上,像羽毛一样轻轻划了一下。陆清言握着画笔的手猛地一紧,笔尖在画纸上洇出一道浅痕。陈岁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深了深,却没再多说,只是起身,给他倒了杯温的柠檬水。
      他太懂分寸了。每一次玩笑、每一次触碰、每一句看似随口的承诺,全是精准踩在陆清言的心上,却永远点到为止,不往前多走一步。他怕,怕自己太急,把人吓跑了,怕这藏了十几年的心思,一旦说破,连现在这样天天待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了。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热得离谱。
      两个人在老院子的屋顶铺了凉席,喝着冰啤酒,看远处的日落把天烧得通红。陈岁把最后一罐啤酒递给他,看着陆清言仰头喝,喉结轻轻滚动,心里的话翻来覆去,最后只变成了一句:“志愿填的哪?”
      “北京,中央美院。”陆清言把空罐子放在一边,转头看他。
      “巧了,”陈岁笑了,露出左边的小虎牙,“我也北京,五道口那所,金融系。”
      那天的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蝉鸣吵得人耳朵发懵。陆清言看着陈岁的眼睛,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陈岁的分数,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却为了跟他去同一个城市,改了志愿。
      陈岁没提,他也没说。两个人就那样坐在屋顶,从日落坐到天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小时候的事,聊以后的打算,唯独没人提,藏在各自心里,翻涌了快十年的心意。

      去北京的火车上,两个人挤在硬座的座位上。陈岁把靠窗的位置让给陆清言,自己靠在椅背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头歪歪地靠在陆清言的肩膀上。陆清言不敢动,就那样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三个小时,直到肩膀都麻了,才敢低头,看着陈岁熟睡的脸。
      这个跟了他快十二年的人,从三岁那年抢他蜡笔的小胖子,长成了挺拔的少年,永远挡在他前面,永远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永远笑着逗他,却从来没说过一句,我喜欢你。
      陆清言的指尖,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碰了碰陈岁的发梢,刚要收回来,就被人攥住了。
      陈岁没睁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却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别乱动,困,再睡会。”
      陆清言的耳朵瞬间红透了,僵在原地,能感觉到陈岁的呼吸,落在他的颈窝,暖得发烫。

      大学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陈岁在五道口的校园里,成了出了名的人物。嘴甜、会来事,做什么都能成,刚上大二就开始跟着导师做项目,手里的人脉攒得比谁都多,是老师眼里最有前途的学生,也是女生宿舍楼下,被堵过无数次的风云人物。
      有人给他送情书,有人给他送早餐,他永远笑着接过来,转头就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在陆清言画室的桌子上。
      “你看,”陈岁靠在画架边,笑着冲他挑眉,“又有人给我送吃的,我不爱吃甜的,便宜你了。”
      陆清言拿着画笔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那块蛋糕,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陈岁看着他的动作,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却还是装模作样地叹气:“哎呀,浪费了,多好吃的蛋糕。”
      他不说,他也不问。两个人就维持着这样微妙的平衡,像隔着一层薄纸,谁都不肯先捅破。
      陈岁每天雷打不动,晚上十点准时出现在央美的画室楼下,等着陆清言熬夜画完作业,带他去吃深夜的烤串。陆清言永远会在书包里,提前给陈岁装一瓶温的牛奶,知道他胃不好,喝不了冰的。
      有次下大雨,陈岁撑着伞,在画室楼下等了一个小时,浑身都淋透了。陆清言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给他带的热红薯,伞全歪在另一边,自己的肩膀湿得透透的。
      “你傻啊,不会上去等我?”陆清言把干毛巾递给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
      陈岁咬了一口热红薯,笑得一脸无所谓:“怕打扰你画画,再说了,这点雨算什么。”
      那天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出租屋走。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陈岁的胳膊,一直紧紧挨着陆清言的,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暖得人心脏发颤。
      快到楼下的时候,陆清言突然开口:“陈岁,有人说,我们俩像情侣。”
      陈岁撑伞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他,雨丝落在陆清言的睫毛上,像沾了碎钻。他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别听他们瞎说,我们是兄弟。”
      话是这么说,可他攥着伞柄的手,指节都在发白。他不敢说,他想说是,他想告诉所有人,他就是想跟陆清言当情侣,想护他一辈子。可他怕,怕自己说出口,陆清言会躲开,怕这十几年的陪伴,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大四那年,陈岁进了顶尖的投行实习,每天西装革履,在国贸的写字楼里,跟一群老狐狸谈判。永远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说话滴水不漏,转头就能把对手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业内都知道,陈家那个小少爷,是个天生的笑面虎,心深不见底,没人敢轻易招惹。
      只有在下班之后,他会脱下西装,换上舒服的T恤,开车去央美,接陆清言去吃饭。陆清言的毕业展要筹备,缺一笔不小的场地费,他没跟任何人说,自己默默垫了,连提都没跟陆清言提过一句。
      开展前一周,陆清言的画,被人恶意泼了墨水,好几幅核心作品全毁了。陆清言站在展厅里,看着满地的狼藉,整个人都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接到陈岁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在抖。
      陈岁半小时就赶来了,看着站在一片狼藉里的陆清言,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没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没事,有我。”
      那天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一夜之间,就把泼墨水的人揪了出来,逼着对方公开道歉,还赔了一笔钱。同时,他联系了自己所有的资源,找了最好的装裱师,连夜赶工,把被毁的画,重新复刻了出来。
      开展那天,展厅里人满为患,陆清言的画展大获成功。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在跟陆清言敬酒,陈岁站在角落,看着台上被众人围着的陆清言,端着酒杯,笑了笑。
      有人过来拍他的肩膀,是他投行的导师:“早就听说,你为了这个小画家,把半个北京的资源都动了,值得吗?”
      陈岁看着台上的人,眼睛里是别人看不懂的温柔,语气却还是惯常的漫不经心:“有什么不值得的,他是我兄弟。”
      话是这么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三岁那年,把那半块奶糖塞到陆清言手里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就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值得的事。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两个人沿着长安街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陆清言喝了点酒,脚步有点飘,陈岁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他的胳膊,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陈岁,”陆清言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画展的钱,还有泼墨水的事,我知道是你做的。”
      陈岁的手僵了一下,刚要开口说“我没有”,就被陆清言打断了。
      “你别总把我当小孩,”陆清言转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星星,“陈岁,你逗了我快二十年,还要逗到什么时候?”
      风刚好吹过来,带着夏末的凉意。陈岁看着他,脸上那副戴了二十年的、笑面虎的面具,终于一点点卸了下来。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清言,”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埋在陆清言的颈窝,“我不是想逗你,我是怕,我一说出来,你就不跟我待在一块了。”
      他怕了二十年,从三岁那年,第一次看见陆清言掉眼泪的时候就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生活,怕自己所有的心思,最后都变成一场空。所以他只能用玩笑当掩护,用兄弟当借口,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试探,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陆清言靠在他怀里,伸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傻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我等了你二十年,等你不说兄弟,等你说句真话。”

      那天的风,吹过长安街的梧桐树,像很多年前,老院子里的夏风。
      陈岁低头,吻上陆清言的唇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稀世珍宝。那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笑面虎,那个心深不见底的金融新贵,在这一刻,所有的坚硬、所有的算计、所有藏了二十年的伪装,全都化成了绕指的柔。
      他逗了人二十年,撩了人二十年,最后,把自己的整颗心,全都交到了这个人手里。

      后来还是有人说,陈岁就是个天生的狠角色,跟他打交道,永远要留三个心眼。
      只有陆清言知道,这个在谈判桌上永远笑眯眯、永远能把人拿捏得死死的男人,在他面前,永远会卸下所有的铠甲。
      会在他画画到深夜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给他剥一整盘橘子;会在他受了委屈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会在每一个清晨,从身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笑着跟他说,早安。

      夏野漫长,少年的心意,藏了二十年,终于在这个夏末,落了地。
      从三岁那年的半块奶糖,到二十年后的一个拥抱,所有淬过火的百炼钢,终为一人,软成绕指柔。
      而他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站在了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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