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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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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啊。
在父亲被一颗子弹从左太阳穴打入并穿出右太阳穴时,卡泰纳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这样想着。啪。站在画面里演讲台上本正高声宣讲的男人嘴都没来得及闭上,连溅到胡子上的唾沫也没来得及擦,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卡泰纳仿佛看见了早晨时他像昨晚喝酒时那样喝下咖啡,像吃牛排那样吃下面包,像往常那样用餐巾纸擦干净胡子。出门戴帽子时把头发往左顺了又往右捋几根。车子驶离庄园时卡泰纳被车子的后视镜反射的太阳光晃花了眼。艳阳高照啊。卡泰纳想着。上一秒食物仍在他的胃肠里搅动,下一秒他可是已经真真切切的死了。啪。收音机里来自男人的声音随着枪响戛然而止,卡泰纳就在这时喝下一整杯的鸩酒,直到电视里的人们意识到这是恐怖袭击时开始放声尖叫大声怒吼,收音机的频率也变得断断续续炸着扩音器,恐惧愤怒都扭曲成笑声。最后卡泰纳完成了吞咽,只是呼吸错乱了节奏,她被呛着开始猛烈咳嗽,赤红的酒液由鼻孔嘴唇随着她要撕裂喉咙的咳声扑出来,下意识拿袖口去擦时她看着黑白画面中深色的一块,在脸和手的粘稠里想到,父亲真的死了。
也是在这时惠多娜带着她的手下破开了别墅大门,踩上楼梯,踹开她的房门鱼贯而入。她的两个近身保镖一个健壮如牛的科尔诺把卡泰纳从沙发上拎起来,并用双臂卡着她使她像折了翅膀的鸟那样,耷拉着手臂正跪着向惠多娜的方向,一个瘦缩如鼠的托波则切出他那把不离身的亮闪闪的小刀来正指着她流淌着酒液的咽喉。卡泰纳于是知道自己被惠多娜骗了。惠多娜许诺她在她父亲死时的那杯鸩酒绝对能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地平静地死去,而在接手她的家族前也绝对会把她和她的母亲葬在一个有鲜花的地方。结果自己现在不但没死,还被迫这样跪在了惠多娜面前。她愤怒地看向了门口被黑衣裹得最严实的黑影。
“你耍我。”
卡泰纳愤怒地说。黑影于是一步步地从门口走进来一直站到了离卡泰纳不远的地方,刚好够卡泰纳抬头就能够看见她躲藏在密不透风的黑纱里的眼睛。卡泰纳并不知道惠多娜一直裹得这样严实的原因是什么,在这之前卡泰纳人生里和她仅有的几次见面都是一样。最近的一次就是卡泰纳的母亲死后,几周前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她趁父亲不在家绕开保镖保姆,寻着记忆里的那个酒馆找到了酒保告诉他自己母亲的名字。然后她就见到了和现在这样裹得一样严实的惠多娜。卡泰纳摘下自己脖子上母亲曾亲手给她带上的十字架给了惠多娜,并告诉她她母亲的死讯。
“你希望我怎样帮你呢。你又会付出怎样的报酬。”惠多娜的声音闷闷的,但并不难听。甚至有些像母亲。
卡泰纳想起了那天的宴会,身着华服的社会名流上层人士在别墅里翩翩起舞,母亲应父亲指令正在人群最中间弹奏钢琴曲。卡泰纳本是被锁在阁楼的,但对此习以为常的她早就找到了应对的办法,从窗户翻了出去再顺着砖块的缝边一直慢慢扒到了花园里,最后她爬上了一颗离宴会最近的树上。透过窗户在旋转的人们里她发现至少有三个人被踩了脚,两对舞搭跳错了动作以及少数的几个不怀心事的人,她认出来其中一个是她父亲的好友的傻儿子,他总是双手双脚撑在地上弓着背,像俯卧撑做不下去的姿势一样,嘴里还要叫喊说海啸来啦海啸来啦,丑态总是令他父亲蒙羞,但他父亲早已失去生育能力,又不得抛弃这个傻儿子,只好在他每次趴下前快一步踹上他的屁股使他摔个狗啃泥,再也叫喊不出来。海啸来啦海啸来啦。卡泰纳自己小声咕哝了几遍,觉得确实有意思。海啸来啦海啸来啦。她没忍住轻声笑出来。海啸来啦海啸来啦。钢琴悠扬的声音在别墅里回荡,顺着通风口飘向天空。海啸来啦海啸来啦。傻儿子的傻毛病又犯了,他正准备翻起跟头做自己的船帆,他父亲的右脚也对着他的屁股蓄势待发。海啸来啦海啸来啦。她笑得仰起头擦着眼泪。海啸来啦海啸来啦。啪。这是卡泰纳第一次在这样近的地方听见枪声,是别墅里的,她愣住了,转回头去看,刚才裙摆转动如同花朵的女士和礼服熨烫如水面的先生一瞬间都被静止了一般,所有人凝固在原地。谁开的枪。谁中了枪。谁受了伤。谁拥抱死亡。尖叫和喝彩同时透过窗户刺向卡泰纳的耳膜,她还愣在原地。拥挤的人群散开来四处奔逃,却正为卡泰纳的视线留出扫描的余地。于是她看见了,她本手指跳跃坐姿笔直的母亲此时正伏在那排她无必熟悉的钢琴键上,和她平时一样安静。卡泰纳从树上跌下来踉踉跄跄地走着抓住了窗框。她本有着婉转歌喉的母亲张还仍在颤抖的唇。卡泰纳的眼泪喷涌而出,她哭喊着拿园丁遗留在墙边的花园剪砸碎了玻璃,尖角棱片划破了她的身体,她狼狈地翻过窗框跌倒在别墅的地板上,连滚带爬地朝母亲扑去。母亲的血流到了她的脸上,母亲灰色的眼眸依旧像往常那样温柔悲伤,卡泰纳抱着她,把脸伏在母亲大腿上放声大哭。最后听见她气若游丝地呢喃道,卡泰纳,我的孩子。
卡泰纳从此失去了母亲被关进了阁楼,而父亲的那一枪已经向议事会的大人物们证明了,自己拥有“效忠王的潜力”,由此获得了今天的演讲机会。卡泰纳向惠多娜许诺她会将家族的一切都送给惠多娜,而自己则要父亲的人头和一杯甜美的鸩酒,这是她从书里读到的,一杯能使人做着婴儿般甜美的梦死去的鸩酒。
“孩子。你误会了。你向我提出要你父亲的人头。我为你做到了。而你给的报酬是你的一整个家族。自此我们已经两清。可你还向我提出要一杯鸩酒,以及你和你母亲的安葬,却没有许诺我报酬。所以我来向你讨要了。”
向一个一无所有的将死之人讨要报酬,卡泰纳被气笑了,在她当时提出所有要求时惠多娜不曾提出质疑,这时倒是理所当然地闯进了她家,或者此时已经不是她家了,然后对着她现在狼狈的样子开口要报酬。
“你还要什么?”
卡泰纳垂下头,还能要什么。一个□□头子,除了钱和人命,还有什么值得她要的。卡泰纳虽然并不知道什么产业和田地,她以为这座别墅就是父亲资产的全部,母亲也已经去世了,自己更没什么好活的,即使都给了惠多娜也没什么。只是她没想到惠多娜还能这么算计她,虽然她觉得算计的前提是自己真的有着什么价值。应当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和别人一样一个鼻子两只眼。那么还不如想想等下被到捅穿喉咙时做什么表情比较好。
“来替我做事吧,小鬼。你的命远比一杯鸩酒值钱。”
卡泰纳猛地抬起头。
“我会好好安葬你的母亲。而你,在替我赚回一座没冤死过人的庄园之前,都别想死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