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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顾清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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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词将那份人员调整记录重新打印了一遍。
纸张从打印机里缓缓吐出,她伸手接住,放在桌面上。编号旁边的两行字仍旧清晰,尤其是最后那句“三年前,谁替他完成了离职手续”,被她用笔圈了起来。
匿名消息里的那句话太过突兀。
“因为他已经替你死过一次了。”
如果只是为了阻止她继续调查,对方完全可以编造一个更容易令人相信的理由。可偏偏用了“死”这个字,甚至没有解释究竟是谁替谁死过一次。顾清词不认为这是一个随意选择的措辞。她更倾向于相信,对方知道某些无法通过普通档案查到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与赵明远的身份有关。
她打开电脑,调出那家已经注销的档案管理公司的工商资料。企业注销日期、股东变更记录、经营范围调整,以及最后一次年报信息,都被她逐一整理出来。公开资料没有太多异常,甚至可以说过于干净。公司在注销前完成了所有常规手续,员工安置也没有留下明显争议。
她将页面停留在股东信息上。
其中一名股东姓赵,名字并不是赵明远。
顾清词把名字复制下来,重新搜索。结果显示,这个人曾在一家关联企业任职,后来转入顾氏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任职时间只有不到半年。她又查了那家子公司的历史架构,发现它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完成了注销,相关业务并入集团另一部门。
这条线并不直接,却足够让她产生兴趣。
她拿起手机,拨通特助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姓名和身份证信息我稍后发给你,重点不是他现在在哪里,而是他三年前有没有办理过身份变更、工作关系转移,或者其他能够证明本人实际在场的手续。”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顾总,您是怀疑赵明远的身份有问题?”
“我还没有结论。”顾清词看着屏幕,“先查事实。另外,把那家已经注销的档案管理公司所有能够查到的员工名单整理出来,尤其是三年前参与临时项目的人。不要只看正式员工,外包、短期聘用和临时派遣也要算进去。”
“明白。”
“还有,昨天那家档案机构的赵明远,先不要惊动他。”
她挂断电话,重新看向桌上的打印件。一个人的身份可以被伪造,一段履历可以被删除,甚至连一家公司都可以在完成某种任务之后迅速注销。但只要曾经与其他人发生过联系,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她不相信一个人能够从所有人的记忆和记录里同时消失。
除非,有人一直在替他整理这些痕迹。
顾清词想起父亲。
那段时间,她还没有真正接手集团的全部事务。父亲的身体已经不太好,公司的许多文件都由其他人代为处理。她记得自己曾经在办公室里见过几次陌生面孔,有人拿着文件进出,有人负责整理旧档案,还有人会在父亲离开后重新锁上那间办公室的门。
她当时并没有留意。
如今再回想,那些人甚至连姓名都没有在她的记忆里留下。
她忽然有些厌恶这种感觉。不是因为自己当年不够谨慎,而是因为有人似乎早就知道,她终有一天会重新翻开这些东西,于是提前替她准备好了一个看似完整的过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律师发来消息,说已经找到三年前那家档案管理公司的部分员工资料,但其中有一份人员调整记录存在疑点。记录显示,临时项目结束前,有一名员工的劳动关系被转入另一家企业,可那家企业的名称在后续材料中被涂改过。
顾清词回复:把原始扫描件发给我。
几分钟后,文件传了过来。
她打开附件,先看到一张盖有公章的人员调整表。纸张边缘有些泛黄,右侧留有一列签字栏。大部分人的名字都能辨认,只有最后一行被一块明显的黑色涂改痕迹覆盖。涂改区域下方仍残留着几个字的笔画,像是原本写着一个完整的公司名称。
她放大图片,试着辨认。
没有成功。
但她注意到,这一行的备注栏里有一个日期:九月三日。
与那份旧档案的内部转存日期完全一致。
顾清词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她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屏幕上,随后给周律师打去电话。
“这份人员调整表是谁提供的?”
“是原公司一名离职员工。他保存了一些当年的工作材料,前几天我联系上了他。”
“他知道这份表被修改过吗?”
“他说原件上没有涂改痕迹,扫描件是后来整理档案时才出现的。他手里还有一份早期复印件,不过保存得不太好,需要时间确认。”
顾清词看着那片黑色痕迹。
“让他先不要把原件交给任何人,也不要联系原公司其他员工。我想亲自见他。”
“可以安排,但我建议您先知道他的身份。”
“叫什么?”
“林致远。三年前是那家公司的行政人员,负责员工档案和部分人事手续。他说自己不清楚临时项目的具体内容,只记得九月初有人要求他们重新整理一批人员资料。”
“谁要求的?”
“他说不记得了。”
顾清词轻轻笑了一下。
“不记得,还是不愿意说?”
周律师没有接话。
她也没有继续追问,只让他把林致远的联系方式发过来。电话结束后,她将这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旁边写下“九月三日,人员调整”。
她需要一个能够独立验证的证人,而不是另一个只会告诉她“时间太久,记不清楚”的人。
下午三点,特助将第一批调查结果送了过来。
顾清词翻开文件,发现那家档案管理公司的员工名单中,确实存在一名与赵明远同名的人。但那个人的入职时间比赵明远目前提供的履历早了将近六年,离职时间则是三年前的九月。更奇怪的是,离职原因一栏没有填写任何内容,后面只有一个内部编号。
她将编号与之前的资料进行比对。
前缀一致。
中间部分也一致。
只有最后两位不同。
顾清词的目光停在那串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这份名单从哪里来的?”
“原公司注销前留存的一份人事档案备份。资料不完整,但姓名、部门和入职时间都能核实。”特助说,“我们还找到一份社保缴纳记录,显示这个赵明远在三年前九月之后,就没有再以原公司的名义缴纳过社保。”
“之后呢?”
“目前没有查到连续记录。三个月后,另一家公司出现过一名同名员工,但身份证号码被部分遮挡,无法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
顾清词翻到最后一页。
那家公司她并不陌生。
它曾经是顾氏集团的一家合作方,后来因为经营调整退出了长期合作名单。她记得父亲曾经提过这家公司,说对方负责人做事谨慎,不适合承担核心业务。
她将资料合上,抬眼问:“这家公司三年前有没有参与过顾氏的项目?”
“有过一次短期合作,具体内容还在查。”
“项目负责人是谁?”
特助将另一份文件递过来。
“目前查到的是这个人。”
顾清词看见名字时,神色没有明显变化。
陆昭。
她没有马上说话。
特助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个名字的特殊,迟疑片刻,才补充道:“这份记录是从合作方的旧项目清单里找到的,陆先生当时并不是顾氏的正式员工,身份备注为外部协助人员。具体负责什么,目前还没有查清。”
顾清词将那页纸放回桌面。
原来如此。
她此前一直在寻找陆昭与赵明远之间的关系,却没有想到,这条关系可能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存在。更重要的是,陆昭当时并不属于顾氏的任何部门,却以外部协助人员的身份参与了合作项目。
她想起陆昭曾经说过,他认识赵明远。
也想起他那句轻描淡写的“他已经离开很久了”。
顾清词没有让特助继续解释,只吩咐她把这份记录的原始来源查清楚。等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她才拿起手机,打开与陆昭的聊天窗口。
他在一个小时前发来过消息。
“姐姐,晚上想吃什么?”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盘刚切好的水果,摆放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她常用的那只白色瓷碟。陆昭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她忙碌的时候做这些琐碎的小事,提醒她吃饭,提醒她休息,甚至会提前准备好她回家之后想喝的热汤。
顾清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打字回复。
“都可以。”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那我看着做。今天会早点回来吗?”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将手机放到一旁。
直到下班前,她才拿起外套离开办公室。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昭发来一条消息。
“姐姐,今天是不是很累?”
顾清词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似乎总能在恰当的时候问出这样一句话。既不追问她在忙什么,也不要求她解释,只把关心放在一个不容易被拒绝的位置上。过去她很喜欢这种分寸,甚至觉得陆昭比她自己更清楚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可现在,她开始怀疑这种分寸究竟是出于体贴,还是他早就习惯了观察她的反应。
她回复:“还好,马上回去。”
陆昭没有再发消息。
车驶进小区时,天已经暗了。顾清词推开门,先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陆昭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身上系着一条深灰色围裙。
“姐姐回来了?”
他笑着走过来,伸手接过她的外套,又自然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
“今天走了很多路?”
“还好。”
“脚还疼吗?”
“偶尔。”
陆昭没有继续问,只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随后将拖鞋放到她脚边。他的动作很轻,手指从她脚踝附近掠过时,也刻意避开了受伤的位置。
顾清词垂眼看着他。
“你今天一直在家?”
“上午出去了一趟,下午回来处理了点事情。”
“什么事情?”
“以前的一些工作。”陆昭抬起头,语气平常,“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清词没有回答,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
“随便问问。”
陆昭看了她几秒,随后笑了一下:“姐姐今天好像有心事。”
“工作上的事。”
“赵明远?”
杯子停在唇边。
顾清词缓缓放下水杯,抬眼看他。
陆昭仍旧站在她面前,神情没有任何异常。他甚至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散落在肩侧的头发,像是刚才那三个字不过是随口提起。
“你怎么知道?”
“因为姐姐今天问过我。”
“我只问了一次。”
“我记得。”陆昭笑了笑,“所以我猜,姐姐应该还没有放下这件事。”
顾清词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今天出去,是不是也和赵明远有关?”
陆昭的手指停在她发尾。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汤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收回手,转身将她的水杯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姐姐,你想知道什么?”
“你三年前为什么会参与那家公司的项目?”
陆昭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没有回头。
顾清词看着他的背影,继续说道:“我今天查到一份人员调整记录。赵明远在三年前九月离开原公司,而你当时以外部协助人员的身份参与过同一个项目。你们之间应该不只是认识这么简单。”
陆昭慢慢转过身。
“你查了我的资料?”
“你介意?”
“当然不介意。”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只是有些意外,姐姐现在连我以前的工作也开始查了。”
“你不愿意告诉我,我只能自己找。”
“我没有不愿意。”
“那你为什么不说?”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
他脸上的笑意还在,只是眼底的情绪淡了些。顾清词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更像是某种被迫中断的耐心。
“因为那件事和姐姐没有关系。”他说。
顾清词轻轻挑眉。
“真的没有关系?”
“至少当时没有。”
“那现在呢?”
陆昭没有回答。
顾清词从包里拿出那份人员调整记录,放在茶几上。她没有把所有资料都带回来,只拿了最关键的一页。纸张上被涂改的公司名称依旧模糊,但陆昭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没有伸手去拿。
“姐姐,你知道这份东西原本应该放在哪里吗?”
“你知道?”
“我知道它不应该出现在你手里。”
顾清词看着他。
这句话已经不是回避了。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完整的记录。”
“所以呢?”
“它缺少最重要的那一页。”
“你见过?”
陆昭抬起眼睛。
“见过。”
顾清词的指尖慢慢收紧。
“那一页在哪里?”
“我不知道。”
“陆昭。”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陆昭看着她,脸上的温和终于有了一点裂痕。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伸手将那份文件翻了过去。
“姐姐,你现在查到的这些东西,都是三年前留下来的边角料。你以为只要把它们拼在一起,就能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三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在等你重新查这件事?”
“你认为我不应该查?”
“我认为你应该先弄清楚,自己究竟在找什么。”
“我在找我父亲留下的那批档案。”
“不是。”
陆昭的声音很轻。
顾清词看着他。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已经不打算再绕开这个问题。
“姐姐,你不是在找档案。你是在找一个人。”
“谁?”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顾清词没有说话。
她脑海里闪过旧照片、缺失的签名、那份被涂改的人员调整记录,还有匿名号码发来的那句“他已经替你死过一次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试图确认赵明远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却没有想过,也许有人早就替她安排好了一个可以被确认的身份。
她看着陆昭,缓缓开口。
“你说的是谁?”
陆昭没有回答。
厨房里的火候到了,汤水溢出锅沿,发出一声轻响。他直起身,像是终于想起自己还在做饭,转身走进厨房。
“先吃饭吧,姐姐。”
顾清词没有动。
她看着他重新拿起汤勺,关火,盛汤,动作依旧熟练而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谈话并没有发生,仿佛他只是提醒她不要因为工作耽误晚餐。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晚饭时,陆昭没有再提赵明远。
他给她夹菜,提醒她不要碰太烫的汤,又把她不喜欢的葱花挑到自己碗里。顾清词也没有继续追问。她甚至配合着聊了几句公司里的日常,谈起一个新项目时,陆昭还认真听完,给出了两条建议。
他们看起来仍旧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伴侣。
直到饭后,顾清词起身去拿手机,才发现那份人员调整记录不见了。
她记得自己把它放在茶几上。
现在茶几上只剩下水杯和一本翻开的杂志。
顾清词站在原地,抬眼看向厨房。
陆昭正在清洗餐具,水声持续不断。他没有回头,却像是知道她在看自己。
“姐姐,怎么了?”
“我那份文件呢?”
“哪份?”
“人员调整记录。”
陆昭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来时神情依旧自然。
“在书房。”他说,“刚才你起身的时候,我看见它差点掉到地上,就顺手帮你收起来了。”
顾清词没有说话。
陆昭走进书房,很快将那份文件拿了出来,递给她。纸张没有折痕,边缘也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
“下次重要的资料别随便放在外面。”他轻声提醒,“家里有时候会乱。”
顾清词接过文件,指尖碰到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看过了?”
“看过。”
“为什么?”
陆昭笑了一下。
“因为上面有我的名字。”
这句话说得坦然,甚至没有半点遮掩。
顾清词却没有因此放松。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你在查我。”
“除此之外呢?”
陆昭低头看她,片刻后,伸手替她将文件边角抚平。
“还看到了一个被人故意留下来的错误。”
顾清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什么错误?”
“那份人员调整记录上的日期。”陆昭说,“九月三日,不是赵明远离职的日期。”
“那是什么日期?”
陆昭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关掉书房的灯,客厅的光线从门外落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他第一次被登记为另一个人的日期。”
顾清词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一紧。
“另一个人是谁?”
陆昭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很轻地笑了。
“姐姐,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
“那我应该问谁?”
“问三年前替他签字的人。”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书房。
顾清词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她低头重新看向那份人员调整记录。此前她一直以为被涂改的公司名称才是最重要的部分,现在才发现,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那一栏签字。
签字人一栏没有姓名,只有一个简短的缩写。
L.Z.
她盯着那两个字母,许久没有动。
陆昭。
原来他并不是偶然出现在那份记录里。
他可能就是当年替赵明远完成身份转移的人。
而她最想知道的,已经不再是赵明远究竟去了哪里。
她想知道,三年前的九月三日,陆昭究竟替谁签下了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