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有雨》折云簪月

4、第四章 下雨的雨

　　紧闭的防盗门内依稀传出东西碎裂的声音，响声划破夜晚的静谧，迟迟不肯消停。

　　“好你个臭小子，偷钱买了这么个破玩意，有钱怎么不知道补贴家用！”许平放声怒吼着。

　　蓝白色的相机摔得七零八碎，东一块西一块躺在地上。

　　许望秋蹲坐在地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被灰白染透，宛如他此刻的心一样，寒如死灰。

　　一片又一片，相机碎片被他挨个收进束口袋。

　　玻璃片太过锋利，擦过手指时不小心划出了一道盈着血的红痕，他一声不吭，面对耳边萦绕的谩骂没有一句回应。

　　“这玩意不便宜吧，有钱就都给我拿出来，你生来就是要孝敬我，知不知道！”

　　说着，许平弯下腰，强有力的手臂一下抓住他的衣领，许望秋不肯任由他摆弄，死死压住自己的身体，脖颈上青筋渐渐显露。

　　不屈的灵魂与傲骨交融，许平见他如何用力都无法迫使他抬起头，也就放开揪着衣领的手，向他的衣服口袋探去。

　　许望秋快速握住口袋，死攥着那点钱，许平见他这反应也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欲望越发强烈，他整个身子压过去，另一只手发了疯似的抓挠许望秋的手臂。

　　慌乱之中，许望秋趁机将身体向后一仰，许平身下一空，没站稳，咚的一声摔趴在地上。

　　“好你个臭小子，就这么戏弄你亲爹，你要好好想想，没有我，哪来的你！”情绪越来越激烈，声音也越来越大。

　　终于，敲门声响起，隔壁大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们家在搞些什么嘛，大晚上了不睡觉，你们不睡，我们老人家是不是得睡？”

　　许望秋听着隔壁大婶的抱怨，心底不禁生出一层霜，他最害怕的就是影响到其他人。

　　即使自己多么不堪，多么惨烈，也不想因为自己而让其他人过得不自在，这是他永远也无法跨越的一道高墙。

　　这堵墙围困住他，偏偏他也无力翻过，使得他对这个世界渐渐没了期待。

　　“抱歉了婶儿，我们不小心打碎了花瓶，你先回去吧，我们马上就睡。”许望秋带着歉意，平和地回复道。

　　直到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楼道里消散，许望秋才长舒一口气，心脏被掐住的感觉也消失了。

　　瞥了一眼钟表，快十二点了，他也不想闹得整栋楼都睡不安稳，依依不舍地把口袋里的那几张钞票塞进许平手中。

　　许平拿着钱，嘴角仿佛要咧到后脑勺，毫不掩饰眼底的贪欲，生怕再被别人抢走，用最快的速度锁进了自己的钱包。

　　“给你了，我去睡觉了。”

　　许望秋甩下这句话后，整理好衣服，捧起剩下的相机碎片转身进了屋。

　　房门关上，隔绝了屋外的光亮，黑色笼罩着一个早已破碎不堪的灵魂，任由情绪将他吞噬。

　　明明是她热心地将相机交给他，帮了他的忙，转头这相机就因为他而摔坏了。

　　他捻起一块蓝色的相机外壳碎片，一滴泪顺着眼眶流至下颌。

　　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映照在他的脸上，猩红的双眼在月光的照耀下无处遁形，眼眶里泪水盈盈。

　　他的懊恼冲破理智，在心中翻涌起来，泪水如汹涌波涛，一个没忍住就狂涌而出。

　　这时的他，就是一个扫把星，妈妈的死是因为他，父亲的暴怒无常也是因为他，就连同学的相机被摔坏也是因为他……

　　自责和愧疚席卷而来。

　　眼神迷离间，他又闻到了那股一直折磨他的消毒水味。

　　记忆里的病床白得刺眼，母亲安安静静陷在床单里，周围了无声息，再也不会睁眼。男人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一遍又一遍碾进他的耳朵，侵蚀他的大脑。

　　“是你！”

　　“要不是你，她就不会熬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害死了她——”

　　这些话反反复复，缠进骨头缝里，十年了，都没有消散。

　　他仿佛再也无法如正常人那样，如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地与世界共存了。

　　卧室外的灯光熄灭，眼泪也随之干涸，他将脸埋至臂弯，倚靠着房门坐在地上。

　　渐渐地，没了意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漫舞。

　　·

　　第二天是个阴雨天，厚重的云层裹挟着烈阳，细雨绵绵，整个清晨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高二三班的教室却比往日更加热闹。

　　宿雨是一路走着上学的，再加上今天下雨，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等她到达教室，同学们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她收起旧伞，走向了许望秋前面的位置。

　　经过昨夜一场痛哭，他的情绪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现在的他如往常一样趴在桌子上，书本随意地摆放着。

　　他整个身子压在桌面上，桌子受力被迫向前移动了几厘米，将宿雨的位置挤压得剩下窄窄一条。

　　宿雨停在座位旁边，脱下书包放在桌面上，俯身在他耳边轻轻喊了一声。

　　“同学，可以往后退一下吗？”

　　少女清甜的嗓音仿若春日初雨，只是轻轻一场雨，就能让万物复苏。

　　许望秋听出她的声音后，全身血液仿佛被冻结，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惺忪着双眼抬起头，懒洋洋地回道：“嗯。”

　　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个时候，他比任何人都清醒。

　　随着宿雨落座，发尾扫过桌沿，她理了下头发，许望秋的目光也终于从她的背影上移了下来，重新趴了回去。

　　一节课都不带抬起头瞧一瞧整个黑板。

　　·

　　下课铃声响，教室里一群群人围成一个圈，正在激情地聊着些什么。

　　宿雨也想去凑凑热闹，可惜她与那些同学并不熟稔，执意加入只会徒增尴尬。

　　她只好坐在位置上，等待赵心筎上完厕所回来可以陪她说上两句。

　　许望秋从臂弯中爬起来，锁着眉，抿了抿嘴唇，内心满是纠结与愧疚。

　　在责任心的驱使之下，他终是开了口：“宿、宿雨，那个……”

　　听到自己的名字，宿雨回头，炙热的目光与他毫无生气的眼眸相撞，区别太过明显，使得在看到她那目光后也控制不住地怔了怔。

　　“怎么了？”

　　许望秋食指掐着手心，顿了顿，回答她：“我昨天不小心把你的相机摔坏了。”

　　听到这个消息，对宿雨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那是她最喜欢的东西，也是她收到过的唯一一件礼物，无论是东西本身还是里面记录的东西，都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怎么就摔坏了呢……

　　许望秋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惆怅与委屈，自己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掏出昨天从碎片堆里扒拉出的内存卡，轻轻放到宿雨面前。

　　“这是我找到的内存卡，你放心，我会赔你一个更好的相机，至于这些照片，最好还是先洗出来。”

　　宿雨瘪了瘪嘴，没说话，只是拿过那片薄薄的内存卡，留给他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见她没再说话，许望秋发出邀请。

　　“明天放假，今天不用上晚自习，你有空吗？我可以陪你去照相馆把照片洗出来吗？”

　　今天居然都周五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居然一眨眼又要休假了。

　　他态度诚恳，宿雨大人不记小人过，便应了下来。

　　·

　　傍晚五点半，天边的云揉成浅蜜色，落日边缘晕开淡淡的橙。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了，宿雨撑起伞，同许望秋一起，走向了与回家相反的方向。

　　一路上，有车的轰鸣声，同学的吵闹声，摊贩的叫卖声，唯一缺少的，是同今天早上一样的清甜嗓音。

　　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凝重，里里外外透着些尴尬。

　　许望秋想调节气氛，想了许久的话题终究还是没能开口，只能时不时瞥几眼少女干净水灵的侧脸。

　　雨下得比刚才大了些，这也给许望秋提供了些灵感。

　　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你名字里有yu，是哪个yu啊？”

　　那么久的沉默后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宿雨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出于礼貌还是回答了他。

　　“下雨的雨。”

　　“那是不是因为你妈妈很喜欢下雨天，所以才取了这么个名字？”许望秋仿佛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地说起来。

　　可回复他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他身上。

　　“我妈说只是因为生我的那天下了雨，害她滑倒早产了，所以就叫这个名字。”

　　说完这句话，宿雨眼底渐渐没了颜色，一层浓郁的忧愁萦绕在头顶。

　　许望秋顿时感觉到史无前例的尴尬，更多的是深感负疚。

　　“抱歉啊。”

　　又是一片沉默。

　　宿雨见他从刚才的兴奋转换到现在的窘迫，忍不住嘴角上扬，桃花眼弯弯地看着他笑。

　　“没事的。”宿雨主动打破这层悒郁氛围：“我第一次见你还以为你是那种小说里生人勿近的高冷男主呢。”

　　“第一次见你，我还说你是流氓，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宿雨侧头，目光爬上他的眼睛，两人映着晚霞的瞳孔夹杂着他诉不清的情绪在雨中交融。

　　“你又没说错。”

　　她莞尔一笑，眉眼弯弯，暖意浮在面上，笑意却静悄悄的，似揉碎的日光，淡得抓不住，却又让人心里忍俊不禁泛出温光。

　　错愕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望着她扬起的眉眼，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忍不住弯起嘴角。

　　许望秋有些疑惑，这又是什么新鲜回答，难道自己真的2G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