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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下无牵
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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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的手续办完,剩下的事反而琐碎。
沈知夏没有立刻搬走,在那套房子里又住了一阵子,一样一样把十年的痕迹归置清楚。这是她的脾气,做事喜欢有始有终,哪怕是散也要散得干净体面,不能把一地鸡毛留给别人。
房子是婚后共同买的,商量起来倒不费劲。谢聿循想要这套房,她也不争,折算清楚,该她的那一份收下,多的一分不要。为钱撕扯的事她做不出来,也懒得做——十年都过来了,她不想在最后把仅存的那点体面也耗光。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才发现,十年攒下的家当,真正属于她的其实并不多。
衣服、书籍、一些用惯了的旧物。她一件件叠好、装箱、贴上封条、写上名字。客厅里谢聿循的东西照旧摆在原处,她一样都没动,连他乱放的那只杯子,临走前都还是习惯性地洗干净、倒扣回架子上。
做完这些,她在空下来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墙上还有从前挂照片的印子,浅浅一块,颜色比周围新。她没带走那张合影,不是赌气,是觉得既然这一页翻过去了,就不必再留着时不时硌自己一下。
她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母亲的后事和离婚的事前后脚办。
老房子要收拾,母亲的衣物要处理,亲戚要回礼,桩桩件件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姐姐沈知岚身子弱、经不起操劳,她不肯让姐姐熬夜奔波,只让她白天过来搭把手,重活累活都自己揽了。
她从小就是这样,家里有什么事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把最难的那部分默默扛到自己肩上。好像只要她把事情都做了,别人就能少操点心,她也就安心了。
母亲的衣柜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沈知夏一件件抚过去,指尖有些发抖,眼泪到底没忍住落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就那样低着头无声地掉了一会儿泪,然后抬手抹掉,把衣服仔细收好。
难过到极点,她更愿意一个人待着。
她知道自己,等把这一阵熬过去,找个没人的夜晚痛痛快快大哭一场,把满心的酸楚都倒出来,第二天照样能爬起来把日子接着过下去。
她不是不疼,是早学会了疼完了还得往前走。
后事料理完,老房子空了下来。
沈知夏把钥匙交给姐姐保管,临走前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窗关好了,水阀拧上了,煤气也检查过,东西各归其位,一样都没乱。她这才轻轻带上门,把那个装满母亲气息的地方,连同她半生的牵绊,一并留在身后。
那天晚上,她住在自己那套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空了的房子里。
屋里没什么家具了,行李箱立在墙边,明天一早她就要先离开这里。她在窗边坐下,窗外是小县城熟悉的夜景,路灯一盏盏亮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响。
她在这座小城活了39年。
出生、长大、读书、回来、工作、结婚,又亲手把这一切一件件解开。她忽然意识到,等明天太阳升起,她和这里之间好像就真的什么牵绊都不剩了。
母亲走了,姐姐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过得安稳,不需要她再操心,这段婚姻也散了。
她从前留下来的每一个理由,在这一年里都被命运一样样收了回去。
说不失落是假的。人到中年忽然站在一片空地上,身后的东西都没了,往前看雾蒙蒙的,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儿落脚。
可就在那份空荡荡里,她心里隐隐生出一点别的东西来。
那是一种久违的、轻得几乎抓不住的念头。
她想起自己22岁那年。
那年她在南方一座城市读大学,学校里有高大的棕榈树,空气湿润,傍晚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带着草木和海水的气息。她和最要好的室友苏晚晴常常沿着江边一走就是很久,聊将来,聊要做什么样的人,聊毕业后要去哪。
苏晚晴是惠州人,总是眼睛亮亮地对她说:"知夏,毕业你来我们这儿吧。我们那儿靠海,天特别蓝。我们俩就在一座城市,谁也别走丢了。"
那时候沈知夏是真的动过心。
她学的是文化传媒,心里揣着一团火,想去看更宽的世界,想做和文字、和影像有关的事,想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她甚至偷偷查过南方那家单位,想象过自己留在那座滨海城市的样子。
可毕业那年,母亲的身体查出了毛病。
她是家里最懂事的女儿,把那份已经递到一半的向往悄悄收了回来,打包好行李回了西北。走的那天苏晚晴去车站送她,两个人都红了眼。苏晚晴拉着她说:"那你答应我,以后想来随时来,我那句话永远算数。"
这一别就是十几年。
她们没有走散,隔着千里,电话、微信一年年接着。沈知夏知道苏晚晴后来和人合伙开了一家文创公司,做的正是和文化、旅游、影像有关的事,把年少时聊过的那些东西一件件做了起来。她替她高兴,也偶尔在某个深夜对着手机,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那是她年轻时没能奔赴的那团火。
她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此刻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沈知夏望着窗外,忽然把很多年的事串到了一起。
她留下是为了母亲,如今母亲不在了。
她守着这段婚姻,是以为"合适"能抵过一辈子,如今这个"合适"被证明只是个空壳。
她活成了一支队伍,什么都能自己扛,扛到最后才发现,她把所有人都照顾到了,唯独把自己弄丢了很多年。
她39岁。
旁人到了这个年纪都在求稳,劝她别折腾,可她偏在这一年被生活清空了一切。既然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她心里那点沉寂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重新亮了起来。
她想,她或许可以去把那座城市找回来。
不是逃避,她不是混不下去才走的。她是想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为自己活一次,去看看那个22岁没能去成的地方,去把年轻时那团没烧完的火重新点起来。
她要找回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某段感情,是她自己。
她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房间里亮起,她翻到那个置顶了很多年的名字,指尖却在拨号键上停了停。
她忽然有点紧张。
十几年了,她怕自己这一步迈得冲动,怕给多年的好友添麻烦,也怕话一出口就再没有回头路。她对着那个名字深吸一口气,心里那个最倔的念头却越发清晰——
她这辈子按别人的意思活了那么久,这一次想听听自己的。
电话拨了出去。
嘟声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睡了,正要挂断,那头忽然接起来,传来苏晚晴带着睡意却依旧清脆的声音:"喂?知夏?这么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沈知夏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哽。
她听见自己很轻、却很稳地问出了那句在心里压了十几年的话:
"晚晴——"
"你当年说的,让我去你那座城市的那句话,现在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苏晚晴一下子清醒过来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甚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哽咽和欢喜:
"算数。"
"沈知夏,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