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深渊共眠》未眠鲸

37、第三十七章 顾清词没有

　　顾清词没有立刻离开书房。
　　那张写着“非公开项目资料库”的纸被她压在文件夹最底下，旁边是九月四日的补充申请截图、林致远提供的三份材料编号，以及周律师整理出来的旧档案清单。她把这些东西重新排列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出一条能够独立成立的线索。可越是梳理，越能发现这件事并不是简单的档案遗失。三年前的人员调整、补录申请、两份附件的移交，以及父亲去世前两个月发生的最后一次资料库交接，彼此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却又被人为地隔开了。
　　她拿起笔，在“非公开项目资料库”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写下三个问题：最后保管人是谁，移交给了谁，移交后是否仍然保留原始签收记录。
　　这三个问题看起来简单，真正查起来却未必容易。资料库已经停止使用三年，意味着原有的系统权限可能早已注销，管理部门也可能经历过调整。即使查到最后一次移交记录，也不代表能够找到实际接收材料的人。更麻烦的是，父亲去世前两个月的那次移交究竟是正常归档，还是有人提前转移了某些资料，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判断。
　　顾清词合上笔记本，给周律师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寒暄，直接问：“您刚才说最后一次移交发生在我父亲去世前两个月，具体是哪一天？”
　　“目前能查到的只有月份，日期还没有完全核实。”周律师似乎正在翻阅资料，纸张摩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让人调取了当年的资料库停用申请和资产移交记录，两份记录的归档部门不一样。停用申请由信息管理部保存，资产移交记录则归内部审计部管理。现在的问题是，信息管理部保存的记录只有流程摘要，没有完整的附件清单。”
　　“内部审计部呢？”
　　“他们的纸质档案还在，但需要走正式调阅程序。顾总，我不建议直接要求他们把所有材料交出来。资料库涉及的可能不只是您父亲留下的项目文件，还包括当年其他部门的内部资料。如果我们没有明确的调阅范围，对方完全可以用保密义务拒绝配合。”
　　顾清词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桌面那张申请截图上。
　　“那就不要以寻找两份附件的名义调阅。先以核对旧资料库停用流程为由，要求他们提供资产清点、保管责任变更和最终签收记录。我们现在要确认的是资料库从系统停用到实体档案移交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是直接追问里面保存了什么。”
　　周律师沉默片刻，显然是在判断这个方案是否可行。
　　“这个理由可以成立，但有一个问题。您父亲当时是集团负责人，如果最后一次移交由他亲自批准，那么相关记录很可能被列为特殊项目档案。普通管理权限未必能调阅完整内容。”
　　“我父亲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周律师的声音沉了些，“但这不意味着所有权限都会自动转到您手里。尤其是涉及第三方身份信息和历史项目授权的文件，集团法务部门可能还需要确认继承权限与调阅范围。”
　　顾清词没有因为这番话而不悦。周律师说得对，她现在拥有的是顾氏集团的管理权，不代表她能够随意打开每一份历史档案。那些被单独划分权限的文件，或许本来就不是为了让现任管理层轻易查看而存在的。
　　“那就按程序走。”她说，“我可以出具正式的内部核查授权，但不需要扩大范围。先把最后一次移交的经手部门、接收单位和签收人查出来。至于资料内容，等确认保管关系之后再决定。”
　　“明白。我还想提醒您一件事。”周律师停顿了一下，“您现在手里有林致远提供的复印件，也有系统里查到的补充申请记录，但这两类材料目前还不能直接证明它们属于同一条档案流转链。后续如果需要作为正式证据使用，必须补足来源和形成时间。尤其是那张移交单残页，右下角的蓝色痕迹还没有完成鉴定，暂时不要据此判断签收人。”
　　“我没有打算现在认定签字人。”
　　“那就好。”周律师说，“还有，您最好不要亲自去找当年的经手人员。至少在我们确认内部调阅程序之前，不要让他们知道您手里已经有了林致远的材料。”
　　顾清词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
　　“我知道该怎么做。”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继续留在书房，而是拿着手机下了楼。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陆昭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下来的水。他没有看电视，膝上的书仍然停留在同一页，像是从她上楼之后就没有翻动过。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还没睡？”
　　“有点事情没处理完。”
　　“我以为你今晚会在书房待到很晚。”
　　“怎么，等不住了？”
　　陆昭笑了一下，把书放到一旁：“我只是担心你又忘记时间。你刚才上楼的时候，连水都没喝。”
　　顾清词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她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慢慢喝了几口。陆昭起身走过来，伸手替她把杯子往桌子中央挪了挪，避免她碰到桌角。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甚至连她习惯从哪一侧拿杯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律师还没查到资料库的保管人？”他问。
　　顾清词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语气平淡：“你怎么知道我在查资料库？”
　　“你今天在书房待了很久。”陆昭说，“而且你最近总在看三年前的旧档案。姐姐，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他伸手替她拢了一下肩上的披肩，“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准备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顾清词终于抬眼看他。
　　陆昭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眼底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可他问的并不是资料库，也不是那两份附件，而是她会不会离开现在的生活范围。她忽然意识到，他对她的调查方向未必完全清楚，却一直在观察她每一次行动背后的目的。
　　“如果我真的要去呢？”
　　“那我陪你。”
　　“我没说要你陪。”
　　“我知道。”陆昭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披肩边缘，“但你也没说不让我去。”
　　顾清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陆昭，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站在我旁边，我就不会做任何不受你控制的事？”
　　他的动作停住了。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我会不会去很远的地方？”
　　“因为你最近看起来很想离开这里。”陆昭抬起眼，声音仍旧轻缓，“不是离开我，是离开这个家，离开顾氏，甚至离开你现在能掌控的一切。你每次查到新的东西，都会比之前更安静一点。我不喜欢你那样。”
　　“你不喜欢的事情很多。”
　　“是啊。”他没有否认，“但我不能每一件都拦着你。”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退让，顾清词却没有从中感受到多少轻松。她太了解陆昭的说话方式了。他很少直接说不，也不习惯用强硬的命令限制她。相比之下，他更擅长让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再用某种看似温柔的方式把选择权重新放回她面前。等她真的做出决定，他又总能找到一个理由出现在她身边。
　　“我明天要去内部审计部。”她说。
　　陆昭看着她：“为了资料库？”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我可以陪你过去。”
　　“不用。”
　　“那我让司机送你。”
　　“我自己有车。”
　　“姐姐。”他忽然叫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现在连让我送你都不愿意了吗？”
　　顾清词没有回答。
　　陆昭的手从披肩上收回来，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些多余。他没有继续追问，只转身将桌上的水壶拿起来，重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那你自己开车也可以。”他说，“路上小心。”
　　顾清词看着杯子里缓慢晃动的水面，忽然觉得这场谈话比争吵更让人疲惫。陆昭并没有阻止她，也没有追问她准备去见谁。他只是把每一个可能的出口都提前摆在她面前，再安静地观察她会选择哪一个。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顾清词没有直接去内部审计部，而是先让特助把过去三年顾氏集团的档案管理部门调整记录整理出来。她需要知道非公开项目资料库停用之后，相关职责究竟由谁接手。只有确定管理权限的变化，才能判断应该向哪个部门提出调阅申请。
　　特助很快送来一份电子文件。
　　“顾总，资料库停用之后，信息管理部曾经进行过一次组织调整。”他将文件放到顾清词面前，“原本负责内部资料库的档案管理组被拆分，一部分并入信息系统运维中心，另一部分转到集团行政管理部。至于非公开项目资料库，停用申请上写的是由内部审计部负责最终清点，再由指定保管单位接收。”
　　“指定保管单位的名称呢？”
　　“没有写在这份申请里。”
　　“经手人？”
　　“有两个部门代码，但对应的员工姓名已经无法直接查询。系统显示，其中一个代码在三年前就被注销了，另一个代码后来被合并到审计档案管理组。”
　　顾清词翻到下一页，目光停在那两个部门代码上。
　　“把代码对应的历史组织架构找出来，尤其是注销前最后一任负责人。还有，查一下这两个部门代码有没有共同经手过其他项目。”
　　特助点头，准备离开时，她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不要直接联系三年前的经手人员。先查他们现在是否还在集团任职，以及离职时间。需要联系的，统一由周律师发正式核查函。”
　　“明白。”
　　特助离开后，顾清词打开了那份资料库停用申请。文件本身只有两页，第一页是系统停用原因，第二页是部门职责调整说明。申请理由写得十分普通：原有资料库系统版本老旧，维护成本较高，且部分历史项目已经结束，建议统一迁移至集团档案管理平台。
　　如果只看这份申请，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真正奇怪的是附件清单。
　　第一页列出了常规项目资料、人员授权记录、历史审批文件和系统操作日志，合计四类；第二页的移交说明却只写了三类，唯独没有提到人员授权记录。顾清词将两页内容并排放大，反复核对了几遍，确认不是扫描缺页造成的遗漏。
　　她拿起手机，将文件发给周律师。
　　“停用申请和移交说明的附件类别不一致。麻烦核实这两份文件是否来自同一版本，另外查一下人员授权记录是否有单独的移交手续。”
　　周律师很快回复：“收到。我会核对原始归档目录。顾总，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人员授权记录被单独移交，那么它未必属于非公开项目资料库的主体档案，也可能由其他部门单独保管。”
　　顾清词看着这条消息，回复道：“所以要查完整的移交链条。”
　　她放下手机，重新调出资料库停用申请。文件右下角有一个不太显眼的编号，后面标注着“附属档案管理批次”。她此前没有注意到这一栏，因为它并不在正式的申请编号下面，而是被放在页面最末端，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补充信息。
　　她将编号记下来，交给特助继续核查。
　　不到半小时，特助发来第二条消息。
　　“顾总，查到这个批次编号对应的不是集团内部档案库，而是当年合作的第三方档案托管服务。该服务商负责部分历史项目资料的实体保管，合同到期后，理论上应当将档案返还集团或者移交给新的保管单位。”
　　顾清词立刻拨通了他的电话。
　　“服务商叫什么？”
　　“启衡档案服务。三年前已经停止与顾氏合作，目前公司主体还在，但原来的档案托管业务已经转让。”
　　“转让给谁？”
　　“还在查。现有工商资料只能确认业务发生过变更，具体档案资产是否一并转移，需要看当年的合同和交接清单。”
　　顾清词没有催促，而是问：“当年顾氏与他们签订的合同是谁负责？”
　　“采购部门和内部审计部共同审核，最终审批人是您父亲。”
　　她的目光微微一顿。
　　“把合同调出来。”
　　“已经申请了，不过合同属于历史保密项目，可能需要您本人签字确认调阅权限。”
　　“我来签。”
　　挂断电话后，顾清词靠在椅背上，视线重新落在那份停用申请上。她原本以为资料库是一个独立的系统，只要找到最后的接收部门，就能顺着记录找到两份附件。现在看来，事情比她想象得更复杂。系统停用并不等于档案销毁，内部资料库也不一定对应一个固定的实体地点。它可能只是一个管理名称，真正保存材料的地方一直在第三方机构手里。
　　更重要的是，顾父亲自审批过那份托管合同。
　　她拿起笔，在“父亲签字”旁边写下“合同审批”，随后将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
　　如果这只是一次正常的档案外包，父亲没有必要在去世前两个月再次参与资料库的最后移交。除非那次移交涉及的并不是普通项目文件，而是某些不能继续留在顾氏内部的材料。
　　她想到陆昭说过的话。
　　那份签字不是用来证明父亲批准了什么，而是证明他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原来的身份里了。
　　顾清词将笔放下，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一直在用错误的方式理解父亲留下的那些记录。她原本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一次身份调整，试图查清楚谁修改了名单、谁补录了授权、谁负责签字。但如果父亲参与的并不是简单的人员变更，而是某种更早开始的身份转移，那么三年前的档案也许只是整个过程的最后一环。
　　她没有继续往下推测，而是把这些想法写进了待核实事项。
　　中午，周律师带着一份初步核查结果来到公司。
　　他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先把文件放到顾清词面前，确认办公室的门已经关好，才开口：“顾总，关于您刚才发来的附件类别不一致问题，我已经核对过了。两份文件确实来自同一次资料库停用流程，但不是同一个归档批次。”
　　“也就是说，移交说明不是完整版本？”
　　“目前不能这么说。”周律师翻开第一页，“更准确地讲，停用申请记录的是系统中全部资料类别，移交说明记录的则是其中已经完成实体清点的部分。人员授权记录没有出现在移交说明里，可能是因为它们被单独归档，也可能是当时尚未完成清点。”
　　“那为什么系统状态显示已完成？”
　　“因为系统停用流程和实体档案移交流程不是同一个审批节点。前者完成，只能说明系统权限已经关闭；后者是否完成，还需要看实际签收记录。”
　　顾清词看着文件上的流程图，忽然问：“原始签收页呢？”
　　周律师将另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就是目前最麻烦的地方。我们查到了档案托管服务商的合同，也查到了集团内部审计部提交的移交申请，但最终签收页没有出现在现存档案里。系统只保留了一个电子状态：已移交。没有接收人姓名，没有具体数量，也没有实体存放地址。”
　　“又是签收页缺失。”
　　“是。”周律师说，“而且这一次缺失的不是某一份附件的签收页，而是整个资料库最后一次实体移交的原始签收页。它的重要性远高于我们此前找到的那张残页。”
　　顾清词没有说话。
　　她将两份文件放在一起，指尖压住其中一处日期。三年前九月四日的补充申请，资料库停用申请，第三方托管合同，父亲去世前两个月的最后一次移交记录。每一份文件都能证明某个环节确实存在，却没有任何一份能够完整说明材料最终去了哪里。
　　“您觉得这份签收页是被遗失了，还是有人故意没有归档？”
　　“现在不能判断。”周律师说，“从法律证据角度，缺失本身只能说明档案链条不完整，不能直接推定有人故意销毁。不过，我们可以通过其他记录反向核对，比如托管服务商的运输单、库房出入记录、付款凭证，以及合同终止后的资产清点表。”
　　“先查运输单和付款凭证。”
　　“我已经安排了。”周律师顿了顿，“但我需要提醒您，启衡档案服务当年的业务已经转让。现在能够联系到的公司管理人员，不一定掌握三年前的原始资料。我们最好先取得合同和交接记录，再决定是否直接联系现任负责人。”
　　顾清词点头：“可以。还有，帮我查一下当年负责顾氏这份合同的项目经理。”
　　“合同上有两个经办人，其中一个已经离职，另一个目前仍在集团任职。”
　　“是谁？”
　　周律师看了一眼资料。
　　“内部审计部原副经理，陈敬山。”
　　这个名字让顾清词抬起了眼。
　　“他现在还在内部审计部？”
　　“已经退休两年。不过，他退休前负责过一部分历史档案整理工作，和三年前那次资料库停用有直接关系。”
　　顾清词没有立刻安排见面。
　　“先查他的退休时间、离职交接记录，以及他退休前最后经手的项目。不要告诉他我们在找九月四日的两份附件，也不要提陆昭。”
　　周律师看着她：“您怀疑他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顾清词将文件合上，“但他既然经手过合同，就有可能知道当年的档案是怎么交出去的。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核实的交接过程，不是找一个人来替我们讲故事。”
　　周律师没有反对，只提醒她：“如果后续需要正式询问，最好由律师或审计人员共同参与，避免谈话内容被质疑为诱导陈述。”
　　“按您的方式办。”
　　周律师离开后，顾清词没有再回办公室，而是让特助把启衡档案服务的合同扫描件送到会议室。她需要亲自看一遍合同中的保管范围、交接义务和终止条款。文件有三十多页，绝大部分都是标准合同内容，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附件里的保密条款。
　　合同约定，涉及特殊项目的档案可以采取单独编号、分区保管的方式，不与普通项目档案混放。托管服务商不得自行复制、拆分或转移相关材料，合同终止时，必须由委托方指定人员进行清点，并由双方共同签署交接文件。
　　顾清词翻到最后一页。
　　合同的审批签字处，父亲的名字清晰地印在纸面上。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随后将文件翻回附件目录。特殊项目档案的编号规则与普通项目不同，编号末尾有一个单独的字母标识。她拿出林致远提供的移交单残页，仔细比对上面的编号。
　　没有完全对应。
　　但其中一段数字相同。
　　顾清词将两份文件交给特助，让他重新扫描，并将编号部分放大处理。她没有急着得出结论，只在笔记本上写下：特殊项目档案编号与九月四日补充申请编号是否属于同一体系，待核实。
　　她刚写完，手机便响了。
　　来电显示是陆昭。
　　顾清词看着屏幕，没有马上接。铃声响到第三遍时，她才按下接听键。
　　“姐姐。”
　　陆昭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背景里有水流声。
　　“怎么了？”
　　“你中午没回来。”
　　“公司有事。”
　　“我给你送了午饭过去，前台说你在开会。”
　　顾清词皱了皱眉：“你去公司了？”
　　“嗯。”陆昭说，“怕你忘记吃饭。”
　　“东西呢？”
　　“放在前台了。你让特助拿一下，保温袋里有汤，记得先喝。”
　　顾清词没有回答。
　　她忽然意识到，陆昭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把饭送到她办公室，也没有要求她下楼见他。他似乎已经知道她不愿意让他接触自己的工作区域，所以选择了一个不会被她当场拒绝的位置。
　　这种细微的退让反而让她更加警惕。
　　“你现在在哪里？”
　　“回家路上。”
　　“陆昭。”
　　“嗯？”
　　“你今天来公司，是碰巧路过，还是有别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姐姐，你觉得呢？”
　　“我问你。”
　　陆昭轻轻笑了一声：“我去公司看你，顺便把午饭送过去。这两件事有什么区别吗？”
　　“有。”
　　“那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顾清词没有说话。
　　陆昭似乎也不着急。他那边的水声停了，随后传来车门关闭的轻响。
　　“我今天没有进你的办公室，也没有碰你的文件。”他说，“你不喜欢我干涉你的工作，我记得。”
　　“我没问你有没有碰文件。”
　　“可你在意的是这个。”
　　顾清词的指尖缓缓收紧。
　　他总是这样，能够准确地指出她没有说出口的顾虑，再用一种近乎体贴的方式把它说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为他的敏锐感到恼怒，还是为他对自己习惯的了解感到不安。
　　“以后不要擅自去公司。”
　　“好。”
　　“也不要让前台替你传话。”
　　“好。”
　　他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听起来顺从得近乎完美。
　　顾清词反而觉得不对劲。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我不想和你吵架。”陆昭说，“姐姐，你最近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再让你觉得，回家之后还要应付我。”
　　这句话让她短暂地沉默下来。
　　她没有办法否认，陆昭确实知道怎样让她在最疲惫的时候放松下来。他可以把她不喜欢的菜从餐桌上撤掉，可以记住她哪一天需要开会，也可以在她连续工作几个小时之后，准确地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放到她手边。可这些细节并不能抵消他曾经做过的事，更不能成为她放弃调查的理由。
　　“我今晚可能会很晚回来。”她说。
　　“没关系。”
　　“你不用等我。”
　　“好。”
　　“陆昭。”
　　“我在。”
　　顾清词停了几秒，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知道启衡档案服务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消失了。
　　这一次的停顿明显比之前更长。
　　“知道。”陆昭回答。
　　顾清词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和他们有过接触？”
　　“有。”
　　“什么时候？”
　　“以前。”
　　“多以前？”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随后轻声说：“姐姐，你现在已经查到这家公司了？”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他们负责过顾氏的一部分历史档案托管，也知道三年前资料库停用之后，有些东西没有直接回到集团。”
　　顾清词握紧手机。
　　“哪些东西？”
　　“我现在不能确定你说的是哪一批。”
　　“陆昭，我没有让你替我判断哪些东西可以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我知道。”
　　“那就告诉我，你当年有没有参与过这次移交？”
　　陆昭沉默了片刻。
　　“参与过。”
　　顾清词没有立即追问。她已经从他的反应里确认，这家公司与陆昭之间并不是简单的工作往来。三年前那份外部协助人员登记表上，他的身份是外部协助人员，授权范围涉及资料调取和交接；现在，他又承认参与过启衡档案服务的移交。
　　这些线索终于开始靠近同一个方向。
　　“你负责什么？”
　　“确认部分档案的交接状态。”
　　“你亲自去过他们的库房？”
　　“去过。”
　　“最后一次移交呢？”
　　陆昭没有回答。
　　顾清词看着桌上的合同，声音一点点冷下来：“你刚才说有些东西没有直接回到集团。那批东西是不是包括九月四日补充申请中的附件？”
　　“姐姐。”
　　“是不是？”
　　“你现在查到的每一份记录，都只是当年整个流程的一部分。”陆昭说，“你还没有拿到最终的签收页。”
　　“所以你知道签收页在哪里？”
　　“我知道它为什么没有出现在集团的档案里。”
　　顾清词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原本以为自己需要从陈敬山和启衡档案服务入手，逐步找到最后的接收人。可陆昭这一句话，直接将问题从“签收页去了哪里”推到了“为什么没有归档”。
　　“说清楚。”
　　“那份签收页不是没有形成。”陆昭的声音很轻，“它当时确实有人签过。”
　　“签字的人是谁？”
　　“姐姐，你先别急。”
　　“我没有耐心再听你绕圈子。”
　　“我不是在绕圈子。”陆昭停了一下，“如果我现在告诉你签字的人是谁，你会立刻去找他。可你现在连那批档案究竟被交给谁都没有确认，贸然接触，只会让对方知道你已经查到了哪一步。”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阻止我？”
　　“都有。”
　　这两个字说得太坦然，顾清词一时竟没有接上话。
　　陆昭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目的。他知道她正在调查，也知道她会继续查下去，甚至不再介意让她看见自己参与过其中的一部分。可只要涉及最关键的那一环，他仍然会把话停在她无法继续追问的位置。
　　“陆昭，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查的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我没忘。”
　　“那你就不应该继续替他保守秘密。”
　　“我不是替他保守秘密。”
　　“那你在替谁？”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陆昭才说：“替一个已经没有办法自己解释的人。”
　　顾清词看着合同上父亲的签名，眼底渐渐浮出一层冷意。
　　“你认识那个人？”
　　“认识。”
　　“他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说知道签收页为什么没有归档？”
　　“我知道当时的安排，不代表我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顾清词没有继续追问。她听得出来，陆昭这次说的并不全是假话。他可能真的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但他显然掌握着某些她尚未找到的材料。那份签收页既然形成过，就一定存在过经手人、保管人和转移记录。只要这些记录没有全部消失，她就仍然有办法查下去。
　　“我会找到那份签收页。”她说。
　　“我知道。”
　　“也会找到你当年交出去的东西。”
　　陆昭轻轻笑了笑。
　　“那我等着姐姐找到。”
　　电话挂断后，顾清词坐在会议室里，没有立刻起身。
　　她将刚才的谈话内容逐句记录下来，特别标注了陆昭承认参与启衡档案服务移交、确认签收页曾经形成，以及知道签收页未归档原因这三点。她没有把陆昭的回答直接当作证据，而是将其列为后续核查方向，准备与周律师讨论是否需要形成正式的谈话记录。
　　她很清楚，陆昭刚才并不是一时失言。
　　他是有意让她知道，自己掌握着签收页的部分信息。
　　而他仍然没有告诉她，那份签收页究竟由谁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