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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生君恩还不尽 女子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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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处世艰辛,赵珈奈是在家道中落后才明白的。
但她也没有想到在天子身边当差却是有苦也说不出。
“珈奈,我晚间看你思虑不宁,晚饭都没吃多少。”
“我刚刚做了一碗百合莲子羹,吃完再歇息吧。”女子声音轻柔。
说话的女子是赵珈奈的嫂嫂,也是她亡兄的遗孀,卫如意。
但她如今只能唤嫂嫂为“夫人”。
只因她替了亡兄的身份。
“多谢夫人,只是明天初次入宫当差,有些许紧张。”
“夫人宽心。”
烛光微动,赵珈奈瞧着卫如意面上带着忧。
“夫人,是韫儿又闹你了吗?”
赵韫人小鬼大,是她的侄女,已故兄长的女儿。
“不是,珈奈,我只是担心你。你为我们母女付出了太多,如今还要只身面对这皇墙内的未知。”
女子摇头啜泣,投向了她的怀中。
“我的好夫人,这些年咱们不都过来了吗?难不成夫人想让我明早就告官或者逃跑,做这史上第一人吗?”
且卫如意对自己有恩,这恩她这辈子也还不尽。
安抚卫如意入睡后,赵珈奈盯着身侧的床幔流苏,不由出了神。
自赵家突遭变故后,已经过去五年了。
五年前,她才十四岁。
一下子从闺中小姐变成了无家可依的可怜人。
十四岁,她能做什么呢?
幸好卫如意不弃,一边供自己读书科考,一边带着还在咿呀学语的赵韫。
连同这身份,都不是自己的。
我朝虽有少量女官,但皆在荐举范围内组织考试,为高门所垄断。
除高门外的女子求仕无门,于是赵珈奈只能在宿州使了些手段,顶替了已故兄长的身份参加科举。
不是她贪图声名,非要冒这大不韪。
她尝试过经商、做工皆未遂。
或是因女子身份处处受限,或是因为告缗盛行、税率繁重,亦或是自己没有取财之资吧。
幸运的是,许是得益于自己从小被送到私塾读书,虽不精通,但还算勉强上道。
层层考试任了地方上一个文书小官。
后来不知上头哪位大人物保荐,竟能调任到天子脚下,任翰林院七品编修。
她不求显贵,只求半生平安,护得家人一世无虞。
想着想着,她在睡梦迷蒙之中,记忆又将她带回了怙恃俱失的那年。
景乾年间,各地洪灾频发。
宿州嘉定县作为沿海边陲,受到的冲击最为巨大。
洪涝淹盖了大半个城。
天子闻之暴怒。
涉事的上上下下官员都明白失职之责在所难逃,争相寻出一个替罪羊来。
而她父亲,嘉定县丞,是最佳人选。
赵珈奈只记得在某个阴雨连绵天,父亲见了一位大人物后便自缢于梁上。
只留下一封请求宽赦赵家的请罪书。
她脑海中,早就不记得那人的音容。
饶是赵珈奈一闺中女子都知,父亲何罪之有?
抗洪措施在险情之处皆已布控妥当,兄长领兵抗洪遇险。
只是天灾无情、人心难测。
世道如此,它哪管你真相如何。
母亲应蓁本就体弱易思虑,经受不住父兄接连的噩耗,没过多久便咽了气。
于是赵家只留下孤女寡嫂于世。
不过以前的再不好过,如今也要好过了。
宫内的晨钟响起时,赵珈奈正用青盐漱去齿间的最后一丝脂粉气。
铜镜里映出的人面如冠玉,只是双眼生得太清透了些,瞳仁又黑又润,莹莹地浮着一层薄光。
她用黛笔描粗了三分眉毛。
都准备好后,赵韫还在熟睡。
赵珈奈在卫如意的目送下入宫当值,是寅正三刻,天还没亮透。
翰林院掌院陆墨仁学士领着她穿过三重宫门,在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停住脚步。
指着廊柱下的一个蒲团。
“赵编修,目前你与张载张编修负责陛下的起居注轮值。起居注官的位置在那儿,陛下进殿你便进,陛下退朝你便退,切记——笔要快,眼要慢,嘴要闭。”
这交代倒是简洁。
奉天殿的殿门被内侍们合力推开,曦光像金粉一样被洒进来。
赵珈奈低头跟在那位绯袍学士身后,余光瞥见龙椅上坐着个人影正在低头翻阅奏疏。
她立刻垂眼,跪下,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听见自己的心跳鼓动如雷。
“臣赵珈奈,翰林院编修,掌起居注。”
她背出默背了三天的奏对词,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两度。
“新来的起居官?起来吧。”
那声音不似她想象中的威严,反而带着一丝慵懒。
她起身时故意慢了半拍,借机调整自己的呼吸。
在抬头的瞬间,终于看清了天子的模样。
元秉比她想象的年轻,眉骨很高,其下的眉峰锐利,眼尾微微上调,下颌线绷得紧。
发冠上的东珠在黄袍的倒映下闪烁,随着翻阅的动作轻轻晃动。
随后,殿上六部官员鱼贯而入。
她慌忙退到廊柱旁的那个蒲扇上坐下,翻开册页,蘸墨。
整个早朝,赵珈奈都非常小心谨慎,生怕第一天就身首异处。
元秉说话时她记,元秉沉默时她记,元秉端茶撇了两下浮沫她也记。
笔尖沙沙游走,蝇头小楷娟秀工整。
散朝后她抱着册页退到偏殿,要在午前将今日起居注整理成册。
内侍给她送来一盏茶她正要喝,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赶紧退后。
元秉换了件月白色的常服走进来,身后跟着微佝身躯的大内总管李简。
瞧见她行礼。
他罢罢手,径直坐到她对面的那张檀木椅。
“赵卿写的《治水策》惊才艳艳,朕早先已经过目。”
“赵卿方才记朕,记了什么?”
问话来得比她想象的早。
她脊背一僵,下意识将置于袖内的起居注册子用手指陇了陇。
“谢陛下垂爱......陛下今日批奏疏二十三件,问漕运一次,驳户部考功司折子一道。”
元秉点了点头,忽然朝她伸出手:“拿来给朕看看。”
那手指修长,关节瘦削有劲。
赵珈奈只觉得心口忽然一凉。
册页前几页她记得是早朝事,但是后面一页写满了她自己的涂鸦。
既有紧张时为揣度可以替换的字而留下的墨疙瘩,还有被勾掉的“此差苦矣”的吐槽。
她手中的册子算是她的随手日记,最后摘到起居册页上的才算正式。
他为何要看?
“陛下,起居注按例......”
她喉咙发紧,手腕因袖内紧攥的手指而发紧。
大意了。
这一晌午,她注意仪态,言辞更是小心。
唯独没将这点放在心上。
“按例不给人看。”
元秉接了她的话,手指轻轻扣了桌面似是有些无聊,视线瞥见赵珈奈白净却浮带青筋的手腕。
他直起身往外走,身姿挺拔,玉带环身,俨然一副天人之姿。
再抬头时门已经合上了,李简也随着去了。
空荡荡的偏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第一日就好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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