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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线索 一包茶,换 ...

  •   何方砚指尖微顿,垂眸掩去眼底深沉的探究,维持着例行公务的淡然模样:“既是如此,那便算了。”
      华思远则是一副可惜可叹的模样:“哎,可惜了,我还想看看他们是如何编排师傅你当年之事的呢。”
      刘宝鸿默默看向华思远,这人说话,倒真是不客气……
      又默默打量起何方砚,这就算了?不应该先耍个无赖,摆个谱,命令对此毫无办法的他想尽一切办法打开密阁吗?这就真算了?他和这两人接触时间实在太短,但刘宝鸿此刻却非常确定,何方砚绝不是方才同僚们口中的耀武扬威之辈。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华思远边说边从自己的乾坤囊袋中取出一包东西,“刘兄,这茶包给你。”
      刘宝鸿脑子还没琢磨怎么拒绝,茶包就已经落在了自己手上。
      “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觉得你也不会主动来找我喝茶,这秋云落正值当季,口味也不错,我随身带着一小包,你尝尝。”
      一袋散装茶包本不适合赠与他人,更何况刘宝鸿与他并不相熟,这样的东西很容易让旁人觉得受了怠慢。然而华思远做事随心,倒也没想那么多。
      刘宝鸿呢?看着手中那小小的茶包,竟觉得有些不知所措。这茶包绝不是人情场中的阿谀,也不带有对他任何贬低或怜悯的赏赐,只是像一个赤诚的朋友,提前弥补因为不会及时赴约的遗憾。明明今日是第一次见面,明明彼此第一面的印象都称不上“好”,可怎么一个时辰不到,刘宝鸿竟觉得华思远变得有些生动可爱,他会因为别人的怠慢而明目张胆的生气,但又不至于让别人感到蒙羞与恼怒,他会因为好奇守卫的宽松便毫无顾忌直接当着人的面吐槽,还敢当着他师傅面直接调侃,也会因为一个人的天赋而打心底里尊重这个人的才华,无论是规则、面子,抑或尊卑,他好似都不看在眼里……
      华思远看着他,露出的是一种很诚挚的笑。
      刘宝鸿觉得这个笑真像那还未品尝到的茶——像春天待融的雪,像凉秋散落的云,他从不曾在他那些朝夕相处的同僚匠吏们的脸上看过这样的笑。
      “二位,我虽不知你们查五年前的案子所图究竟为何,但……”刘宝鸿握紧了茶包,“卷宗对应的证物与勘物库是联动的,你们若想查,可以去闻正那里看一下借调簿。”刘宝鸿不再继续说,只是看向了华思远:“华佐官,下回见面,可要记得给我带春山雪。”
      华思远眼神清亮,点了点头:“好说,好说。”
      一包茶,竟能换一个人情。
      何方砚惊讶地看向刘宝鸿,道了声谢。又看向华思远——他,好像和谁都可以处得这么好……甚至,一向偏爱安静独处的何方砚都已经习惯了华思远的聒噪。
      何方砚没来由的憋了口气,甩下华思远和刘宝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等到华思远姗姗来迟,才看到何方砚立在案前,盯着一书页思索着什么。他探身一看,只见摊开的借调簿明明白白的写着:
      名称:火流伞残件
      编号:勘物丙八
      原存位置:勘物库第三列
      状态:借出
      缘由:旧器复验
      借调期限:七日
      只是这记录条目,竟已是三年前了。而归还日期这一栏,依旧空白。
      华思远问道:“三年了,还没有归还?”
      刘宝鸿和闻正对此倒是见怪不怪,这里的物件管理主要依靠机关和已经施行了几十年的陈旧制度维系着。而有些人情往来的活儿表面看仍在规制之内,然而具体操作实则可松可紧,全赖当值人员解释。
      “或许是看借阅时间较短,来往的又都是些相熟之人,便略过去了。”刘宝鸿跟在旁边解释道,这种事情偶有发生,所以架阁库才会出现只有卷宗没有证物的情况。只是近些年,小打小闹地改了些规制,才逐渐严苛了些,这样的事,发生得比以往少了很多,但也不代表没有。
      闻正叹了口气:“也可能是已经归还了,但忘记交验也不一定。”
      何方砚、华思远对视一眼,这架阁库,仗着内里的机关巧设,却在外部管理上搞得一团乱麻。
      闻正又补充道:“不过我记得是谁借的。”
      话音刚落瞬间,几人同时看向了他。
      “外修所的弟子许艺——这么说起来……”闻正往记忆深处回溯,许艺个子不高,人黝黑黝黑的,平时话不多,一脸的憨厚。但那天他特别高兴,话多了些,说是家里的小妹要出嫁。
      “借火流伞残件那日,应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宝鸿看清来人,下意识站直了身子,闻正也收了话头,一副恭敬的模样:“郭爷。”
      可以看来郭嘉在这些人心中的分量。
      郭嘉从外间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几张新拓的图纸,见几人围在案前,先是笑了一下:“图纸已经补齐,我见二位佐官迟迟未归,”然后往桌案扫去,只是台面上已是空空如也,“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需要在下解答一二?”
      华思远替何方砚接了图纸副本:“劳烦郭师亲自送来,我们正准备回去。”
      目送二人离开,郭嘉和刘宝鸿也往回走去。
      “两位佐官可有给你惹不痛快?”郭嘉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面上依旧是温和长者的模样。
      刘宝鸿一愣,郭爷问得关切,只是听起来又觉得奇怪,好似确定那二人定会惹什么麻烦似的。
      “二位佐官只是在架阁库内随意转了转,我在外间,不曾与他们发生龃龉。”刘宝鸿斟酌着回答。
      “是吗,你们方才围在一起可是在看什么?”
      话都问到这个份上了,刘宝鸿便知郭爷是有意打探,于是隐去和自己相关的部分,挑着说:“何佐官发现有的卷宗证物不全,便翻了翻历年的借调簿,别的倒也没啥。”
      郭嘉听了也不再继续发问。
      ……
      暮霭沉沉,窗外的枫叶红的似火,清冽的风,混着干燥的甜,秋云落的香气漂浮在渐凉的空气,还真是应景。
      今日难得休息,刘宝鸿特意取了秋云落,准备好好款待一下自个儿。半月操劳,匠神祭典所需的图案副本、账册进出等,终于告一段落。
      “好香。”是闻正来了,他倒也不客气,径直坐了下来,准备讨一杯再走,“这等好茶,你从何处寻来?”
      刘宝鸿添了副茶具,给闻正满上。
      “上次那个漂亮家伙送的。”刘宝鸿这样称呼华思远。
      闻正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在这内务所,他们二人关系最为亲密,私下交流时,说话很是随意。
      “呵,怪不得,一包茶就把你收买了。”闻正调侃道。明明前脚还在和自己抱怨这俩佐官的“恶行”,后脚就引他们前来查看借调簿。
      “呦,你就说这茶好不好喝吧。”刘宝鸿也不脸红,一副不值钱的样子,冲闻正嘻嘻笑着。
      清鲜漫过舌尖,是秋山草木的淡香,回甘徐徐,像衔住了一片高空缓缓垂落的薄云。
      味道,确实不错。
      茶盏轻轻落在木案,“你还是离他们远些为好。”闻正正色道,“今日我来,便是有一事必得知会你一声。”
      刘宝鸿看闻正的模样,也收起笑脸,放下茶杯,端坐好准备洗耳恭听。
      闻正压低了声音:“归还记录出现了。”
      刘宝鸿一愣:“你说火流伞?”
      “昨日我无聊翻看簿册,竟发现借调簿上新添了一笔火流伞的归还记录。”
      “这…这么突然?”
      闻正皱眉,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我看这连蹊跷都算不上了…感觉透着些,嗯,怪异。”
      也不知道有几双眼睛盯着这火流伞。怎会如此巧合,那俩佐官刚查看归还记录,后脚就有人把这漏洞补上了。
      刘宝鸿也皱眉,等闻正继续说下去。
      “那新记录的归还日期,墨迹看上去,就如三年前写的一般,毫无二致。”
      简直离谱!
      若不是他们亲眼所见,任谁也看不出这日期是后补的。
      “那日除我们外,只有郭爷来过吧?”刘宝鸿不禁想起那日场景。
      闻正压低声音:“可别胡乱猜测。我劝你,以后别掺合他们的事。那些大人物,要斗便让他们斗去,你我好不容易凭本事谋来的差事,可不能被他们毁了去。”闻正端起茶杯,细细浅酌,“这茶,咱注定是无福消受的。”
      刘宝鸿很想说,这茶只是那个漂亮家伙随手送的,只是他自己上赶着送了个人情。但是,闻正的告诫却也警醒了他,如果这样的人情可能会危及到他的前途,那么,甭管这茶包承载的是虚情还是真心,他都不应该继续扯上关系。
      刘宝鸿这边举起茶杯,猛灌一口,茶水入腹,竟后知后觉喝出了涩味。
      另一边,茶杯坠落,残渣四溅:“不可能,绝无可能,我家艺哥儿去年还给我们寄来银钱!”一妇人涕泪纵横,红着眼,哆嗦着从床脚处抽出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一叠整齐的银票。
      何方砚派了名贴身暗卫去了外修所,查到三年前许艺以家中小妹出嫁为由告假返乡了。只是七日之限过去,许艺仍迟迟不归,最后便按无故离所处理,一个微不足道的学徒,谁也没想要去确认他的下落。
      顺着这条消息,铁锋寻到了许艺老家。
      看着这妇人模样,铁锋便知晓她也不知许艺从肃查院离开了:“这钱,是许艺亲自送来的?”
      老妇人有些木讷,岁数大了,平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多好的孩儿、多狠的心的啊,这些年也不回家看看,连他妹子的婚礼都没回来……”
      铁锋翻看着这些银票:“送钱的人呢?”
      “每次都不一样。”老妇人擦了擦眼泪,“他们从不进门,也不肯多说,只说艺哥儿人在外头办差,让我们不要担心。你是唯一一个愿意走进这屋子的人,我本以为你也是来送钱的……”
      除了银票,屋里没有许艺留下的新物件,床铺和柜子也都蒙着一层薄灰。那张准备送给妹妹作嫁妆的棱镜,看样子也只装点到一半,停在三年前,至今没有完成。
      回到青玉居时,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主子。”铁锋将一张纸票递给何方砚,“我找到了许艺的家人。许艺三年前便没有归过家,但这些年,他家中一直有人收到银票。那妇人说,去年霜降前后,有人送来了一张二百两的钱庄兑票,我估摸那笔钱财够妇人家吃喝一辈子了,来人还特地嘱咐许艺被调去了很远的地方,怕是十年八年都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用现钱与那妇人换了这张兑票,主子,你可瞧出点什么?”
      何方砚没有回答。
      他左手指腹缓缓擦过银票。
      何方砚的眸色微微一沉。“有点印象,忘记在何时见过了”
      铁锋一怔:“可需要我去各钱庄打探一番?”
      何方砚将银票翻过来,背面印有一枚由三道细线交叠而成的火纹,这些时日,他在肃查院也接触了些钱财生意。
      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普通的兑票。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灯火轻轻晃动。那张薄薄的兑票躺在他掌心,轻得像一根丝线,好似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重新牵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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