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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雨落临川 故人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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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清晨。
临川下了一场不急不缓的雨,雨丝从灰白的天幕里一缕一缕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临河的柳枝上,落在那些褪了漆的木窗和斑驳的砖墙上,也落在谭静姝撑着的那把旧黑伞上,伞面边缘缝着一圈细细的蓝线,是她外婆年轻时亲手缝的。河水被雨打出密密麻麻的圆纹,远处的渡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有人隔着很长很长的岁月,对她招手。这样的雨,安静、潮湿、缠绵,是个让人不敢轻易说再见的早晨。
谭静姝站在临川老街的尽头,白衬衫,深灰长裤,黑色短靴,头发在颈后束成一把利落的低马尾。她右手提着一个旧皮箱,左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小时前——
“静姝,别去栖霞剧院。”
发消息的人是她母亲谭徽音。
她看了很久,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地停着。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她的虎口,她却没有擦。三年前,她离开临川的时候,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她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白色礼服,站在王家老宅的长廊里,听见老人们压低声音议论她,说她不过是被王浩然一时兴起带进门的女人,说他迟早会回到真正适合他的世界里去。
她那天没有哭。
她只是把戒指取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走了。
为什么三年以后,所有人还在劝她不要回到这条路上?难道一座戏院,比她曾经那段婚姻还要危险吗?
谭静姝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沿着河岸往前走。她并没有听母亲的话。栖霞剧院是外婆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产权证上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临川旧城改造已经进入公示阶段,开发方给出的拆迁补偿远低于剧院的实际价值。她必须亲自回来,亲自把这件事弄清楚。
老街尽头拐过两道弯,剧院的门楼便露出来了。
“栖霞”两个金色大字已经掉了半边,剩下的金粉被雨一淋,像两只疲惫的眼睛。门楼下立着一块白色的公示牌,边角被风吹得卷起,上面写着:临川旧城更新项目——施工范围包括栖霞剧院及周边建筑。
谭静姝走过去,伸手把那张纸按平。纸张底下压着另一张更薄的通知,红色印章盖在右下角,落款是王氏城市更新有限公司。
她的手指一顿。
王氏。
那两个字像一根藏在旧伤里的针,平时不动,碰一下便又酸又痛。
她低下头,想把通知撕下来,身后却传来汽车碾过积水的声音。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一个男人撑着深灰色长伞走下来。
先是鞋,黑色皮鞋,裤脚一尘不染;然后是修长的腿,挺拔的肩,深色风衣扣到最上面一颗;最后,那张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在新闻里见过无数次、却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面对的脸,出现在雨幕里。
王浩然。
他比三年前更瘦一些,眉眼更深,神情也更沉静。他走路的时候总是很快,今天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像是忽然忘记了下一步应该往哪里落。
谭静姝没有转身。
“你来得比我想的早。”他说。
声音依旧低沉,依旧带着她熟悉的克制。她记得这声音曾在深夜里贴着她的耳朵说过:“静姝,别怕,我在这里。”她也记得三年前,他用同样的声音说:“我们到此为止。”
她把手从公示牌上收回来,慢慢转过身。
“王总。”她说,“临川的雨下得真大,您还亲自来迎接我?”
“我不知道你今天到。”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王浩然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旧皮箱,目光在那道磨损严重的金属锁扣上停了停。“剧院今天要做结构勘察,我来现场。”
“所以你不是来见我的。”
“我没有这样说。”
“你也没有必要说。”她笑了笑,那笑意薄得像纸,一碰就要破,“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必须解释的事了。”
雨丝斜斜地吹进伞下,打湿了她的肩。王浩然下意识往前一步,把伞面朝她这边倾过去。
三年前,他也总这样替她挡雨。她那时不喜欢带伞,出门前总说天气预报不准,后来每一次下雨,他都会在车里放一把伞。她以为那是爱,直到后来才明白,一个人可以在细枝末节上温柔,也可以在最要紧的地方狠心。
“不用。”她往旁边退开,“我有伞。”
王浩然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她一会儿,才把伞收回自己这一边。
“你母亲还好吗?”
“您问得太迟了。”
“我每个月都有让人送药过去。”
“是吗?”谭静姝抬起眼,“那是王总的慈善,还是王家对前儿媳的补偿?”
他的眼神猛地一沉。
“静姝。”
“不要这样叫我。”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一旦慢下来,声音就会颤抖,“这个名字不是你现在可以随便叫的。”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练会了平静。可是一个称呼,就足以让她所有假装坚硬的部分裂开一道缝。她恨这样的自己,恨自己明明在异国一个人完成了三个大型修复项目,明明能够在会议桌上面对最苛刻的甲方,为什么只要王浩然站在面前,她就会变回那个在夜里等他回家的女人?
王浩然垂下眼,像是被她的话刺到,却没有反驳。
“我会让法务把公示文件发给你。”
“我不需要王氏施舍。”
“这不是施舍。”
“那是什么?”她盯着他,“是你们准备给栖霞剧院判死刑之前,先来告诉我一声吗?”
他的唇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旧城改造还没有最终定案。”
“有区别吗?”
“有。”
“哪一种区别?”
“区别在于,只要我还在这个项目上,剧院就不会被拆。”
这句话落下,雨声突然变得很清晰。
谭静姝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三年前,他也说过“只要我还在这里,你就不会有事”。结果呢?她的弟弟被卷进商业泄密案,她的母亲在医院里昏迷了七天,而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把她从王家彻底摘出去。
“王浩然,”她轻声说,“你是不是一直以为,只要你替我做决定,我就会感激你?”
“我没有这样想。”
“你有。”
“我只是——”
“你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人都挡在身后,习惯了让别人相信你是唯一能解决问题的人。”她的眼睛被雨雾映得发亮,“可是我不需要你再替我挡一次。三年前我已经被你挡得够久了。”
他脸色发白。
她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像一个一直把伤口藏在衣服底下的人,忽然被人当众揭开。她本该痛快,却只觉得胸口发闷。她不希望他难过,正如她不希望自己还会在意他难过。可感情哪里有那么听话?它不像门锁,拧一下便能关上;它更像临川的雨,落过一场又一场,屋檐下总有潮气,墙角总有水痕。
“我会向法院申请保全剧院。”她说,“如果王氏执意推进拆迁,我会起诉。”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的代理律师是徐峰。”
“你调查我?”
“我只是——”
“又来了。”她笑了,眼里的疲惫终于压过了愤怒,“你看,你总是这样。你说你只是关心,说你只是担心,说你只是想保护我。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王浩然沉默了很久。
他撑着伞,站在她曾经最熟悉的位置。伞柄上有一条极细的银色划痕,是她结婚第一年不小心用钥匙划出来的。那把伞她明明已经扔了,为什么会在他手里?
“这把伞……”她的视线落过去。
王浩然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收紧。“不是你的。”
“我没说是我的。”
“我只是觉得,它很适合临川。”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临川了?”
“我一直喜欢。”
“我怎么不知道?”
他抬眼看她,眼神终于有了一点近乎痛苦的东西。“你没有问过。”
这句话太轻,轻得像雨水落在伞面上,却又沉得让她无法呼吸。
她想起他们结婚的第一年。那时她住在王家,白天去剧院测绘,晚上等他回家。她问过他很多事,问他喜欢哪一种咖啡,问他小时候是否也在临川过夏天,问他为什么总在午夜时分站在阳台上看河。可他从不回答,只会把她拉进怀里,说:“静姝,别问这些。”
原来不是不能问,是他从未打算让她知道。
“王总,”她后退一步,“项目的事,我们公事公办。至于其他的——我已经没有兴趣了。”
“你真的没有兴趣吗?”
他忽然问。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她想说是,想说自己早就忘了,想说她在巴黎学会了独自吃饭、独自搬家、独自面对凌晨的急诊室,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把全部爱都交给他的人。
可是她张了张口,竟没有声音。
王浩然看着她眼里的迟疑,像是从那一瞬间得到了某种残忍的确认。他垂下伞,转身向剧院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静姝。”
她没有应。
“明天上午九点,我在栖霞剧院等你。”
“等我做什么?”
“谈合作。”
“我不会和王氏合作。”
“那就谈一件你一定会感兴趣的事。”
她皱眉。“什么事?”
王浩然没有回头,只把一句话留在雨里。
“关于你外婆,还有三年前那场火。”
他走进剧院,身影很快被门廊的阴影吞没。
谭静姝站在原地,手指冰凉。三年前那场火烧掉了栖霞剧院的后台,也烧掉了外婆珍藏多年的唱片和照片。所有人都说是线路老化,是一场没有凶手的意外。可王浩然为什么会在今天提起?他究竟知道什么?
她推开剧院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尘埃在昏暗的光里飘浮。大厅里的座椅蒙着白布,舞台上的红幕布被烧去一角,墙边还留着水渍和烟痕。她一步一步走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去的骨头上。
舞台中央摆着一只旧木箱。箱子没有上锁,里面却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米白色的,边缘已经发黄,正面没有收件人,只有一行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
“静姝,别再回来。”
那是王浩然的字。
她把信拿起来,指尖开始发抖。信封背面压着一枚已经褪色的蓝色邮票,邮戳日期正是三年前她离开临川的那一天。
她记得那一天的天气。
也是这样的雨,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她从王家老宅出来时没有带伞,沿着长廊一直走到门口,鞋面被雨水浸透,裙摆拖在地上,沾满泥。王浩然没有追出来。他站在二楼的窗后,隔着玻璃看她离开,像一个已经决定结束的人,连挽留都显得多余。
后来她在机场接到谭云起的电话。弟弟说母亲病倒了,说栖霞剧院起火了,说王氏的人正在处理现场。她问王浩然在哪里,弟弟沉默了很久,只说:“姐,你先走吧。”
她就这样走了。
她把戒指留在了客厅,把结婚证撕成两半,把手机里所有和他有关的照片一张张删掉。可是有一段录音里的声音,她始终忘不掉。那是他们结婚第二年,在栖霞剧院的舞台上录下的。她那时刚学会唱外婆写的曲子,唱得断断续续,王浩然在台下笑她跑调。她不服气,把麦克风塞到他手里,逼着他唱给她听。
他只唱了一句,就停下了。
“灯火阑珊处,谁把旧梦唱成了离歌……”
他的声音并不好听,低沉里带着一点沙哑,可她当时觉得那是世上最动人的歌。她问他:“如果以后我们真的走散了,你还会不会回来?”
他回答:“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她一直以为,那段录音早就随着剧院的火被烧掉了。
可是现在,木箱后面传来一种细微的转动声,像一台老式机器被人按下了播放键。她捏着信封,侧耳去听,隐约听见一个女人在哭,哭声被杂音切得支离破碎。
“别告诉静姝……”
那是母亲的声音。
谭静姝的手指冰凉。她几乎能想象出三年前那场火的夜晚,母亲站在后台,外婆站在舞台边,火光从幕布后面一点点漫上来。谁在争吵?谁把门锁上?谁把那段声音留在了这里?
她的胃里忽然一阵翻涌,扶住旁边的座椅才没有跌倒。
“静姝。”王浩然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那封信,不该放在这里。”
她把信封攥得更紧。
“你越不让我打开,我越要知道里面是什么。”
“里面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
“你已经不再知道我了。”
她把信封贴在包口,抬头看向那扇门。门缝里露出他半边沉默的脸,像三年前那场雨里没有追出来的影子。
“如果你真的知道我,”她说,“就应该明白,我不会再把我的人生交给一个只肯告诉我一半真相的人。”
她明明没有收到过这封信。
而后台深处,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有人在黑暗里叹气的机器转动声。
谭静姝抬起头,望向舞台后方那扇紧闭的门。
门的另一边,忽然传来王浩然的声音——
“别打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