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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多年以后,面对大火》
      多年以后,面对家族祠堂的大火,历小劫将会想起祖父带他去看古井的那个遥远的午后。
      那时他还不会说话,还被裹在一件打了三块补丁的旧棉襁褓里,还不知道自己此生将与一口井、一盏灯、一本反写的书纠缠到底。多年以后的那个夜晚,火从祠堂的东墙烧起来,烧到梁,烧到瓦,烧到那盏一百三十年不曾熄灭的长明灯前,忽然分成两股,绕着灯座流过去,又在灯后重新合拢——历小劫站在火场之外,脸上被烤得发烫,那一刻他想起的,不是火,是水:是光绪十二年那个雨夜,祖父抱着他站在一口荒井旁边,井底传来的、那声从很深很深的水里漫上来的女人的哭声。
      但这是后话。先把那个雨夜说完。
      光绪十二年,川黔边界,冬。雨下了三天三夜,官道上泥泞没踝,一男一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南走。男人三十来岁,精瘦,眼睛里有一种算过太多账的人特有的疲惫;女人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走几步就要扶一把路边的石头。他们身后三十里,是燃了整整一夜的火光——那不是他们放的火,但他们知道那火是为谁烧的,也知道天亮之后,火会顺着告密者的名字,一路烧到他们身上。
      男人叫历劫祖。这名字是新取的,取在三天前,写在一张当票的背面。他原本的名字,连同他原来的东家、原来的矿、原来那笔十两银子的告密钱,都被他埋进了身后那场火里。他递出去的不是刀,是一张纸——纸上有十一个名字、十一处住处、十一口人的生辰。他后来用了一辈子跟自己辩解:他只是递了张纸,刀在别人手里,火在别人手里,手也是别人的手。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天夜里他站在院墙外面,听着墙里头一个一个安静下去,他一动没动——没动,就是递。
      他怀里的婴儿,是他三天前才见到的。乌氏生产的时候正走在逃亡的路上,在一座破山神庙里,由一个过路的接生婆接的生,接生婆收了半吊钱,天不亮就走了,临走时看了一眼那个婴儿,又看了一眼,没说话,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婴儿不哭。生下来就不哭。睁着眼,在山神庙漏雨的黑暗里,瞳孔泛出一点微光,像两口极小的、极深的井。
      三天后的这个雨夜,历劫祖抱着他,站在了一口荒井旁边。
      这口井不在历家的路引上,不在任何一张舆图上,甚至不在逃亡者惯常的直觉里,官道上明明有三岔口可以走,历劫祖却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这条断头的小路,小路的尽头,荒草齐腰,草中间,就是这口井。井没有栏,井沿的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井口上没有盖。
      历劫祖后来一直说,他是想找块石头把井盖上再走,不能让怀着身孕的乌氏掉进去,也不能让雨灌进井里,把井灌坏。可是他走到井边,弯下腰的那一瞬间,听见了哭声。
      不是回声。回声是脆的,散的,贴着井壁打转就没了。这哭声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漫上来的,像水面上冻着的一层薄冰裂开一道缝,哭声就从那道缝里,一寸一寸地渗上来,渗到井沿,散在雨里,落进人的耳朵。是一个女人的哭,不急,不厉,带着一种等了很久的耐心,那种哭法,历劫祖只在灵堂里听过:守灵的人哭到后半夜,嗓子哭哑了,就只剩下这种哭法,不是哭给人听的,是哭给底下那个人听的。
      婴儿在他怀里睁开了眼。
      雨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可历劫祖清清楚楚地看见,婴儿的瞳孔在发光。那点光不亮,幽幽的,红的,朝着井口的方向。婴儿不哭,不闹,只是看着井,像在听,又像在认——认井底那个声音的主人,或者,被那个声音的主人认着。
      历劫祖在井边站了很久。
      雨顺着他的斗笠往下淌,淌过婴儿的襁褓,淌过他的手背,滴进井里。每一滴雨落进井里,井底的哭声就低一分,仿佛那口井在用哭声数着雨点,数着数着,就不哭了,换成了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历劫祖听不清那是什么声音,可他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那声音里没有恨。两百年的后来者读到这段往事的时候,或许会期待一点恨意,一点冤魂索命的气象,好叫活人害怕,好叫罪有名分。可是没有。井底的声音里没有恨,只有等。等得越久的东西,越没有恨;恨是活人的营养,井底下那位,早就不是靠恨活着了。
      历劫祖对着井口,说出了他此生对井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他只对怀里的婴儿说过一遍,再往后,他对谁都装作从未来过这口井,连乌氏问起那晚为什么多走了两个时辰的弯路,他都只说官道上塌了方。
      他说:“她等着呢。”
      婴儿在他怀里,瞳孔的红光晃了一下。
      他又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吃掉,像是在跟井里的那个人立契,又像是在给怀里的孩子宣判:“等到你家最后一个。”
      说完这句话,他直起腰,四下里找盖井的石头。荒草里没有现成的石头,他摸黑走到十几步外,从塌了半边的田埂上撬下来一块青石板,那石板沉得反常,两个成年男人才抬得动的分量,他一个人撬下来,一个人抱着走回来,一路上脚下的泥没有陷过一个坑,这件事他自己没有留意,留意到的只有井底。井底没有再哭。
      他把青石板盖在井口上。严丝合缝,像量身做的井盖。放下石板的那一瞬,井底传来“笃”的一声轻响,很轻,像有人隔着很厚的东西,朝石板的那一面,轻轻碰了一下。
      “收到了。”历劫祖说。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逃亡者不该有的平静,欠债的人过账之后才有的平静。
      乌氏在远处的雨里唤他了。她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一声比一声急,她看不见这口井,她只看得见丈夫抱着孩子站在十几步外的荒草里,一动不动站了小半个时辰,雨浇透了两个人。历劫祖应了一声,抱紧怀里的婴儿,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像在听身后井里的动静,然后继续走。雨幕吞掉了他的背影,先吞帽子,再吞肩,最后吞掉那一点抱孩子的轮廓。荒草合拢,那口井重新藏进了夜里,井口上多了一块青石板,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多年以后,面对家族祠堂的大火,历小劫将会想起的,就是这一切。
      那些细节他不可能记得:他那时还未得名,襁褓里的记忆不属于人的脑子,属于别的地方。可是历小劫七岁那年入过一次雾,九岁那年听见井底开口,五十岁那年在囚室里摸过掌心那片反写的疤——那些碎片里,有雨,有草,有一块盖下去的青石板,有“笃”的一声轻响。他把它们一片一片拼起来,拼了几十年,拼出了那个雨夜的全貌。他拼出来的最后一碎片,是井底那位在他祖父转身之后说的一句话,那句话隔着一口井、一场雨、八十年光阴,一直等到祠堂烧起来的那一夜,才落到他耳朵里:
      “他抱你来,不是认罪。是托付。”
      火光中,一只白蝴蝶贴着历小劫的脸飞过。
      翅膀上驮着一点极淡的灰。它绕过他的耳朵,绕过他湿了的眼角,朝着火最烈的方向飞去了——飞进那片烧红的光里,像一片雪落进了另一场更大的雪。
      而在八十年前的那个雨夜,荒草深处,一口盖着青石板的井底下,那个声音对怀抱着孩子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话。雨太大了,没有人听见。
      那一夜之后,历劫祖继续往西南走。走了半年,走进一片终年不散的雾里,雾的深处,有一株三人合抱的古槐,槐下有一口井,井上没有石板。
      他跪了下去。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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