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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娘借我一条命 “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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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找谁?”
妇人左手托着半只鞋底,右手捏着针。她先看许知微的鞋,又看她身后,脸上才堆起一点笑。
“薛九娘。”
“我是。”那点笑收了些,“鞋还没纳好。不是约的后日么?”
许知微从袖里取出纸,没有立即递过去。
“我不取鞋。我来收账。”
门边有光,照着纸角的落款。沈青棠三个字,末笔朝上挑。
薛九娘手里的鞋底掉了。
她没拾,手先伸过来,碰到纸边又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是沈掌柜叫你来的?”
“我是她女儿。”
“我说呢,你这眉眼——”
她说到一半,终于看清许知微鬓边的小朵白花。
巷子里有人挑担过去,扁担吱呀一声。妇人的嘴还张着,后头的话却没了。
“我娘走了。”
这些日子,许知微已经说过很多遍。说给铺中客人听,说给族里老人听,说给来讨剩余工钱的伙计听。旁人一问,她便答,答得越来越顺。
这次答完,眼前的人却半晌没有动。
“她没让人捎个信。”
声音很轻,倒像埋怨。
许知微把纸展平:“账上是十八两三钱。九年前借的,没有利钱。我今日过来,是想问——”
薛九娘忽然拉开门,将她请进去,回身插了门闩。
木闩落进槽里,咔的一声。
许知微下意识退了半步。她方才只顾找门牌,连近旁有没有茶铺都没留意。
“你关门做什么?”
薛九娘转过来,膝盖已经弯了。
许知微伸手没拦住。两声闷响,妇人跪在砖地上,纳鞋的针仍攥在手里。
“你娘当年借给我的,是一条命。”
许知微没有接话。
她想起叔父摆在桌上的钥匙,想起南街那间晒得到日头的屋子。十八两三钱,付过租钱,还能买张床,添一副炉灶。
可眼前这个人,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银子的数目。
“先起来。”她去拉薛九娘,“这纸上有你的手印,你认就行,不必这样。”
身后的帘子猛地掀开。
一个姑娘冲出来,肩头擦过许知微的手,将跪着的人往自己身后拽。
“我娘腿不好!”
她袖口沾着细木屑,头发拿一根削平的竹片绾着。她先去摸门闩,踮脚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才回头盯住许知微。
“就你一个?”
许知微听出其中的防备,心里原有的窘迫立刻硬了。
“收自己的账,还要带多少人?”
“阿蘅。”薛九娘扶着女儿的手臂站起来,“这位是沈掌柜的姑娘。”
姑娘没让开。
她把母亲手里的针取下来,别回门旁的针包,才说:“欠多少,我们还。你不能把我娘带走。”
“我带她做什么?”
“那你叫她跪什么?”
“我没叫。”
两个人的声音都高了。
薛九娘忙笑着接话:“是我自己,是我自己。阿蘅不懂事,姑娘别往心里去。”
她嘴上赔着不是,手却扣着女儿的腕子,把人往自己这一侧拢。拢不动,便站过去一些,挡住女儿半边身子。
许知微看见这个动作,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被母亲护在身后,是什么时候。
她将纸角理直。
“我只要银子。”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薛九娘点头,转身进屋。阿蘅留在门口,低头拾起鞋底,掸去灰,才问她娘是哪一天走的。
许知微说了日子。
阿蘅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侧过头,像想躲开日光,许知微却看见她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去年秋天她还来过。”
“来做什么?”
“买梳子。说铺里小伙计成亲,得添些小物件。”
许知微想起去年秋天那三日。母亲说出趟短门,却赶在雨里回来,咳嗽了一宿。她端水过去,娘让她早点睡,衣裳放在门后,不必管。
衣裳的下摆,泥浆厚得能刮出一小堆。
“梳子收了钱没有?”
阿蘅抬眼:“当然收了。”
许知微心里那点刚升起的热,又凉下去。九年没还的债,母亲还在付她们货钱。
薛九娘尚未拿钱出来,外头又有人敲门,喊的是纳鞋的。阿蘅眼里一紧,先将许知微往屋内让了一点,自己只开半扇,问是不是来取后日的活。
来人却举着一只鞋底,说昨天拿的边窄了,嵌不上原鞋,白耽误她一晚上。阿蘅接过,拿先前留的纸样一比,窄的是右头,原样就削掉一角。她要解释,薛九娘已放下陶罐赶出来,连声说自己再改。
“你改还要我来拿?”那妇人问。
“我送过去。”
阿蘅捏着纸样,想说那是对方旧鞋脱了边、压不平,量的时候便讲过。母亲在门后悄悄碰她的腕,她咬了下嘴唇,终究没当场拆开。
人走后,阿蘅将鞋底放在桌上,问母亲要怎样改,拆了重纳得费半日。薛九娘先看一眼屋里的客人,说别现在吵,以后还要在这条巷里接活。
许知微望着那只密密纳好的鞋底。她在铺里看惯整匹整匹的货,第一次发现一只鞋底也能牵住一个人的半日、一句不敢争的委屈,以及明后日能不能接到下一件活。她并没有因此忘掉十八两,只是原先想问“为何不多做些挣来还”的话,此刻不太容易直接说出口。
屋里陶罐轻响,薛九娘拿着罐出来,揭去半块旧布,把铜钱倒在桌上。
她数成十枚一摞,再将几摞推到一起。
一共九摞,另有六枚散的。
“这里九十六文。姑娘先拿着,过几日我把——”
“娘!”
阿蘅一把按住钱。
薛九娘看着女儿的手,唇边还留着赔礼的笑,只是笑不下去了。
“先给姑娘。”
“药铺说了,明日再赊就不给了。”
许知微垂眼看那些钱。
其中一枚缺了小角。阿蘅的拇指正压在上头,指腹绷得很直。
不到一百文。
她忽然有些恼,恼这罐钱,也恼自己当真弯下腰数过。娘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认识那么多人,末了留给她的,偏偏是这些连一剂药钱都要争的人家。
“我不是来讨你们吃药的钱的。”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太像施舍,便补了一句:“这点也抵不了多少。”
阿蘅看她的眼神更冷了。
薛九娘把钱一枚枚收回罐里,动作很慢。收到最后那枚缺角钱,她没拿稳,钱从桌沿落下,滚进一条砖缝。
阿蘅立刻蹲下去,用削梳齿的小刀挑出来。
许知微将欠条折好:“你说个日子,分几回也成。我不能一直等。”
薛九娘张了张嘴,没有报出日子。
半晌,她问:“姑娘是不是急着用?”
“不急就不能收?”
这句话说得重。许知微听见了自己的语气,却不肯收回。她实在不想在两个初次见面的人面前承认,自己已经快没有家了。
薛九娘连连摆手:“不是这个意思。欠下的数,我一文没忘。”
“那为什么九年……”
许知微忍了忍,终于还是问出来。
薛九娘站在桌旁,拽了拽围裙,将一块磨白的地方展平。
“头几年,阿蘅小,换住处又花钱。后来想攒些,一回腰伤,一回木料进了水。沈掌柜来了,我说先给一点,她看了我家的药碗,没收,只问梳子一月能做多少。”
阿蘅从母亲身后接了一句:“她收梳子,也验。做得不好,是要退的。”
“所以就一直不还?”
“姑娘说得是。”薛九娘低声道,“一直没还,是我没本事。她从前没催,如今你来问,我也不能说不认。”
许知微想了许多应对的话,却没准备过这一句。
她来前以为人会赖账,会说娘早就免了,甚至不肯承认手印。她打定主意,若有这些,就去请里正见证,问清当年的经手人。
可薛九娘全认。认完仍没钱。
阿蘅把母亲扶到凳上,自己站着。她的手还搭在椅背,指甲缝里留着梳木细屑。
“当年究竟借来做什么?”许知微问。
薛九娘先看了女儿一眼。
阿蘅偏过头,不作声。
院墙外一只鸡扑上木架,震下几根干草。薛九娘望着那几根草,慢慢说,她原先在北边木场做活,男人欠了米钱和房租,病死后账全压过来。对方拿出她按过手印的纸,说她去别处做三年工,女儿也跟着。
“说得好,吃住全包,还给添衣。我跟他们走过一回,看地方,门从外头上闩。屋里有个姑娘,替我提壶水,袖子里都是……”
她停住,伸手去摸腰侧,像那里至今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阿蘅突然道:“你不用说。”
薛九娘笑了笑:“都过去了。”
“娘。”
这次她没有再往下讲。
她只说沈青棠当时去木场收旧车轴,听见了争执。先看纸,又去找原来供米的人对数,硬生生扣掉几笔重复利钱,最后凑出十八两三钱。
“不是她袖子一抖就有那么多。她身上只带了一半,另一半当了头上簪子。让我拿着结清的票先走,再回去取自家货。”
许知微记起母亲那根簪子。
细金的,顶上一个小小的石榴。后来不见了,她问过,母亲说不时兴,换个木的轻省。
原来是这样。
她的手缓缓放到膝上。她并不立刻为母亲骄傲,先涌上来的竟是委屈:这些事,娘一句也没对她说。
门外卖豆腐的梆子从巷口敲到巷尾,薛九娘等声音远了,才再次开口。
“姑娘若不嫌弃,我这里有一间仓,临后街。原先存梳木的,地面垫得高,不受潮。银子眼下凑不出,地方也许能用。”
许知微抬起头。
“多大?”
“比这间堂屋宽。门能过小车,只是巷子窄,大车不好掉头。”
“有后门么?”
“一扇小的。”
“屋顶呢?”
“年前补过。”
这是进门后,许知微第一次主动往前走。
她在布铺帮了三年,一听地面垫高,便想到梅雨时无处搁的布。若这地方真能存货,至少不是白跑。
薛九娘向女儿伸手:“钥匙。”
阿蘅没有动。
过了片刻,她从袖中抽出一根细绳,解下钥匙。解了两次才解开,递过去的时候,她始终没看许知微。
仓门一开,木香闷在里面。
地面果然比院里高。许知微先看梁,再看墙角,又蹲下摸门槛内侧。干的。
她在心里量地方。货不能贴墙,中央要留道,若架两层,粗布至少能放——
目光到了西墙,她停住了。
那里卷着两床被,旁边一只缺耳的枕头。枕边放着木梳坯和一小包换洗衣裳,扎得齐齐整整。
薛九娘已经弯下腰,去抱最上面那床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