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三十章 雨来之前
云压下 ...
-
云压下来时,静姝先闻见了潮气。
九月二十日的午后原本还亮着,几分钟前街边有个孩子追着自己的影子跑,现在影子被灰蒙蒙的天吞掉,晾在楼外的被单一床接一床收了进去。手机上那条天气提醒不是一句隔着屏幕的预报,风已经把墙边的纸屑卷了起来。
现场负责人很快通知相关人员核防雨安排。静姝走回临时办公室,发现自己刚给取样完成画过勾的本子还摊着,墨迹没完全干。她把本子合上,没有来得及为这项顺利多高兴一会儿。
郑敏看见她的动作,说:“刚才的事还是做成了。这个另算。”
静姝一怔,随后点头。她这几年太容易用紧接着的坏消息抹掉前一件小事,好像今天只要还有一处未好,就不能说曾经松过一口气。可样品已经按要求交到机构,居民的路也已恢复,不会因为下午要准备防雨就变得没有意义。
她重新打开本子,在下一页写日期。
现场按已有应对安排明确今天能完成的工作,优先处理可达区域内的积水风险、暴露材料、临时用电和人员撤离,不因她作为业主赶来,就让所有人以为剧院必须彻夜守着。不能进入的部位继续封闭,可能受影响的区域根据现场判断再调整。
有人问要不要先把高处一块防护布加固,工程师从安全位置看过,明确这项由有相应条件的人员按评估处理,不是谁手脚利索就能上去。若现场条件不允许,先扩大下面的隔离,把人撤开。
静姝听见撤开,胸口仍本能地一紧。她当然希望一切都被挡住,但那份希望并不能让风小一点,也不能让一个人站在不该站的位置上更稳。
她请对方把暂不能处理的部分告诉自己,记在本上,没有反复问一句再想想办法。
这不是放弃。只是她终于开始懂得,有些时候保护一处旧建筑,首先是让今天仍活着的人不必替它冒不该冒的险。
雨欣站在桌边听,原先想说明天可以早点过来,被郑敏拦住。她早就约好热水器维修,上午那半天的安排仍按午饭时核定的保留,是否有其他变化会明确通知,不让她自己因为天气紧张就整夜待命。
“下午按原计划来,如果现场封闭,先确认改在哪儿碰头。”郑敏说,“不是下雨就谁都得冲到这里。”
姑娘应下,眼神里既松了一点,又有些不安,像担心自己在大家忙的时候惦记家事不够投入。静姝看见,想起自己刚才甚至没顾上给母亲发消息,便当着她的面拿出手机,说要先告诉家里可能晚一些。
母亲回了一个知道。隔了一会儿又问,院里晾的床单是不是她那床,自己先收了。
静姝看着消息,忽然有一种很具体的安心。她没有回家,但家也没有因此悬在原处,等她一个人回来才会继续运转。
浩然在接到通知后先同现场指挥确认需要什么。他能协调的物资有明确数量和去向,不把能调来多少车当作诚意。最初列的一项体积太大,会挤占有限通道,现场方拒绝后,他便按实际需要调整,没有以自己已经打过电话为由坚持留下。
静姝在一旁核己方能承担的部分,见清单有一处未写费用来源,便提出先讲清是项目已有保障还是新发生的共同支出。浩然回答得直接,让对应人员补上,不将自己愿意出钱当成不必记账的理由。
他们对这一页材料没有争吵,不代表那点旧习惯已经全部消失。接一个电话时,他仍差点先替她答应临时延长参与时间,说到一半看见她抬眼,便停住,把电话递回相关负责人,请对方直接与她确认。
静姝接着说自己今天能在现场到什么时间,之后如何保持联系,哪些必须由实际管理人员处理。她没有当众点破他那半句话,他也没有为被纠正皱脸。
这回的改变没有一个漂亮的姿态,只是说错了半步,真的收回来。
下午三点多,天空暗得更快,办公室里打开灯。专业人员核临时用电安排,相关设施的断开、转移与防护都由负责人员处理,旁人不伸手去碰。静姝与雨欣将己方可移的普通资料装入防潮袋,检查编号与页数,放到指定的干燥位置。
她们没有顺手打开任何不属自己保管的封存物。现场资料的保管人员依职责处理需保护的物件,仍照原有登记走;剧院里每一件带着旧日的人与事,不会因为天要下雨便自动归她处置。
雨欣抱着一叠复印件,忽然停住,说这张湿过的表还要不要留。那是前天纸杯倒水时泼湿的旧版比选表,边缘已经卷起,电子记录和正式版本齐全,内容也不需要再作唯一依据。
静姝拿过来看了一眼,说可以按普通废纸处理,别把所有用过的纸都当不能丢的东西。
姑娘笑了,说自己还以为她会想留着。
“我也会扔纸。”静姝笑,“不然先住不下的是我们。”
她说着,将那张纸分到该处理的一边,手上却略停了一下。过去她总觉得留下越多,失去就能越少,后来一个房间塞满了旧物,真正想找的东西反而更加难找。今天扔掉一张已经失去用途的副本,并没有抹掉那天的努力,也没有抹掉女孩手心曾被温水烫红的片刻。
整理完手边第一批东西,静姝需要去街口买些普通防潮用品。她把要去的地方告诉郑敏,明确不会擅自添现场防护设备,专业物资仍按现场人员确认的清单处理。浩然恰好也要到那头取一份按约送到的资料,两人便同路走了几分钟。
路过雨具店,她停下来,看门口挂着的几件长雨衣。她带着那把已经修好的黑伞,伞骨边蓝色线迹还牢靠,日常回家够用;明天若在允许的室外区域配合工作,双手一直举伞却未必方便。
店主见她看,拿了一件颜色很深的给她试。静姝套上,衣摆到小腿,袖子长了半寸,站在门边那块镜子前,像整个人被裹进一只宽大的纸袋。
浩然站在旁边,目光落到她袖口,没有擅自替她挽,只问活动方不方便。她举了举手,又蹲下一点确认衣摆,答还可以,颜色也耐脏。
从前她会先问好不好看。
她忽然想起两人结婚第一年,有回出门遇见突来的雨,店里只剩一件荧光色雨衣。她嫌穿起来像移动路牌,最后两人合撑一把伞,肩膀都湿了,回去又笑了半天。那时她相信这些小事就是两个人会一直走下去的理由,甚至在很不开心的日子,也拿出来对自己说,好过的,怎么会全是假的。
如今再想,当然不是假的。
可曾经一起淋过雨,也不能代替后来在重要的事上给过的回答。
“这件太长?”店主问,见她出神,准备再拿一件。
“不用,刚好。”静姝回过神,自己付了钱。浩然站在门外等她,没有抢过那张付款码,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买件雨衣都要和自己分清。
她把衣服折好放入袋中,发现店主附了一个小收纳套,忽然很高兴,像今天在许多不能轻易解决的事里,终于得到一件不需要再来回解释的小便利。
走出店门,浩然看了眼她手里的袋子:“这件比那年那件颜色稳妥。”
静姝抬头,知道他也想起来了。
她笑了一下:“那年那件如果留着,也能用。”
“你当时没有买。”
“对。还以为不买就不会被雨淋。”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静了一瞬。它只是一个玩笑,也像不经意碰到一段更长的过去。浩然没有借机说如今会替她遮好,静姝也没有把话引成责备。
前面到了岔口,他去取资料,她拎着自己的袋子回办公室。分开前,他问明天她是不是还会用那把黑伞,静姝答回家路上会。她知道他看见过蓝色补线,但他只说,回去收干再折,不然线边容易闷着。
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修好的东西也需要照料。这个道理很简单,放到人身上,他们却学得慢了许多年。
她们把这一箱收好,窗外第一滴雨落到铁棚上,声音清脆得几乎像谁敲了一下门。
屋里的人同时抬头,又各自继续做手里的事。
雨并没有立刻大起来,先是稀疏几滴,停了一阵,风却比刚才急。几项需要在天气允许时完成的外侧检查按顺序进行,静姝只在批准路线内配合记录,没有为了多看一眼绕向后台深处。
经过原先贴着旧海报的位置,她看见墙上残留的胶痕,颜色比旁边深一点。她以前最怕这里被雨冲掉,好像少一层痕迹,就少一段父亲确实来过的证明。如今仍怕,却会先去看那片墙边是否有人站着,需不需要避开。
浩然走在她后面几步,提醒前方地上有一处被遮住的小凹。她看见后绕过,说谢谢。他没有伸手拉她,这条路她自己走得稳。
两人到门口核一份材料时,母亲的电话来了。
静姝接起来,先解释自己还需要一会儿。谭徽音在那边说不是催她,是问厨房高柜里那只大一点的盆是不是让她收上去了,家里要留着接雨水。
“接雨水?哪里漏?”静姝声音立刻变了。
“还没漏。后窗那一角往年雨大时渗,我先把盆拿下来。”
“我回去弄。”
“你现在回得来?”
静姝看着手里待核的材料,停住。母亲没继续追问,只告诉她盆不重,自己找得到,让她别一听家里可能有水就以为非得她到才行。
“高柜第二层,右边。”静姝慢慢说,“拿不到就等我,别踩不稳的凳子。”
“我知道。小凳子四条腿还好好的。”
母亲说完,又问她晚饭要不要留着。静姝说留,自己不确定几点,但会吃。电话挂断,她站了几秒,心里一半想立刻往家走,一半又不肯将这里尚未分清的事丢下。
浩然等她收好手机,才问需要调整什么。
“我妈在家准备接后窗渗水。”她说,“还没漏,我一听就急。”
他没有立刻提出替她去家里。过去只要能做,便去做的那种反应,终于在走向别人家门之前停了一次。
“你如果要早走,我把项目方这部分按时交到现场负责人那里。你这边要核的,让郑敏知道哪些还没完。”
静姝看着他,胸口那点被两处牵扯的急慢慢有了形状。她不是必须选择一处证明自己负责,只是需要说清哪件事交给谁,哪件事还不能交。
“我先把这两项核完。”她说,“再回去。”
他点头,把自己的那页放到她看得清的位置,指了需要她确认的事实,不把整本东西都塞给她。
风将门吹动了一下,门轴发出轻响。静姝伸手扶稳门,等经过的人走完才松开。这种一件接一件的小动作使她的心慢下来,不再像刚接电话时,恨不得两处都用自己的身体先堵住。
郑敏很快回来,听明她家里的情况,主动核剩余工作。她没有说别担心,更没有把母亲需要什么直接定成老人一个人在家不行。她问的是,静姝今天要几点离开才能留得出检查家里窗边的时间。
“六点前。”静姝答。
“那就按六点前排,不要等所有事都没问题。今晚谁值守、出现什么情况谁联系,都得靠现场安排,不靠你最后一个走。”
静姝点头,终于把这个时间写在自己的页上。写完以后,她有一点不自在,仿佛正在一场必须表现投入的事情里承认自己有别的惦念。可她抬头看见郑敏已经低头工作,根本没有准备审判她。
赵姐也在这时来了一趟,只到办公室门口,没有随便往工地里走。她带着上午留的联系人页,问预警后有没有变化,会不会又需要从后院走。静姝告诉她,上午那次借道已结束,若后来真有别的需要,必须另说明,不因为雨急便自动延续。
赵姐松了口气,说楼里有人听见要防雨,以为今晚要拆管子,刚在群里吵了几句。静姝当面澄清没有这种安排,请她不必替项目保证一切,只把当前事实告诉大家,有疑问按联系人来问。
女人点头,正要走,又想起来从前雨大时靠巷口那一段路会积水,提醒她们物件别堆到那头,以免妨碍别人绕行。静姝谢过,让对应人员结合现场情况核,不把口述直接当排水结论,但也没有因不是专业资料就不当回事。
赵姐说完才看见雨欣的猫杯,问她是不是上午在院里画猫那个。雨欣笑着点头,女人也笑,说孩子回家画了一页单耳朵的小猫,还说耳朵少也能听清楚,气得他妈说好好的怎么净教这些。
她那句气得带着笑,谁都听得出来。办公室里的紧张被这段琐事短暂打断,静姝也跟着笑了。门外是越来越厚的云,门里却有人在说一个孩子画歪的小猫,这让她觉得自己守着的生活终于不只有过去,也包括今天仍在发生的这些。
赵姐离开前回头说,明天真有变动早说,大家也好把各家的事安排开。静姝认真答应,这回没有觉得又多了一项负担。
雨欣按已约的时间完成资料整理,离开前又问了一次明天安排。郑敏明确上午保留她原来那半天,下午若现场条件允许按时参加;若调整,会在约定联系窗口给明确通知。姑娘这才把杯子里的水倒掉,杯柄转向里面,去拿自己的包。
走到门边,她回头说希望明天雨小一点。
“我也希望。”静姝答。
没有人装作只要计划做得足够好,就不再需要一点运气。
傍晚前,几项现场安排已经核实。可移动的普通物件按类别归位,不能移动的部分由负责人员采取相应保护,撤离路线保持通畅。预警持续更新,值守与联络由现场管理方明确,静姝留下自己能够接听的号码,也说明并非每一次来电都意味着她应当立刻到场。
最后一轮检查时,负责人员发现后檐外侧的一段旧排水沟出水不畅。那是檐下地面可见的旧沟,靠近现有允许核查的边界,并非要人爬上屋顶才能看见。水流在一处停住,沟口能看到积年的叶屑与杂物,更深处情况还需按允许作业条件核清。
消息传进屋里,所有人刚松下的动作又停住。
静姝拿起本子,第一反应是出去看看,走到门边才想起自己要先问清是否需要她过去。负责人员说现在在既有安全位置能够观察,不能越过标记碰不明处,后续清理按实际专业与安全安排,不让人天黑了凭手试。
她与郑敏到允许站的地方,看见少量雨水在沟边缓缓积起来。天色还没完全黑,水面映着一条暗淡的光,比她记忆里那条能迅速把水送走的沟安静得多。
“如果雨大呢?”她问。
负责人员解释需要调整导排和巡查重点,能安全处理的可见堵塞先按安排处理,暂时无法确认的部分则要采取避险与临时保护,不能把希望全压在清一下就通上。
静姝听着,把刚才写好的离开时间看了一眼,又将本子合上。
她要回家。但在回家以前,得让这处新发现的问题进入今晚真正执行的安排,而不是留在某个人顺口说过的一句应该没事里。
后檐旧沟里的水,仍没有按它原本的方向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