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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隔空知己 沈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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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夏用了两天重写出旁白第一稿。
她没有急着动笔,头一天把粗剪样片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一格一格地停,记下片子里那些一闪而过、却真正动人的瞬间:清晨渔市上溅起的水花,老人在门口晒太阳时手边的茶,巷子深处一扇虚掩的木门,傍晚海面上碎成一片的金。
她要的不是华丽的句子,是这些"真东西"。
稿成之后她发给导演,也抄送给林屿。按流程出镜者通常只看最终稿,可她那天在会议室里记住了他那句"我也是这么想的",便想着让他先看看,或许能从一个"身在画面里的人"的角度给点不一样的感受。
她没想到他会回得那样认真。
消息是当天深夜来的。
她刚改完一段,正端着恒温壶倒温水,屏幕亮了,是林屿。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回一句"挺好的"或者"辛苦了",而是把她的稿子逐段贴出来,一段段写下自己读时的感受。
"这一段'渔船归港,天色将晚',我读的时候想起收工那天,海风是咸的,岸边有人在喊号子。能不能……把'人'的声音留一点?"
"这一段很好,'慢一点,才看得见'。我在现场走的时候就是这个感觉。"
"有一句'岁月静好',我……说不上来,觉得有点远,好像不是那个巷子里的味道。"
沈知夏看着这些字,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一个被镜头和光环围着的年轻男演员对文字不会有这么细的感受,可他提的意见没有一句空话,全是他真的"在场"过、用身体记住的东西。而且他很谨慎,拿不准的地方会老老实实说"说不上来",并不装作什么都懂。
她坐回电脑前,一条条回他。
那一夜,两个人隔着屏幕从十点聊到将近一点。
她写,他读;他说感受,她判断怎么落进字里。他说不清楚的时候会笨拙地绕着圈子描述,有时词不达意,急了便发来一句"我再想想";她却总能从他磕磕绊绊的话里抓到那个真正的意思。
"我懂了。"她在他第三次试图解释那种"说不出的味道"时回他,"你是想说,那条巷子的好不在它好看,在它有人气,是活人住出来的。"
那头沉默了几秒。
"对。"他回,"就是这个。"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你怎么一听就懂。"
沈知夏看着这句话嘴角弯了弯,回:"因为你说的是真的,真的东西不难懂。"
从那以后,改稿成了两个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每改完一版便发给他;他再忙,收工后也会认真读完、写下感受。有时是深夜,有时是趁着拍戏间隙,他的回复常常带着现场的痕迹——背景里隐约的人声,或一句"刚拍完,等我一下"。
她渐渐发现,他对文字的感觉比她以为的更好。
他读得多。有一次她在旁白里化用了一句很偏的旧诗,本没指望谁看出来,他却在消息里提了一句:"这句是不是从陶渊明那里来的?'采菊东篱下'那种味道。"
她有些惊讶:"你读过?"
"嗯。"他回,"小时候在香港,语文课要背这些的。我们是用粤语背的——先生说粤语里有古音,押起韵来反而更贴。"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安静的小男孩坐在课桌前,用软软的粤语一字一句念着千年前的诗。那些平仄和韵脚便这样随着乡音早早长进他骨子里,所以他如今普通话虽生涩,这些旧句子却记得格外牢。
"我喜欢老一点的东西。"他接着说,"书、黑白电影、老歌,安静,慢,经得起看。"
沈知夏盯着屏幕,心里那点"遇到同类"的感觉又清晰了几分。
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在那个人人追逐新鲜热闹的小城里,她始终偏爱旧书、老电影、经得起时间的东西,从没想过会在一个小她十五岁的人身上遇到这样的趣味。
"巧了。"她回,"我也是。"
那头很久没有动静,久到她以为他睡了,才跳出一句:
"……真好。"
只有两个字,没头没尾,可她莫名从里面读出一点郑重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稿子改到第四版,甲方那边终于一次通过。
反馈下来那天,整个项目组都松了口气。导演在群里连发几个感叹号,说这是他今年做得最顺的一个案子。苏晚晴私下给她发消息:"我就知道,找你没错。"
沈知夏笑着回她,目光却在另一个对话框上停了停。
她想了想,给林屿发了句:"过了。谢谢你,这几版帮了大忙。"
"是你写得好。"他很快回,顿了顿又道,"我只是……说了点实话。"
"实话最难得。"她回。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沈知夏。"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在这之前他一直客气地叫她"沈老师",或干脆不称呼,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嗯?"
"以前我接的很多工作,"他的字打得慢,像是斟酌了很久,"拍完就完了。我不太跟人聊片子里的事,也……没人愿意跟我聊这些。"
"这一次不一样。"
沈知夏看着这几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她能体会那种感觉。在一段漫长的、无法深谈的关系里待得久了,人会慢慢习惯把话都收起来,以为本就该如此。忽然有一个人愿意认真听、还听得懂,那种惊喜和温热是会让人记很久的。
因为她自己也刚刚从那样的十年里走出来。
"以后想聊,"她回,语气轻松,"随时,我话多。"
"好。"他回了一个字。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个小小的、不太熟练的笑脸。
那天夜里,沈知夏关了电脑走到窗边。
海边的夜很静,远处有零星灯火。她捧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那天,苏晚晴问她想找个什么样的新生活,她当时答不上来,只说"想做点喜欢的事"。
如今喜欢的事有了。
还多了一个她一时说不清该怎么定义的人。一个隔着屏幕陪她把稿子一稿一稿磨下来的人,一个和她读一样的旧书、看一样的黑白电影、听得懂她每句话的人。
她摇摇头,把这突如其来的思绪按下。
她39岁了,早过了为一点暖意就心神荡漾的年纪。她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一次合作、一点难得的投缘,别多想。
可窗外那盏远处的灯,她却多看了两眼才拉上窗帘。
而城市另一头,林屿刚收工回到住处。
他没有立刻去洗澡,而是坐在床边重新打开那份已经定稿的旁白,一字一句又读了一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很安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亮起来。
他想起这几天和她聊到深夜的每一个字,想起她总能精准接住他那些说不出口的意思,想起她说"真的东西不难懂"。
他放下手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窗外海潮声隐隐约约。他第一次对这座原本陌生的城市生出一种想要久留的感觉。
而这感觉的尽头,他清楚地知道,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