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等你》与谁谭

65、第六十五章 坐下来吃一顿饭 十

　　十月十二日上午八点四十，六个人陆续到了仓库门口。

　　设计方一人、施工方一人、物业一人、技术员、值班人、静姝。没有桌椅，他们把两只档案柜挪开一点，在门口的空地上站成一圈。云起在巷子对面架好相机，先问了每一个要拍的人，得到同意才开机。

　　九点整，演练开始。

　　第一轮由技术员念，其他人做。

　　“发现险情的人喊停。”他念。

　　施工方的人举起手，喊了一声“停”。

　　“离电闸最近的人断电。”

　　物业值班人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电闸在哪儿，站在那儿左右看。技术员停下来说：这一条现在就是问题——出事的时候没人能现找。

　　他们当场把电闸的位置指给他看，又让他走过去、拉开、再合上，做了一遍。

　　“值班人打开大门并清出通道。”

　　值班人去开门，门是开的——昨天下午就没锁。静姝记了一条：演练期间门必须按真实状态关闭。

　　“打电话报警并报地址。”

　　这一条是物业的人做。他念地址的时候念错了一个巷名，念成了隔壁那条。技术员让他重念三遍，并把正确的地址写在一张卡片上，放进他衣服口袋。

　　“去巷口接消防车。”

　　施工方的人跑出去，两分钟后回来，说巷口停着一辆私家车，消防车可能进不来。静姝当场记下来：巷口禁停，明天下班前联系物业与街道。

　　“清点在场人员。”

　　这一条出了问题：在场六个人，加云起是七个，但签到表上只有六个——云起没签到。技术员说，演练就是演练，差一个都不行。

　　最后一件事是守档案柜。静姝自己做。

　　第一轮走完，用了十一分钟。

　　技术员让他们从头再做一遍，这次不看纸，凭记忆。

　　第二轮只用了七分钟。值班人自己走到电闸前面，先拉后合；物业的人把地址念对；施工方的人跑出去之前先看了一眼门外。

　　演练结束，六个人在记录上签了字。静姝把纸收起来，注明：第一轮发现问题四条，第二轮全部改正；四条问题落地期限与责任人另列。

　　九点半，王浩然到了。

　　他今天不是来开会的，是作为项目方代表在演练记录上签字。他到的时候第一轮已经结束，他没有要求重演，只说：把记录给我看。

　　静姝把那张纸递过去。他逐条看完，问了两个问题：巷口禁停由谁去谈；值班人的电闸位置要不要写进值班手册。

　　“禁停我们和物业去谈。”静姝说，“值班手册我已经加了。”

　　“那我签字。”他说。

　　他没有替任何人回答，也没有把“我们公司会协调”写上去。他签的是：项目方代表已阅，同意记录所载四条问题及整改期限。

　　签完他把笔还给静姝，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圈子外面。云起问他要不要拍，他说不用拍他。

　　郑敏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今天像是来上班的。

　　“他本来就是代表项目方来的。”静姝说。

　　十一点，母亲提着四个饭盒来了。

　　她把饭盒摆在折叠桌上，一个盒子一个盒子打开：米饭、两个菜、一碗汤，一模一样四份。她另外带了四双筷子、四只碗。

　　“四个？”静姝问。

　　“你、你弟弟、郑敏，还有一个。”母亲说，“谁来谁吃，没人来就带回去。”

　　云起先到了。技术员和值班人收拾完工具也过来，说自己在巷口吃。设计方和施工方的人已经走了。最后坐下的是四个人：静姝、云起、郑敏，还有王浩然。

　　他站在门口，没有先坐。静姝把最边上的位置拉开，说：坐那儿。

　　那个位置离她隔了一个饭盒。他坐下，把筷子摆正，没有往她那边挪。

　　母亲没有问他的近况，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来。她只问了一句：今天的演练，顺不顺。

　　“不顺。”静姝说，“第一轮出了四个问题。”

　　“那就好。”母亲说，“不顺才叫演练。”

　　她给四个人盛汤，最后给自己留了小半碗。吃饭的时候没有人提三年前的事，也没有人提复婚之类的字眼。云起说了两句地下室潮气，郑敏说了两句巷口停车，静姝说了两句缺页。

　　王浩然听着，只在有人问他时才答。他答完就继续吃。

　　吃完，母亲把四个空饭盒摞在一起，说下回还带四份。

　　“要是没人来呢。”云起问。

　　“那就放冰箱。”母亲说，“米饭不会因为没人吃就变坏。”

　　下午一点，她把演练的四条问题逐条落到纸上。

　　第一条，电闸位置：写进值班手册第一页，配一张手绘位置图；值班人交接时口头指认一次。

　　第二条，门的状态：演练期间必须按真实状态关闭，开门动作要计入时间；平时夜间按规定上锁。

　　第三条，报警地址：正确地址写成卡片，放进值班人衣袋和值班室电话旁；每季度核对一次巷名是否有变。

　　第四条，人员清点：所有在场人员一律签到，包括拍摄、送件和临时来访；签到表放在门口固定位置。

　　四条后面各写了责任人和期限：第一条、第三条当天完成；第二条、第四条十月十四日前完成。

　　她写完拍照发给六个人，要求在群里回一个“收到”。六个人都回了，包括王浩然。

　　郑敏看完，说这四条比演练本身有用。静姝说，演练本来就是为了把这几条逼出来。

　　下午两点，测绘单位的回复到了。

　　他们说，可以按“同基准、同仪器、同位置、同一人”的方式，对那根柱子做一次独立复测；时间安排在十月十三日上午九点；复测单编号 W-17；测完当日下午出具一页说明，注明基准、仪器编号、架设位置与读数人。

　　静姝问了一个问题：复测能不能顺便把那块“后台附属空间”的缺页也提一下。

　　对方说不能。他们说复测只针对已经批准的测点；后台附属空间属于西侧限制区，不在本次委托范围内；要测，须另行申请并取得进入许可。

　　“那就先测柱子。”静姝说。

　　她给对方回了确认，注明三条：本次复测不改动现场；不动任何围挡；如遇现场条件不符，暂停并书面说明。

　　她把复测单编号 W-17 写在待办清单最上面，后面画了一个方框：十月十三日九点。

　　下午两点半，王浩然准备走。

　　他先把演练记录的原件还给静姝，问了一句：缺页那件事，项目部回得很清楚？

　　“清楚。”静姝说，“双方都缺，没有替代件。”

　　“我今天下午会在内部报一句，就说业主方已经问过，结论是均缺，后续如发现另告。”他说，“不评价，不表态。”

　　“可以。”

　　他另外问了一句：明天九点的复测，项目方要不要来人。

　　“不用。”静姝说，“测绘单位自己来。你们要来，就提前一天说，我加一个人签到。”

　　他说好。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折叠桌——四个空饭盒已经摞好，碗摞在上面，筷子插在中间。

　　“今天的饭，谢谢阿姨。”他说。

　　母亲在里屋应了一声：下次早点到。

　　他应了一句好，走了。

　　静姝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发现今天他从进门到出门，只说了六句话；六句都是可以写进记录的话。

　　下午三点，待答清单更新到第十五条。

　　新条目写：W-17 独立复测，已确认十月十三日上午九点，测完当日下午出一页说明；后台附属空间不在本次委托范围，须另批。

　　她另外把演练四条问题的期限写进清单，与第十五条并列。清单现在有十五行，其中十一条已答复或在办，四条在等别人回信。

　　预算方面，新增演练杂项（卡片、打印、签到表、扩音喇叭电池）共一百七十元；使用性研究累计十四小时半，仍是五个半小时。

　　郑敏问她，明天的复测算不算使用性研究。

　　“不算。”静姝说，“复测是工程记录，进C段；D段那件事才是研究。”

　　她把这一条也写进档案规则：工程记录与研究记录分开编号，不混用同一个段位。

　　四点半，云起把上午的素材剪成了一条三分钟的短片。

　　片子里没有配乐，只有现场的声音：有人喊停、电闸合上的一声、值班人念地址、施工方的人跑出去又跑回来。他把六个人的脸都留着，因为每一个人都在拍摄前签了同意书。

　　静姝看了一遍，提了两处修改：不要加慢镜头；结尾不要放那句“大家辛苦了”。

　　“为什么。”

　　“因为这条片子是记录，不是宣传。”静姝说，“加一句辛苦了，就变成在夸人。夸人的东西，以后就不好当证据用。”

　　云起把两处都改了，导出两个版本：一个内部存档版，一个给他自己留的版本。他在文件名里写清日期与用途，然后把内部版放进项目硬盘。

　　五点半，母亲打电话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静姝说晚一点回，先把明天的东西准备好。

　　母亲说，那她把菜留在锅里，回来热一下就能吃。她又问了一句：今天中午那几个饭盒，都吃了吗。

　　“吃了。”静姝说，“四份都吃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下回还带四份。

　　六点，她去围挡更新公告。

　　新的一页只有三行：十月十二日上午完成首次桌面演练，参加六人，发现问题四条，已定整改期限；十月十三日上午九点进行 W-17 独立复测，期间巷道内短暂架设仪器；西侧维持限制进入。

　　拄拐老人正好路过，看完问她：演练是做什么的。

　　“就是把出事以后该怎么办，先念一遍、做一遍。”静姝说，“今天发现四个漏洞。”

　　“念一遍有用吗。”

　　“有用。”静姝说，“至少今天有人第一次知道电闸在哪儿。”

　　老人点点头，说这个他信。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们那张纸，比上回贴的又清楚了。

　　六点半，她回到小院。

　　母亲把菜热了，端上来一碗。静姝吃了半碗，忽然问母亲：中午你为什么要多带一份。

　　“不为什么。”母亲说，“家里做饭，多带一份最省事。”

　　“你不想问别的？”

　　“想问的多了。”母亲说，“但不是今天。今天你们在演练，别拿别的事分神。”

　　静姝没有再问。她把剩下的半碗吃完，收了自己的碗。

　　睡前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摆在桌上：记录簿、复测单 W-17 的复印件、签字笔、相机、两张空白签到表，还有一份演练四条问题的整改进度。她把它们按顺序叠好，用橡皮筋扎上，放在门口鞋架上，这样第二天出门不会忘。

　　关灯之前，她给技术员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八点四十到，先看现场有没有变动。

　　对方回：好。他另外补了一句：如果现场条件不符，我们暂停，不勉强。

　　静姝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到桌角，躺下去。躺下以后她没有马上睡着，把明天的顺序又过了一遍：八点四十到，八点五十云起来，九点测，测完当场核对。

　　五点，物业把值班手册的第一页换掉了。

　　新的一页上贴着那张手绘位置图：仓库大门、过道、电闸、灭火器、值班室电话，五个位置用方框标出来，边上写着一句话——出事先拉闸，再搬东西。

　　值班人在上面签了名。他说自己今天才知道电闸不在门口，在过道拐角。

　　“以前没问过。”他说。

　　“以前没演练过。”静姝说。

　　六点十分，巷口的禁停也有了结果。物业在那一段划了两道黄线，贴了一张纸：消防通道，禁止停车，违者联系物业。他们没有执法权，只能先贴、先劝、先记；真碰到不挪的，再报街道。

　　静姝把这条写进四条问题的整改记录：第一条、第三条当天完成；第二条、第四条十月十四日前完成。

　　小卖部店主路过，问明天九点是不是又要架仪器。静姝说是，只测一个点，大概半小时。

　　店主说那他把卸货提前到八点四十。静姝说不用，她说会让值班人先看着他卸完再架。

　　“你们还算想着别人。”店主说。

　　“不是想着。”静姝说，“是这次一起排在表上。”

　　六点半，她把今天的文件整理成一页。

　　上面写着：桌面演练完成，参加六人，发现问题四条，责任与期限明确；W-17 复测确认，明日上午九点；值班手册电闸页更新；巷口禁停划线并告示。

　　她把这一页复印两份：一份交街道，一份贴围挡。原件归C段，编号接在演练记录后面。

　　整理完她给徐峰发了一条消息，问演练记录有没有法律上的用处。

　　徐峰回：有。它能说明业主方在出事之前做过什么、发现过什么、改了什么；真出了事，这一页会让责任划分更清楚。他另外提醒：演练记录要保存原件，签字不能补签，日期不能改。

　　静姝把“不能补签、不能改日期”八个字写在档案规则最下面。

　　她另外看了一眼设计院查档的进度：还没有回信，按五个工作日算，最晚十月十八日；她在那一条后面写了两个字：等。

　　锁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把明天要用的东西从鞋架上拿下来，又检查了一遍：记录簿、复测单复印件、签字笔、相机、两张签到表、演练整改进度。她把它们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窗户。灯是灭的，柜子是锁着的。她在登记簿上写下时间与“业主离场”，把钥匙交回值班室。值班人问她明天几点，她说明天八点四十；他说他八点半到，先把电闸看一遍。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给云起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的复测，你八点五十到，只拍仪器和读数，不拍人脸，除非现场有人单独同意。

　　云起回了一个好。他又补了一句：明天我不拍片子，只拍读数。

　　七点半，她回到小院。

　　母亲把中午剩下的半盒饭留给了她，说别浪费。静姝坐下来吃，母亲坐在对面抄谱。

　　“今天几个人吃饭。”母亲问。

　　“四个。”静姝说。

　　“够了。”母亲说，“吃饭这件事，凑不齐就不凑；凑齐了，也别多问。”静姝说那她记住了。

　　静姝说好。她吃完把碗洗了，又把四个饭盒擦干摞起来，放回柜子。

　　睡前她把明天那页纸翻出来，最上面写着：九点，W-17。她在后面添了两句：如果现场条件不符，暂停并书面说明；如果本次读数与十月三日的记录不一致，不解释，先记录。

　　写完她把纸压在闹钟下面，关了灯。屋里很安静，能听见院墙外偶尔的车声。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中午吃饭时，王浩然把筷子摆正以后，一直放在自己那一侧，没有越过那个饭盒。他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故意少说一句。

　　六点五十，她给郑敏发消息，把明天的安排复述了一遍：八点四十到现场，八点五十云起到，九点开始复测，测完当场核对数据，下午出一页说明。

　　郑敏回：明天我不去，我在这边盯缺页和设计院的回复。她还问了一句，明天的复测要不要在群里发个提醒。静姝说发。她还提醒一句，复测单的原件拍完照再归档，不要等打印件。

　　“知道。”静姝回。

　　她另外把演练的两个数字写进总结交给街道：第一轮发现问题四条、用时十一分钟；第二轮全部改正、用时七分钟。

　　写完她合上文件夹，忽然想起第二轮里最安静的一刻：值班人拉开电闸的时候，整条巷子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开关里那一下轻响。

　　她把这一下记在心里：以后每次进仓库，先看电闸。写完她自己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月前，她连电闸在哪儿都不知道。

　　她没有为这个细节得出什么结论。她只是把它记在心里，像记一条还需要核实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