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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剩一匣烂账 母亲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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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下葬第三日,许知微被请出了自己的房间。
来请她的是堂兄许明绍。人站在门外,指头搭着新配的铜钥匙,先说了句节哀,才告诉她,今日要议铺子往后的事。
许知微盯着那串钥匙。
其中有一把长齿的,齿根缺了个口。她娘常说该换,一忙起来又忘了。每回去开后库,都得先往外拔半分,再拧。
如今它在许明绍指间,随着手腕晃动,叮地碰了另几把一下。
“后库开了?”她问。
许明绍将钥匙收进袖里:“总不能一直锁着。新棉还等着入库。”
“我娘才下葬。”
“所以爹才让我来请你。”
他说完,又朝她头上看了一眼。白花还在,鬓发却有些乱。他像想提醒,最终只伸手替她掸掉肩上一点纸灰。
许知微避开了。
“我自己走。”
堂屋门口的挽联已经摘下一幅,另一幅还垂着。端茶的妇人弯腰往门后放凳,衣袖带过白纸,纸角卷起来,露出下面旧年的红漆。
叔父许伯庸坐在东边。
他今日没穿平常见客的绸衫,灰布衣洗得发白,袖口仍沾着一点香灰。见她进来,他先让人撤掉晾凉的茶,另添了一碗热的。
“你这几日没怎么吃饭,先暖暖。”
茶里有两片姜。
许知微小时候落水受寒,叔父也煮过这样的茶。那时父亲还活着,抱她回来一路发抖,反倒是叔父沉得住气,先叫人烧水,再让她母亲别骂孩子。
堂兄在门边让了半步,一个小孩抱着木马跑进来,险些撞上摆算盘的案。许明绍立刻伸手去拦,许伯庸却比他更快,把孩子托到膝上,先摸额头,问昨夜还烧不烧。
堂嫂追过来,说今早好些了,药仍不肯喝。叔父从茶碟里拣出一块点心,掰掉最硬的边,把软的递给孩子,交代药不可停,苦也得哄进去。他说话的口气很轻,孩子伏在他肩上抓胡子,他也没躲。
许知微站在旁边,忽然想起母亲病重那夜,自己提着药壶来问有无炭火。堂兄说前院已经熄了,叫她去厨房再找。那时叔父恰好不在,她后来竟有一刻觉得,若叔父在,或许不会叫自己抱着冷壶来回走。
眼前这个人确实会替人想得周全。他怕孙辈受寒,怕儿子夜里看病走远,命人多备一袋好炭,且说若郎中晚到,自己亲自去请。
孩子被抱出去后,堂屋恢复安静。许伯庸揉了揉方才被小手攥皱的衣领,转头问许明绍后库那车新棉是不是排好了人,别让伙计淋露。堂兄连忙应,神情像松了口气。
许知微望着桌上那碗专为她重新添过的姜茶。她知道这份照顾也是真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真的照顾,放到那几张分产纸上,就只剩下要她等着的份。
她捧起碗,指头被烫了一下。
桌上放着三份纸,旁边是一只乌木算盘。族里许六公坐在上首,拿帕子擦眼镜,老账房罗茂侍立在窗边,目光落在地砖缝里。
“你娘这一去,难过的不是你一个。”许伯庸说,“可伙计要吃饭,外头货主要交货。家里这些事,总得有人接起来。”
他把第一份纸转向许六公。
“东街布铺,往后由明绍料理。西市染栈,仍照原先的股分,每季给族里对一次账。城南那二十六亩薄田,前几年都借着公中的牛,如今一并记回族产。”
许知微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许明绍低头去拨茶沫,没看她。
“田是怎么来的?”她问。
叔父抬起眼。
“哪一年的哪一笔银子买的,又是谁签的契?”
“旧账罗先生会清。”许伯庸语气仍温和,“这不是今日就分尽了,只是先把管事的人定下来。”
“纸上写的是归属。”
许知微把茶放下。
碗底磕桌的声音比她想的重。许六公皱了皱眉,她便知道自己已经失了一分体面。
叔父没责怪她,反倒把那张纸拿近了一些。
“知微,你在铺里也帮了这些年。什么叫公账,什么叫私账,总晓得吧?你父亲在时,东街铺就有族中的股,你娘后来挣的钱,有多少是借这块匾挣的?”
“借着匾挣的钱,就不算她的?”
许六公把眼镜戴上:“说话别顶着长辈。”
窗外有人搬货,车轮滚过石缝,一声接一声。
许知微看向罗茂:“前年秋天,我娘从临川带回十七两银子,入库时写在添本栏里。我记得是蓝皮册。”
罗茂喉结动了一下。
许伯庸已经翻开另一张纸:“添过本,也赔过本。去年那批靛青,折了多少?你娘用公中车脚替外头人运货,多少回没收齐钱?这些你都算了么?”
许知微没有立即答。
靛青确实赔过。那阵子母亲连着几晚不睡,屋里都是算盘珠声。她问过一次,被一句“小孩子别管”挡回来,气得三日不曾先开口。
如今这件她连问都没问明白的事,摆在桌上,竟能用来拿走她眼前的铺子。
许伯庸将纸又向前推了半寸,手背恰压住最下一行日期。
“有进便有出。先清账,再谈你该有的,叔父不会亏你。”
许知微忽然不想喝那碗姜茶了。
她问:“总账在哪?”
“罗先生在理。”
“铺契呢?”
“收着。”
“我什么时候能看?”
叔父终于放下杯盖。
瓷盖与杯沿碰出轻轻一声。他没有看她,先对许六公笑了笑:“嫂子教出来的姑娘,果然一句亏也吃不得。”
许六公跟着叹气。
许知微的耳根热起来。她知道屋里人正等她哭,或是拍桌走出去。她一走,后头便可以说,姑娘伤心过度,什么也没听完。
她把压在腿上的手松开,伸出去。
“既然没有清完,这几张纸我今日不能签。”
许明绍终于抬头:“谁让你白签?你的东西也备着。”
他去柜旁抱来一只旧匣。
匣子不大,铜扣发黑,左下角磕掉一块漆。许知微认得它,母亲平时放在床头,谁拿都要问一声。她十五岁那年寻针线翻过,被母亲撞见,头一回挨了真正重的话。
不许乱动旁人的东西。
那时她愣了很久,才问,娘,你的东西,原来也是旁人的?
后来母亲带回来一匹好料,说给她做裙子。她没要。
匣子如今被放在桌上,底下的薄灰印在清算纸旁。
“你娘最舍不得的,都在这里。”许伯庸道,“你有本事,便去讨。收得回来,是你的造化。”
许知微掀开盖。
没有银子。
里面全是纸。粗纸、竹纸、窄窄的旧账页,有几张连角都酥了,压在一块裂开的木镇纸下。
她拿起最上头一张。
借银十八两三钱。
薛氏九娘。
字是别人的,末尾却有她母亲的小押,一笔往上挑。那笔她看过无数次,母亲替她给先生交束脩,也用这样的押。
她又抽出一张。
豆半袋。吴春婆。
另一张记船板,一张记药钱。有的只写人名和一句“过石梁,留一宿”。
许明绍嗤地笑了一声,又立刻压住。
许知微没抬头:“一共多少张?”
罗茂终于开口:“清点过,七十二。”
“都没收回?”
“有些……得找当事人核。”
“近处可找的几家,前年便去过了。”许明绍说,“不是穷得揭不开锅,就是搬了不知哪里。路费搭进去,还得倒赔顿饭。你娘肯养这份心,别人可没这份闲。”
他说完,叔父看了他一眼。
许明绍收了声。
许知微盯着母亲的押,心里生出一股又苦又硬的气。
她临走前,娘说铺里钱紧,让她去外头做学徒别太挑剔,先学本事。她真去了,连鞋底磨破也没舍得雇车。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说不出话了。
娘原来有十八两借给别人。
还有十二两、九两、七两。
她不该在这时候这样想。可纸上的每一个数,都像在替她把那个念头写清。
“匣子我收。”她听见自己说,“其他的,等总账。”
许伯庸拿出第三张纸,笔也递来了。
许知微一行一行往下读。
末尾写着:诸产各有归属,嗣后两无争执。
她将笔横放在纸上。
“这一句划掉。”
许明绍站直了。许六公的帕子也停住了。
叔父看着她,过了片刻才笑:“你是要叔父当着族老的面,给你写欠据?”
“我要写明白,我今日只领这匣子。”
她声音有一点抖,便把后半句说得慢些。
“铺、田、我娘添进去的本钱,尚未清算。我收了旧物,不等于认其他东西都归了旁人。”
罗茂忽然咳了一声。
许伯庸看向他。
老人低着头:“既说日后再清,这样写也使得。”
一只苍蝇绕过茶碗,撞在窗纸上。满屋子的人,都听见那点嗡嗡声。
最后是许六公嫌午饭误了,让另写一张领物单。
许知微亲手添上尚未清算六个字。写到“算”,笔尖分了叉,她没换笔,蘸墨把那一撇补全。
签完,许伯庸才提后院。
“染栈的周掌柜要来住,连家眷带行李,不好没处安置。你年纪也大了,长住铺里,终不是办法。”
“几时要?”
“月底吧。”
许知微看了一眼窗外。院中白幡还挂着,风吹一下,竹竿便刮过瓦檐。
“三十日。”她说,“从今日算。”
许伯庸端起茶,像是给了她很大的宽限:“也好。”
出堂屋时,许明绍想替她抱匣子。
她没让。
罗茂跟出来两步,塞给她一份盖了见证押的领物单。纸边尚湿。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道:“收仔细,别受潮。”
许知微点头,走过长廊。
回到房里,她先从衣箱里翻出两张旧票。一张是她替人抄账所得,一张是自己添买衣裳的凭单。她将耳坠、两件衣裙和旧票放在一起,才关门坐下。
日头移过窗棂,匣中旧纸渐渐亮起来。
她挨张摊开,拿小纸签编了号。母亲的字密密疏疏,有些地方潦草得只剩一勾。她一边认,一边记数,才发现匣里并非全是欠给母亲的钱。
最后一张细纸上,借款人三个字底下,端端正正写着沈青棠。
三百文,借脚钱。
旁边有一枚早已偿清的小押。
许知微盯着那日期。是五年前,她十五岁生辰的前一天。
那日她等到面汤结了皮,母亲也没回来。
她把纸放回去,翻到第一号。
十八两三钱,薛九娘。
这一回,她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