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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长明灯》
      历劫祖开始建村的那一天,起了一阵反常的北风。
      按说霜降前后,山坳里只有雾,没有风。可是那天早上,风从坳口灌进来,把雾推出一道豁口,露出整面坡地的底细。历劫祖站在坡顶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张画满炭线的青石,对着坡地,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比对。
      乌氏坐在树底下看他。看了半天,问:“看什么?”
      “看它原来怎么长。”历劫祖说,“房子不能自己想怎么盖就怎么盖。地底下有骨头。房子得顺着骨头盖。”
      这话没有来由,乌氏却听懂了。她想起鱼骨城里那些头尾相衔的街道,想起丈夫说的那根通到底的脊骨。这块坡地,也有它自己的骨头。
      历劫祖的规划,后来两百年里被历家子孙描了又描,一丝不敢走样:屋子一律朝东南,屋脊的走向顺着鱼脊骨那条主线;水渠从山脚引出来,绕着古槐半圈,到了井沿三丈之外,硬生生拐一个弯,宁可多挖三十丈,不碰井边一寸土;祠堂盖在坡顶,居室盖在坡腰,中间隔一道影壁,那影壁比谁家的都高,高到走在坡腰,看不见坡顶祠堂的檐角。坳里来帮工的山民问他为什么,他说了句谁也没听懂的话:
      “活的和记着的,中间得隔着东西。隔的不够厚,记着的会下来。”
      伐木那几天,乌氏也跟着上了山。
      她九个月的身子,沉得像挂着半袋米,走几步要扶一把树。历劫祖拦她,她不听,她说得有理有据:“肚里这个在蹬我。他蹬我往前走,不是我逞能。”她扶着树喘气的工夫,肚子里就真的踹一下,不重,像催,像点卯。历劫祖拦不住,只好由她。她干不了重活,就做一样事:每棵定下要伐的树,她先上前,用手掌贴着树干贴一贴,贴完了,点点头,男人们才下斧。有一棵松树,斧子已经扬起来了,她突然喊停,走过去贴了半天,摇头:“这棵不行。它里头是空的,可它不想倒。”男人们不服,斧子落下去,那树倒了,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是空的,可断口的木纹,拧成一个很不吉利的旋。历劫祖让把这截木头抬到坳外去了,一寸没用。
      怪事是从伐木的第三天开始“顺”起来的。
      顺得可怕。
      先是梁木。历劫祖正为正屋的大梁发愁——坳里的树他一棵棵验过,够粗的不够直,够直的不够长。那天晌午,山脚那湾水忽然涨了一点,上游漂下来一根木头,合抱粗,通直,一节到底,正正好好卡在水湾的回水处,打着旋,就是不往下走。历劫祖下水去拖,拖到岸上一量:四丈二。短一尺架不起来,长一尺屋脊就得改。他把那根木头立起来又放倒,放倒又立起,最后对着上游的方向,长长地作了一个揖。
      再是地基。挖正屋的地基那天,一锄下去,锄头磕在硬东西上,当的一声,虎口发麻。历劫祖蹲下去,扒开土,是一个陶罐。罐子不大,封口的蜡完好,他捧出来,起开蜡封,倒出来的东西让全场的帮工都跪了:
      满满一罐银锭。
      官铸的,成色极好,罐底垫着防潮的桐油布,埋的手法是行家的手法,深,正,避着水线。历劫祖捧着罐子,手抖得几乎捧不住。这罐银子不像是窖藏,倒像是专门留的:埋的地方正在正屋的地基正中,不多不少,仿佛有人早算好了百年之后,会有一个盖房子的人,一锄头锄到它。
      罐身上刻着一个字。
      一个“历”字。
      历劫祖捧着这罐银子,对天长拜,三拜。他认定这是井底那位亡魂的“赔礼”——亡魂收了他这个姓,记了他这本账,如今连安家的本钱都替他备下了。他拜的时候热泪纵横,嘴里念叨着“受了受了对不住了对不起了”。帮工的山民们面面相觑,只当这位先生是喜疯了。
      只有乌氏没有拜。
      她在灶间那头站着,一动不动,脸白得像灶灰。
      她认得那个字。
      不是认得“历”这个姓,是认得这个写法。二十年前她还在乌家做孤女的时候,替人缝补过一批旧衣,衣襟的内衬上,有各家绣的姓氏记号。其中有一种“历”字的写法,写法古怪:上头的部件缺一笔,缺的那一笔,恰好补在“日”字里,像个封了口的墓。教她认字的老缝娘说,那是山外一户大家的老写法,绝了,那家的香火绝了,写法也就绝了,山外的学堂里都不这么写了,二十年前就废弃了。
      那户人家,姓历。
      那个一夜之间灭了满门的、只逃了一个小女孩的人家,姓历。
      乌氏站在灶间,手扶着灶台,看着男人在院当中捧着银子又拜又哭。她肚子里那一团,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踹,是贴,像一颗心贴着另一颗心的背面。
      她这一路上想不明白的事,此刻全通了:为什么那孩子不哭,为什么井底的声音等着“你家最后一个”,为什么丈夫要抱着刚出生的他去看那口荒井,为什么红虎头鞋自己跟上来了,这坳地,这银子,这口井,这棵槐,原是人家的祖产。他们不是逃难逃进来的,是走进了一户死绝了的人家的宅基上。亡魂不是赔礼。亡魂是验资:看看这家新住户,配不配住进死人的家里来。
      历劫祖捧着银子进灶间,喜气洋洋地要跟她商量银子的用处。乌氏看着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咽得很深。她这一辈子瞒丈夫的事不多,这一件,她瞒到了死:
      她不能说。说破了,这个“历”字就散了。
      这姓是她丈夫拿命换来的、拿血债钉住的。姓散了,账就散了;账散了,那十一个名字就白存了。她只在丈夫出灶间的时候,伸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土,轻声说了一句:
      “银子收好。这是一家人给的安家钱。——不是给你一个人的。”
      历劫祖愣了愣,重重点头。
      正屋上梁那天,天出奇地晴。梁架上去,稳稳当当,不差一毫。历劫祖站在屋脊下,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后来被历家子孙讲述了一百多年,讲的时候连语气都不许变:
      他从包袱最底层,取出一盏油灯。
      灯是旧物,铜座,粗瓷盏,是他从山外一路带来的,一路逃难,什么都可以丢,这盏灯他没丢过,乌氏一直以为那是他账房时期的旧物。他把灯摆在正堂正中的条案上,添油,捻芯,亲手点着了。
      火苗立起来的一瞬,全屋的人都莫名地静了。
      历劫祖面对着这盏灯,跪下去,对身后众人说:“此灯,从今日起,永世不灭。”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灯在,家在。灯灭,家亡。历家的人,一代一代,谁都好,干什么都行,只有这一条,谁碰谁死。”
      有帮工小声问:油尽了怎么办?山坳离集市八百里,哪有源源不断的灯油?
      历劫祖说:“油尽的时候,家里自会有添油的人。”
      说完这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乌氏。乌氏正扶着门框站着,肚子里那一团在动,他看着她,把后半句话也说了出来,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替谁传话:
      “添油的人,家里自己会出。”
      当夜,乌氏发动了。
      稳婆是坳外三十里请来的老娘子,进门的时候直嘀咕,说这一路雾大得邪性,可怪了,她的脚,一步没走错。产房设在东厢,长明灯就点在正堂,隔着两道门,灯光透不进来,可是乌氏躺在产床上,挣扎的间隙里,一直看着东厢门口,那门口亮着。一道灯光,从正堂的方向,斜斜地铺进来,铺到她的床脚。
      产程极顺。顺得稳婆后来说,她接了一辈子生,没见过这么“懂事”的孩子——他像是知道该出来了,一到,就出来,不多受一分罪。可是孩子落地,满屋的人都僵住了:
      他不哭。
      稳婆倒提着拍了三下,不哭。弹脚心,不哭。老娘子脸都白了,乌氏撑着最后一口气问:“他是,”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
      婴儿睁着眼。睁得圆圆的,瞳孔在昏暗的产房里泛出一点微光,他在看。他的目光越过稳婆的肩膀,越过产婆的手,越过满屋子屏着气的人,落在东厢门口那道从正堂斜铺进来的灯光上——落在这道光的来处,那盏长明灯上。
      灯焰,无风自动。
      朝着婴儿的方向,倾斜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倾得更深,深得几乎要脱出灯盏,稳稳地又立了回去。
      三次。乌氏数了。稳婆也看见了,老娘子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历劫祖冲进产房,冲到床边,看见了婴儿的眼睛,看见了那道灯光,看见了自己亲手点的、宣布过“永世不灭”的那盏灯,正朝着他的儿子,一次一次地俯身。
      他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在死寂的产房里炸开,把稳婆吓得魂飞魄散。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把抱起那个不哭的孩子,举到灯光里,红光映着他的脸:
      “好!好!不哭好!”他对着婴儿的眼睛喊,“你看见了?你认下了?好!历劫生!你就叫历劫生,劫里生的!你是历家第一个生在这坳里的,从你起,活人压过死人!”
      婴儿在他手里,瞳孔的光,缓缓地,收了。
      收光之后,他哭了。头一声哭,不高,但是长,长长得一嗓子,穿过东厢,穿过影壁,穿过正堂,一直送到长明灯前。乌氏后来对人说,那一声哭落地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听见,正堂那边,“啪”地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落在灯座上,落定。
      孩子取了名。乌氏这一夜却没睡。
      不是因为产后,是因为屋外的雾。
      后半夜她喂奶,喂到一半,忽然听见外面没有声音了。不是安静,雾隐坳的夜从来不是安静的——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虫没有,水没有,风没有,连她自己屋里的呼吸,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她抱着孩子,轻轻下地,走到窗前,把窗纸润湿了一小块,揭开。
      窗外的雾里,站着人。
      七个人影。
      高矮不一,站姿各异,有的拢着袖,有的垂着手,有的微微佝偻,都站在院子当中,围着那盏隔着窗户透出来的一线灯光,一动不动。雾从他们的轮廓上流过去,他们的轮廓就淡一分,又显一分,像礁石立在水里。他们不进屋,不出声,不看彼此——七张脸,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这扇窗。朝着她怀里这个孩子。
      乌氏抱着孩子,站在窗内,站着,没有动。她也不怕,三季的逃亡、一村白灰圈、界碑上的湿棉袄,把她这个女人的怕,早就磨成了另一种东西。她只是站着,让那七个人看,也看着那七个人。看得出来,他们不是来闹的。他们是来看的。
      看这个孩子长什么样。
      孩子在她怀里,忽然朝着窗外,咧开没有牙的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乌氏低头,又抬头。窗外那七个人影,在雾里,齐齐地,朝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的退。是礼让的退。
      天蒙蒙亮的时候,人影散了。雾里再什么都没有了。乌氏把孩子放回襁褓,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发白的天色,心里平平地想着一件她打算带进棺材的事:
      这七个人,是来点卯的。点完了卯,他们认了这个孩子。
      可是他们当中,有一个的站姿,她认得。拢着袖子,微微偏着肩,那件湿棉袄的穿法,她太熟了。
      那个人,如今是七个人里,站得离窗最近的一个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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