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老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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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逾明宽敞的办公室内，冷风开到最大，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一团团白雾从中吐出，拖拽着发霉的气味。窗户外景色是鸟语花香，阳光明媚……
他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翻看着最后一份报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姬逾明皱眉，手指翻了一页报告。
秦秘书轻手轻脚走到办公桌前，声音放低：“姬总，回老宅的时间差不多了。”
姬逾明低低“嗯。”声，又翻了一页，将报告放下，拿起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另外……”秦秘书将手插进兜里，“这是庆功宴那天在休息室捡到的。”他将一支录音笔放到姬逾明的办公桌上。
姬逾明拿起录音笔翻看着，上面标有‘昊天数码’字样。
“这是集团公司统一配给所有研究院工作人员的。”秦秘书顿了顿，“应该是姜小姐遗落的。”
姬逾明按了下播放键，没有反应，又按了开关键，仍是没有反应。
“需要帮姜小姐充满电……还给她吗？”秦秘书虽然低着头，但他的余光没有片刻离开姬逾明。
姬逾明抬头看着秦秘书，半晌嗤笑一声，随手将录音笔放在自己抽屉里：“不用。”他拿起手机双手点按，半晌抬起头：“你不是说时间差不多了么？”
秦秘书站在原地，听到姬逾明说话才抬起头道：“是。”快走几步，打开办公室的门，先让姬逾明出门，自己回到落地窗前拿起遥控器按动开关。
瞬间，办公室黯淡下来，在棚顶炽白的灯光映照下，死物染上深深浅浅的影痕。
窗外只有风雨欲来的滚滚阴云，天气预报的雨并未如期而至，阴沉的天气也没有为八月的夏带来一丝清爽的风。
秦秘书将从记录片中裁剪的影像保存，如果明天下雨，要给总裁换一张背景图。
姬逾明脚步微顿，又抬起向外走去。
姬逾明的座驾已停在集团楼下，车内的冷气早已将闷热驱赶殆尽。
“姬总，请系好安全带。”秦秘书坐进驾驶位，边系安全带边对坐面后面的姬逾明叮嘱。
姬逾明应了声“嗯。”闭着眼仰在坐椅上，却没有动。
秦秘书发动汽车前还是从后视镜叮嘱道：“启动了姬总。”
这回没有得到姬逾明的任何回复。
车子向内城更高的地方驶去，街道也越发繁华起来，霓虹灯从车窗外切进来，一块一块滑过姬逾明的脸。他闭着眼，领口还扣得整整齐齐，只有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小指上的戒指轻轻磕着西裤。
秦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将车速放慢了些。
姬逾明睁开眼将手按在眉心：“不用，”他顿了顿：“正常开。”
车子穿进上城区，两侧是通天高楼，楼外光带像缠在建筑上的血管。装潢精致的店铺连成一片，豪车、美女来回穿梭。
姬逾明坐在车里向外望，猛地坐起身，“慢些。”他声音有些急促。
他的眼睛盯着对面那间服装店，橱窗里站着穿晚装的人形模特，脸上没有眼睛，它一手高高抬起，一手拎着长长的裙摆。
姬逾明看着它们，忽然想起母亲也有过一条差不多颜色的裙子，他记不清样式，只记得她转一圈，裙摆会展开，像一朵过分蓝的花。
那是父亲第一次亲手送母亲礼物，也是母亲收到的最后一份，那条裙子是她最后穿给他看的，后来……
车缓缓驶过店铺，车穿玻璃上他看见自己的脸和路边橱窗里无眼模特重合在一起。他移开视线，看回自己的手。
戒指还在。
出了上城区，就正式进入三大家族的区域，路开始变宽，高楼的冷光被甩在身后，路灯明亮，竟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景区。
姬逾明仍旧望着车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秦秘书观察了许久才打开车载广播，广播里传来一首很老的歌，不是流行的机械混合的狂躁，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慢悠悠地哼唱。
姬逾明忽然转头，手掌攥起拳头。
他记得这个旋律，是母亲时常哼唱的歌。那时她总是坐在露台的吊篮椅上，望着天空某个地方哼着歌轻轻晃动。他以为那时候的母亲是忧郁的，是父亲长年不回家给母亲的冷漠让她不快乐。
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只有那个时候，母亲才是快乐的，她唱着最喜欢的歌，想着心里让她快乐的回忆。
他已经记不住歌词，只记得这个调子，像一条很缓的河。
母亲死后，他再也没有听到这首歌，直到现在……
“把广播关了。”姬逾明的声音有些沙哑。
秦秘书照做，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姬逾明的手重新开始转动尾指上的戒指，一下，一下，越转越快，像要赶走什么已经停了很久的东西。
车子拐上通往老宅的山路，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姬逾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灯光透过浓密的叶片斑驳地切碎路过的一切，明明暗暗。
姬逾明双手搓动脸颊，看着前方的路。
他小时候最怕这条山路，因为每次走，都会想起母亲穿着那条父亲给她的蓝色裙子，满脸是血地躺在被撞毁的车里，将小小的他护在身下。
她对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妈妈不痛。”
她对自己说：“不要怕，不要怕，好好活着。”
她对自己说：“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她唱着那首歌，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她将一枚戒指塞到他手里，哭着说：“藏好它，找祖父祖母。”
他哭喊着叫：“妈妈，妈妈。”
她每一声都“哎，哎。”的应。
他把这辈子的妈都叫完了。
她也把这辈子的回应都说完了。
血将蓝色的裙子浸湿，染成深深的紫色，那种湿腻腻的触感成为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噩梦。
姬逾明忽然按住戒指，手指用了力，指节泛白。
可惜，等他弄明白这枚戒指到底意味着什么时，母亲没了，祖父、祖母也没了，就连母家全族整个赵氏都没了。
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秦秘书从后视镜看着脸色苍白的姬逾明，温声道：“姬总，快到了。”
姬逾明松开手，戒指在指根勒出一圈浅红。
车子驶进老宅大门，经过一片园区，园区里有一个木质小屋，那是honey住的地方，honey是他养了二年的金毛犬。
honey很温顺，跑起来的时候，一身金色的软毛随风飘起……
每次他放学回家，honey会从木屋里冲出来，扑到他身上，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在晃。它眼睛里像有星星一样明亮。
姬逾明第一次见到那个小男孩儿，就被honey扑在身下。
瘦弱的、苍白的小孩儿，缩在母亲怀里，腿上的伤口被honey咬得很深，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但他没有哭。
父亲搂着一个美艳的女人站在旁边，女人在抹眼泪。
“处理掉。”父亲说。
那天姬逾明放学刚回来，书包带子还挂在肩上。听到父亲的话，他冲过去，张开手臂挡在honey面前。
“不要。”姬逾明大声喊。
母亲蹲在地上，从管家手里接过药箱，正在给那个小男孩儿包扎。
“爸爸，”小男孩声音细细软软，“不要处理掉哥哥的狗。”
小姬逾明听到那个称呼，三两步跑向前推了他，“他是我爸爸，你滚。”男孩被推倒。
黑影笼罩了小小的姬逾明，“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母亲倒在地上，就在他的脚边，他看到母亲肿起的侧脸，红红的指印……
他低头看了眼母亲，又抬头望着父亲，甚至忘了哭。
“看看你教的好儿子！”父亲声音没有起伏。他身边的女人哭声断断续续。
小男孩儿从地上爬起来，护在母亲身边，刚包扎好的白色绷带上又渗出血，他仍旧没有哭。
那一刻姬逾明是恨父亲的，他的母亲应该他来保护，而不是这个陌生的臭小孩儿，他攥紧拳头，他要跟眼前这个欺负母亲的男人拼了。
然而他只跑出去两步，就被母亲紧紧按在怀里。
他眼里的恨意埋在母亲的胸口，他的挣扎被母亲牢牢束缚，他的低吼被母亲的肩膀死死压住，他的疯狂被母亲打湿在肩膀的眼泪泯灭。
他恨啊，恨父亲，也恨母亲。
当天晚上，那个小男孩儿住进了家里，父亲怀里美艳的女人是他的母亲。
男孩儿叫姬逾昊，昊天集团的昊，他叫自己‘哥哥’。是比自己大半岁的‘弟弟’。
那时候的姬逾明觉得自己麻木了，他努力学习，要靠自己远离这个糟透的世界，冰冷的家，人渣的父亲，无能的妈……
就连从那天开始，再也没有看到的honey也没能在他世界激起浪花。
车终于停住。
姬逾明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后座，看着眼前这座宅子，和记忆里一样，灯火通明，窗子很多，每一扇都像在看他。
而他却未能从那些窗户里再看到全心等他的人。
他突然笑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算什么呢？现在他已经不用母亲的怀抱去遮掩自己的恨，也不会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暴怒。
他低头，把戒指从指根慢慢推回原位，像把最后一点‘母亲的儿子’也重新藏好。
“姬总，到了。”秦秘书说。
姬逾明“嗯。”了一声，推开车门。
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他看到二楼最东边的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他站在车门边，抬眼望上去。夜风吹过来，带着很淡的花香，混合着老宅深处的旧木头气。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回了一个家，而是重新走进了一个已经很旧的梦。
大门慢慢打开，管家秦叔站在门后，“大少爷。”他微微弯腰。
姬逾明对他点了点头，心里喊了声：“妈，我回来了。”
“跟我来书房。”苍老的声音传来。
姬逾明脚步微顿，抬头望去，他的父亲姬天尧站在二楼廊上居高临下看过来。
“是。”姬逾明低下头迈向二楼。
“嗡嗡……”手机震动的声音响起，姬逾明没有理会。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