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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水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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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静姝蹲在侧院的低台阶旁,看见一只蚂蚁沿干燥的砖缝爬过去。
靠墙的那一半砖是湿的。蚂蚁走到深色水痕边上,停了停,换了一条路。她用手指在照片上比了比,并没有碰墙。
“从这里开始画。”她对雨欣说,“不确定的地方用虚线。”
早晨那条被省略的排水通道,到了现场,比图纸上更难辨认。后来铺的水泥面覆盖了旧砖,围挡支脚占住一小段路,靠北的墙根又堆着已经归拢好的木料。谁也不能凭一张旧图就说水一定从哪儿流。静姝先找负责现场的人员确认可以检查的范围,沿可见的低洼处拍照,量了外部标高,至于墙后面,连一块砖都没有动。
雨欣把每张照片的编号写在草图上。写到第六张,她翻回前面看了一眼,忽然说:“我上午有一张照片没记拍摄方向。”
“能补吗?”
“能,我记得位置。”
“现在回去补。写清是下午补拍,别改成上午。”
雨欣点点头,背着相机跑出两步,又慢下来,照现场要求沿标好的路线走。静姝看着她的背影,有点想笑。这个年轻姑娘正在费力地长出一种从容,可它不能靠别人说一句别紧张,就忽然穿到身上。
郑敏坐在廊下核一叠票据,听见对话,朝静姝招了招手。
“别站太阳底下。你早晨答应休息十分钟,吃到第三口又去搬椅子,饭最后还是凉了。”
静姝接过她递来的水,瓶盖已经拧松。
“不是搬椅子,是给送货车挪花盆。”
“花盆也没申请当你的休息。”
她终于笑出来。
郑敏把票据拢齐,抽出一张纸按在膝上:“有件事先告诉你,别听别人传。今天上午他们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要正式进你将来的事务所。”
“谁?”
“以前合作的一个项目组。手上有个短项目,想让我接管理。怕我在这边忙,排不开。”
静姝握着水瓶,掌心慢慢凉下来。她没有立刻问你要走吗,可那句话已经把胸口塞满了。临时工作室租下来以后,郑敏比她更熟悉水费哪天交、打印纸放哪里、哪家盒饭愿意开发票。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这些安稳当成了现成的地面。
“你接吧。”她说。
郑敏抬起眼:“我还没说工期。”
静姝低头看着瓶身被挤出来的凹痕,知道自己答得太快了。她不想成为那种一有感情便让别人牺牲工作的人,所以急着显得大方,结果连对方真正要说什么都没听完。
“那你说。”
“十一天,前期远程,后面三天要去现场。收入比这里这半个月多。我想接。栖霞这边不是甩手,进场计划我会排好,但这十一天,我晚上不能随时给你补表。”
一只鸽子落在对面屋脊,脚爪碰松碎瓦,发出一点轻响。静姝隔了几秒才点头。
“好。晚上有急事我先自己处理,不是急事就留到第二天。你去现场那三天,我找短工补资料。”
“别把所有资料都给短工。合同和工资你自己留着。”
“知道。”
郑敏没有马上收起纸,望着她:“舍不得就说舍不得,不用每回都立刻批准得像发行政通知。”
静姝抬头,眼睛有一点热。最难受的地方并不是朋友会离开三天,而是她竟然害怕自己一旦开口,说我会觉得慌,就变成了对别人生活的绑架。过去那几年,她把独立练得很用力。能自己搬的箱子,不要人帮;能咽下去的委屈,不多说一个字。练到后来,连舍不得也像不该有的坏习惯。
“我确实有一点慌。”她轻声说,“工作室刚有点样子,你不在,我怕自己顾不过来。”
郑敏把手里的票据塞进她手里:“那我们今天就把你怕的那几件列出来。怕不影响我接项目,也不影响我帮你交接。”
静姝低头翻票据,第一张背后贴着一小张便签,是郑敏的字,提醒她房东每周三下午才有空核抄表数。很日常的一行字,她却看了很久。
有些人不会因为她承认需要,就立刻变得沉重。
雨欣补拍回来时,两人已经列完了工作清单。下午要查的是清沟记录,明天安排检测单位回复进一步观察意见。郑敏用不同颜色标了自己的远程时间,最后一栏写着:超过约定时间,次日处理。
“这一栏贴墙上。”她说。
雨欣认真点头,又问:“谭老师,那我们以后发消息,晚上的也不用必须马上回吗?”
静姝怔了一下。
她想起最近一周,有两回自己夜里十一点才想起资料要补,随手在群里发了一句。她没有说必须当晚做,雨欣却都在半小时内传了表格。她还回过一个谢谢,没有想过对方为什么会在那样晚的时候守着电脑。
“是我没说清。”她把水瓶放下,“以后晚上消息如果只是备忘,我会注明次日处理。真有安全问题,直接电话。你也不用看见我的头像就起床。”
雨欣笑了一下,笑完又有些难为情:“我妈也总说,年轻人得勤快一点,老板喜欢你才肯教你。”
静姝望着她的脸,没能立刻说出一句足以纠正一切的话。母亲们那样叮嘱,也未必不知道辛苦。她们只是太早见过机会有多窄,才会希望女儿把睡眠、委屈甚至胃疼都先让过去。
“你把工作做好,我就应该把该教的教给你。”静姝说,“睡不睡觉,不在交换条件里。”
雨欣低头将草图夹进板子,耳根慢慢红了。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语音,说今天四点半下现场,晚上会自己做饭。
那语音短得只有几秒。静姝听着,忽然也想起母亲那条问她回不回家吃饭的消息。她看了一眼时间,决定今天六点前离开工作室。
三点多,版本记录陆续到齐。相关人员能找到的旧维修说明只写过一次侧院地面整治,没有附能确认墙后情况的照片。现有清沟凭据也是简短的工时单,日期在火灾之后,不足以说明当年谁封了原来的可拆检部位。
静姝把几页纸并在桌上,给徐峰发了一份资料目录,说明这是修复现场核查,暂时没有指向旧案的结论。徐回复得很快,让她保留来源和收取时间,有争议的工程责任先别在现场口头认定。
她照着做了。徐峰还说明,自己今天只是节日值班期间先看一眼,正式书面意见要排进后面的工作时间。静姝回复不急,转头在费用表上记下现场值班安排,提醒郑敏另核节假日用工费用。不能因为大家熟悉,就把放弃休息的那一部分悄悄抹掉。
孙德海下午没再来,只在电话里说,若想问老沟以前怎么清,得找负责那一摊的人,他记得的东西不够作准。静姝谢过他,挂断后把上午那张手绘图放进“待核”文件夹。
她没有失望。父亲曾在这里工作,不意味着每一条暗沟都一定藏着秘密。她需要先让楼里的人安全地站着,然后才有资格继续往深处走。
四点二十分,雨欣和现场人员一起核对照片时,发现靠北的一处排水口外沿有新砂浆。她没有伸手去抠,先叫静姝过去。新砂浆的颜色和旁边旧水泥不同,却无法只凭颜色推定时间。清理表面落叶后,可以看见原有篦子的部分边缘,被后来整平的面层压住了一点。
“这能解释积水吗?”雨欣问。
“能说明通水可能受影响,不能单靠它解释墙脚全部问题。”
静姝拍下全景,记录尺寸,让负责的人先加临时标记,按程序提出清理检查建议。她说完,雨欣没有再追问一个完整结论,而是低头把“不排除”三个字写清楚。
回工作室的路很短,穿过一条窄巷就到。天气转凉了,卖桂花糕的摊子支在巷口,白汽从蒸笼边沿涌出来,带着甜味。雨欣伸手摸了摸口袋,又把手收回去。
静姝停住:“买一块?”
“我不饿。”
她没拆穿,自己要了两块。摊主用牛皮纸袋装好,一块递给她,一块递给雨欣。静姝把手机付款页面给雨欣看:“四块,你转我。”
雨欣顿时松快了,笑着掏出手机。她刚才迟疑,大概既想吃,又怕被顺手照顾得不知该怎样回报。静姝明白。善意如果总是落在同一个人头上,有时也会让人急着证明自己不是负担。
两人各捧着半块糕走到工作室门口,才看见浩然站在檐下。他手里没拿花,也没提饭盒,只有早晨那只薄文件袋。
“来取图?”静姝问。
“拿补充的移交单,签完就走。”他看了眼她手里剩下的桂花糕,眼神停住,又很快移开,“刚才电话说你们在现场,我就在外面等。”
雨欣开了门,先进去烧水。静姝在门口把纸袋折了两折,准备拿着签字,浩然指了指窗台上的干净小托盘。
“放那里吧。”
她放下,拿起笔。移交单附着经办人的原说明,不是重新整理过的漂亮版本,里面甚至保留了“暂缺旧照片”几个潦草的字。她把这份材料登记进去,问他:“中午回公司,事情处理完了?”
“开了个会,没全完。”
“那还得回去?”
“嗯。”
对话到了这里,本来就该结束。她把笔扣好,心里却闪过一个很旧的画面:从前下雨,他回家换一件衬衫又走,她把热着的汤关火,装作自己本来也不饿。那时她总觉得说你能不能陪我吃一顿饭太黏人,于是把期待藏进一句随便问问的“还出去啊”。他听不出来,她又偷偷怨他听不出来。
如今他们之间积着更大的事,却已经不能借一碗汤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浩然把签好的副本收进袋子,问:“晚饭回家?”
“我妈做饭。”
“那挺好。”
静姝忽然有点生气,不是气他这句话,是气自己明明有地方可回,也有人等,心里仍会为了他的一句挺好,空出一块不该空的地方。
她把纸袋重新拿起来,糕已经凉了,边角粘在纸上。浩然看着她用指尖一点点揭开,忽然说:“你以前不喜欢桂花太多,说闻起来像香皂。”
她抬起头。
“现在也不喜欢。”
他笑意很浅:“那你买这个?”
“刚出蒸笼,闻起来饿了。吃了才发现还是多。”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好笑。世上不是每一个选择都能事先看清,也不是选错一块糕就非得解释成从未后悔。她将剩下半块分成更小的一口,慢慢吃下去。
浩然的视线落在她手上,没有伸手接,也没说替她吃。他从门边纸箱上取了一张未用的餐巾,递到她够得到的地方。
她接了。
有很短的一刻,旧日的习惯像路过窗前的一阵风。没有把谁带回去,却让两个人都知道,某些熟悉还在身体里,并不是说了离婚就能清空。
“我今天不是特意绕过来等你。”浩然忽然说,“先说清,免得你觉得送材料只是借口。”
静姝望着他:“你为什么要先解释这个?”
他隔了几秒才回答:“因为我有一点想见你。怕你发现,就把它说得全像公事。”
工作室里,雨欣拧开水龙头,哗的一声盖住了巷口的车响。静姝手里的纸袋被捏出一道褶。
她没有料到他会把这样一句话说得如此直白。它并不盛大,甚至有点笨,也没要求她接着说我也是。可正因为没有逼她作答,那些早已收好的心绪才忽然找不到可以躲的角落。
“材料按约定送就好。”她说。
话出口,觉得太冷,又补了一句:“想见是你的事。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就先不回答。”
他把文件袋扣好:“我回公司了。今天关于墙后那段,等实际检查再说,资料缺口会继续找。”
她点头,送他到门槛外,没有跟下台阶。
晚饭时,谭徽音做了豆角焖面。面条有一点软,她自己嫌弃,说水放多了。静姝夹起一筷子,忽然想起父亲过去总爱把面底的汤拌进去,吃到最后碗沿还黏着半粒蒜。
“爸也会说软。”她说。
谭徽音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归说,吃得比谁都多。”
母女相视片刻,静姝先笑了。母亲没有因此沉进旧事,起身去拿了一小碟醋,问她明天要不要带饭。静姝说要,徽音便在心里盘算冰箱剩的菜,说鸡蛋不能天天煎,换成蒸的。
原来被人照料,也可以只是一盒明天带走的饭,不必附带回报或原谅。
饭后云起打来视频,镜头先对着一盏灯,转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脸。他在整理这几天拍的街景,问母亲哪件旧外套可以拿来垫器材。谭徽音立刻说那件棕色的不能拿,去年刚洗干净收好,又问他到底在哪里吃饭。
“楼下,点了盖浇饭。”
“哪一家?”
云起报了名字。徽音皱眉,说那家菜太咸。弟弟看向镜头后的静姝,挤了下眼睛,像小时候偷吃糖被发现,总指望姐姐替他转移话题。
静姝没有替他接,靠着椅背看了片刻,忽然说:“你明天要用什么,我帮你找出来。棕色外套不行,妈要穿。”
云起愣了愣,随即笑道:“行,听谭老师的。姐,你今天怎么有点高兴?”
“吃饱了。”
“那以后天天吃饱。”
电话挂断后,徽音起身收碗,静姝也伸手去拿。母亲把两只轻碗给她,汤盆自己端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才说:“你不用替我们谁答应谁。上回你弟说要拍我的手,我没答应,你怕他难过,劝了我好一会儿。”
静姝想起那天的事。弟弟原想拍一段旧配乐师整理曲谱的画面,她觉得那会让母亲重新看见自己的工作,于是用了许多她认为温和的话。现在才发觉,自己也曾把别人不愿意的事,包成一件为她好的礼物。
“对不起。”她把碗放到水池边,“以后你直接说不行。我会听。”
徽音没再责怪,拿起抹布擦灶台:“你小时候最不爱听不行。你爸说不能爬到台口上,你非要试。我那时候又担心,又觉得你胆子大也挺好。”
“现在呢?”
“现在还是担心。”母亲看她一眼,“你别指望我突然变成不担心的妈。”
静姝笑了,笑着把那只汤盆接到水下。水有点凉,她调热了才让母亲洗手。她忽然明白,能够停下来听见一句不愿意,比让每个人都称赞自己懂事,要难得多。
厨房窗上贴着去年冬天留下的透明胶,边缘翘起,徽音伸手去揭,揭不动便放下了。静姝也没有立刻拿工具来处理。母亲说今天就这样吧,她便说好,两个人关上灯,慢慢走回有桂花香的小院。
收拾过厨房,静姝在院里给那几根小葱浇了一点水。水顺着盆边渗下去,她停住手,想起下午被压住的排水篦子,给郑敏发了条次日处理的备忘,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是工作电话响起。现场资料经办人员说,找到另一份同月的清沟结算单,项目名称一样,记的工作范围却与下午那张工时单不同。对方不确定是不是重复材料,先传原件照片请她核对。
静姝擦干手,打开图片。
第一张写的是侧院明沟清淤。
第二张却写着西后台排水口疏通,备注栏还有一句:已满足排水要求。
她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大,目光停在同一个日期上。下午那个被砂浆压住的篦子,仍在眼前。
她拿起笔,在次日的工作表上添了一行,没有写是谁撒了谎,只写了一句要问清楚的话。
“当时验收的人,看见水流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