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别宫门,寒裘难寄 自宫门 ...

  •   自宫门一别之后,江旭泽便刻意避着司妤舒。

      镇国公府递进去的吃食、冬衣、还有她想方设法托人送去的银票,尽数原封不动退了回来。送东西的小内侍悄悄传话,说江旭泽只一句,不敢受国公府的恩惠。

      青禾捧着那只原封退回的紫檀木匣子,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踏进司妤舒的闺房就忍不住抱怨。

      “小姐,您瞧瞧,您特意挑的上好的狐裘,还有您亲自清点的银两,他半分都不肯收下。宫里多少底层内侍冻得手上生冻疮,缺银钱打点处处受人欺凌,他倒好,硬是全部推回来,半点情面不留。”

      司妤舒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捻着一片刚摘的白梅,淡淡的梅香萦绕在指尖,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丝浅浅的怅然。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江旭泽的傲骨,是刻在骨血里的。从前还是风光无限的江家大郎时,便不肯随意受人馈赠,如今跌入泥沼,身有残缺,这份自尊便成了最锋利的铠甲,也成了最脆弱的逆鳞。

      旁人的帮扶,于他而言,不是雪中送炭,是施舍怜悯。

      “退回来便退回来吧。”司妤舒把梅花插进素白瓷瓶,声音清淡,“硬塞给他,他定然不会收。钱财衣物太过惹眼,我换个法子。”

      青禾一愣:“还要送?”

      “不是送。”司妤舒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他如今在尚食局当差,日日做的都是粗活,上头有掌事太监刻意刁难,每日分派的活计繁重,还时常克扣他的饭食。直接送银钱给他,他不肯要,那我便托相熟的内侍,悄悄打点好尚食局里面的人,不必说是我给的,只当是旁人暗中相助,稍稍少为难他几分。”

      前世梦里,江旭泽初入宫的那半年,受尽掌事太监磋磨,寒冬腊月要徒手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手上冻得血肉模糊,还常常一日只有一餐薄粥,饿到浑身发颤。那些苦难,一点点磨掉了他昔日所有温润,在心底埋下恨意的种子。

      司妤舒一想到那画面,心口就微微发紧。她改变不了他入宫的路,至少,想替他挡掉一些无端的苛待。

      青禾恍然大悟,又不由得忧心忡忡:“可是小姐,若是被人查到是国公府打点,传出去又是一堆闲话,老爷夫人那边已经再三劝您不要再与江公子往来了。昨日国公还叹气,说满朝文武都在背地里笑话咱们府里,守着一个没落的内监女婿。”

      司妤舒垂了垂眼睫。

      爹娘的顾虑,她都懂。镇国公府世代功勋,最看重颜面。江家倒台,江旭泽入宫为宦,这桩婚约,早已成为京城里最大的笑柄。多少世家纷纷上门,隐晦提起愿意和国公府结亲,都被爹娘婉拒,可心底何尝不是希望她主动放手。

      只是她不能放。

      一旦放手,前世那座金丝牢笼,便是她最后的归宿。

      “我知道爹娘为难,只是婚约白纸黑字,早已呈报宗人府,哪是说退就能退的。”司妤舒轻声道,“我不会做出太过张扬的举动,只暗中相助,不会连累国公府。”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司妤舒便不再直接去找江旭泽,只悄悄托人打点尚食局上下。

      效果慢慢显现。

      原本日日压在江旭泽身上最重的活计,悄无声息分给了别的内侍;克扣的饭食,也恢复了份例,偶尔还能多领到一块粗粮饼。掌事太监原本处处挑刺,如今看他的眼神也缓和不少,很少再无故打骂。

      江旭泽何等聪慧敏锐。

      突如其来的善待,来得蹊跷,他稍一打探,便隐约知晓了背后之人是谁。

      这一日黄昏,江旭泽做完差事,独自走到宫墙一处僻静的夹道。暮色沉沉,长风卷起落叶,他一身粗布内侍衣衫,身形清瘦,脸色比常人要苍白几分。

      他拦住了那个帮司妤舒传递消息的小黄门,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是镇国公府的司小姐,托你们做的?”

      小黄门被他看得心底发慌,支支吾吾半晌,不敢隐瞒,只能轻轻点头。

      江旭泽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心底翻涌上来的,不是暖意,而是一股难言的烦躁与酸涩。

      司妤舒。

      那个春日雨里,一身锦绣罗裙,执拗地说绝不退婚的国公嫡女。

      她明明有着锦绣前程,明明可以抽身而去,挑选京中最顶尖的少年郎君,为何偏偏要执意靠近满身泥泞、残缺卑贱的他?

      是一时新鲜?还是觉得怜悯他这个跌落尘埃的故人,享受这份居高临下的拯救感?

      他不要。

      他江旭泽就算在宫里做最低等的内侍,也不需要她这般偷偷摸摸的帮扶。这份恩情太重,他还不起,也不想欠。欠了她的,日后便是剪不断的牵绊。他这一生早已是地狱行路,又何必拉扯着明媚耀眼的她一同踏入泥潭。

      “回去转告司小姐。”江旭泽抬眼,黑眸沉沉,语气冷得像深秋的风,“不必再费心打点这里的人。我江旭泽的路,自己走,不需要任何人暗中帮扶。若是再继续,我便主动去找掌事,把一切挑明。”

      小黄门吓得连连应声,转身匆匆离开。

      消息很快传回镇国公府。

      青禾听完传话,整个人都泄气了:“小姐!您看看,好心当成驴肝肺!他竟然放话说,要是再帮他,他就主动挑明,把事情闹大!这人怎么这么倔啊!”

      司妤舒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茶水晃出一点,落在指尖,她却浑然不觉。

      心口闷闷地疼。

      她预想过江旭泽会拒绝,却没想到,他排斥到了这般地步,宁可继续受磋磨,也不肯收下她半分善意。

      可也正是这份宁折不弯的性子,才造就了后来那个杀伐果决、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我知道了。”司妤舒轻轻放下茶盏,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的失落很快敛去,又浮起一丝韧劲,“暗中打点这条路行不通,那我便换别的法子。”

      青禾瞪大双眼:“还要继续?”

      “嗯。”司妤舒抬眼望向宫城的方向,轻声道,“他不让旁人暗中相助,那我便光明正大的来。再过几日便是宫中小选,世家贵女入宫参拜皇后,我也会一同入宫。到时候,我亲自见他一面。”

      几日后,入宫参拜的日子如期而至。

      雕梁画栋的皇宫恢弘壮丽,一众世家贵女身着雅致宫装,跟在各家夫人身后,去往中宫。参拜礼结束之后,司妤舒寻了个借口,悄悄带着青禾离开队伍,去往尚食局附近。

      她提前打听好了,这个时辰,江旭泽会在后面的院落晾晒洗净的粗布巾帕。

      后院很安静,只有竹竿上一排排白布随风轻轻飘动。

      少年清瘦的身影立在竹竿旁,正抬手整理布巾。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褪去了往日的冰冷疏离,这一刻的江旭泽,安静得像一幅画。

      司妤舒放轻脚步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江旭泽回头,看见来人,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收回手,站直身子,脸上刚刚那一丝松弛瞬间消散,重新覆上一层寒冰。

      “司小姐。”他微微躬身,行内侍之礼,客气,又疏远,刻意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不知小姐来此处,有何吩咐?这里不是贵女该来的地方,若是被旁人看见,有损小姐清誉。”

      一句司小姐,生生划开鸿沟。

      往日他们是青梅竹马,他唤她妤舒,亲昵自然。如今,只剩一句生分的司小姐。

      司妤舒心头一涩,却依旧稳稳站在他面前,直直望着他的眼睛:“旭泽,不要叫我司小姐。”

      江旭泽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淡淡:“尊卑有别,礼不可废。”

      “哪来的尊卑有别?”司妤舒上前一步,“我们婚约尚在,我是你的未婚妻。”

      江旭泽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片刻之后,他抬眼,眼底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未婚妻?司小姐,你真的想清楚了?我如今这副样子,终生困在宫墙之内,永无出人头地的机会,给不了你诰命风光,给不了你寻常夫妻的相守,甚至连一个完整的身子都没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楚:“跟着我,你只会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受人耻笑。你本该嫁与世家才俊,儿女绕膝,一生顺遂。何苦非要拴在我身上?”

      “这些我都想清楚了。”司妤舒目光坚定,“旁人的闲话,我不在乎。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诰命荣华,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少受些苦楚。”

      江旭泽静静看着她清澈而执拗的眼眸,心底深处那片冰封许久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撬动了一分。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相信,眼前这个女孩,是真心想要陪着跌落泥潭的自己。

      可多年世家教养的理智,还有家破人亡的剧痛,立刻将那一点微弱的心动死死压下。

      越是美好的东西,越容易破碎。他见过世间最薄的人情,尝过最狠的背叛,不敢信这突如其来、不顾一切的偏爱。今日她一腔热忱,来日若是后悔,弃他而去,那一刀,会比所有人的背叛都要痛。

      与其等到将来被她亲手舍弃,不如现在,由他亲手推开。

      江旭泽缓缓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漆黑的眸子里重新覆上一层冷硬。

      “司妤舒,”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语气决然,“不要再做这些无用之事。不要再为我耗费心思,不要再派人打点尚食局,也不要再来寻我。”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更不需要一个勉强维系的婚约。若是你哪天想通了,愿意退婚,我江旭泽,绝无二话,立刻签字画押。”

      说完,他不再看她脸上骤然苍白的神色,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风吹动竹竿上的白布,哗哗作响,偌大的后院,只剩下司妤舒一人静静立在原地。

      青禾匆匆跑过来,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脸色,心疼得红了眼眶:“小姐……我们回去好不好。”

      司妤舒望着江旭泽离去的方向,鼻尖微微发酸,却缓缓摇了摇头。

      眼底有水光,却不曾落下。

      她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推我一次,我来一次。”

      “江旭泽,我不会走的。”

      暮色慢慢漫过宫墙,少女执着的身影,静静立在萧瑟的院落之中。

      而远去的江旭泽,走到拐角之后,脚步慢慢停住。

      他抬手按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有抗拒,有自卑,还有一丝连他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

      “妤舒……别再靠近我了,我这条路,是尸山血海,会把你一同拖入深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