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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方 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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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姐妹行走人间,只道人生蹉跎。易不一样,他心里装不下那么多,除了兄弟姐妹就是他的那个园子。他拉着望时问过,这园子什么没有,留不住你们。彼时他二哥已经痛痛快快疯过一回,眼底空洞,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易没拉住他。
令梦里来访,崇山叠嶂,崖边的亭子里,姐弟俩就这么干坐着。
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也不懂为什么令专程来找他痛饮,或者说看着他然后自己痛饮。曾经几个姐姐总打趣他是个痴儿,是个侍弄园林的贾宝玉,想来自己不是个好的倾诉对象。
更何况此刻他也着急找人诉苦。
令半醉中眯着眼看他,易却早已神游天外。山风阵阵,吹得他发尾的青梢在云里翻滚。
他好像听到了令的轻叹声。
他百无聊赖地细数起园子里的器伥。主要是一柄剑。它的主人很利落,是个走江湖的侠士,物似主人形,那柄剑所生器伥也同前主一般。
谁人等十年?
再回神,早就不在梦中,梁不知何时来的,难得没抱着文书。正值秋,天光大亮,园里风光正好,晨露落入杯中,再回神,已不见踪迹。
易恍惚了很久。
他起身拿起床边倚着的剑,笑着要和梁切磋一场。
梁没答应,只道又乱来。
易多少年都是一个性子,痴儿任性,真好若神瑛侍者降世,眼下突然要切磋,梁也只当是他犯痴。
哪一样呀?大姐梦里来访,也不说话,就着他干喝酒。照理来该去寻几个哥哥姐姐的,再不济还有五妹,怎的落在自个儿头上了!
易有些怨念,日前刚被二哥拂了面子,大姐也来笑话我!
梁一愣,晨光夹杂微薄的水汽,眼前人在光辉闪烁中看不真切。
二哥早几年便走了。
易也愣住了,他总呆在这园子里,年岁似乎没什么意义,记着点就是园子那些宝贝。
真过去那么久了?
收拾收拾吧,三哥来了。
三哥,三哥。这个三哥他委实看不懂。
绩年轻时在大荒城陪四姐,稍长些就开始随商队走南闯北,生意越做越大,若说他入世倒也不错,经商多年,他身上的市侩气难掩,但这大炎哪有什么能让他牵挂的?
绩就站在门口,看这弟弟难得没急冲冲上来讨东西,反而神色恹恹,也不动,就幽怨地看着他,有些新奇。
三哥。
嗯。上回你找我要的浪木,怎的不来取?
没心情。那木头本想摆放道中讨个巧,结果到现在都没想好刻点什么。
难得。
两人边说边往云瓦亭走,如今百灶难寻僻静处,界园开放前倒是能算,现在云瓦亭往下却也呆不得了。
小弟前些日子来信,说每年都凑不齐人,都在百灶,你也不去?
……
反正都来不全,去了也没意思。
天天去蹭饭时怎不见你这么说?着急见谁呢。
易没作答,只道前方云瓦亭。
拨云见日,踏瓦而登。崖顶的亭子和梦中有些相似,易皱了皱眉。
三哥。
嗯?
大姐来寻我了。
……
她不该来找我的。
什么意思。
二哥,望。他想做什么?你们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
易不爱直呼望的名字,绩看着这个弟弟,神色不变,仍笑着。
怎么会?有事自然会叫上你。
绩没有停留很久,才半个时辰,他又风尘仆仆地去了,异乡的尘土洒在园子里。他说的话不假,半月功夫,易又被拉入梦中。
仍是山峦绵延,奇峰险峻,造梦者正坐在他对面执一黑子。
……哥。
来,手谈一局。
易没接递来的黑子,望也不恼,就着亭外的雪自己打谱。
易不记得梦里他们还有没有再说话,二哥的嘴开合,似乎只有干涸的水井声,头发久未打理,枯藤一般垂下,唯下棋铿锵坚定,在棋盘上碰出清脆的响声。
易最后还是接过了黑子。
不是为了什么,权当讨个安心。他知道二哥又在谋划大事,他插不上手,只能在园子里感受岁陵传来的震颤。
一如三姐当年那般。
醒来时,他手上仍握着那枚黑子。易对着窗外天光模模糊糊地打量这枚信物,隐有玄色闪过,色泽光亮,不可言说,他不由看得入神,嘴里喃喃着什么。
第八代理人着迷于天下奇珍异宝算是司岁台人尽皆知的秘密,很难说百灶博物馆同界园不时合作有几分出自安抚之意。此刻天刚破晓,粉青色的晨雾缭绕园中,秉烛人于窗外只能看到界园主人手捧一枚黑玉入神,倒也没有大惊小怪,无奈摇头后便再次遁入阴影之中。
无碍。
岁气渐重,这次前来依律镇抚的秉烛人竟是故人之子。
说是故人,不大准确,易工部与左宣辽仅几面之交。百灶与玉门来往不易,那日捷报从前线传来,不比将军入朝快上多少。易难得上朝,是为园内器伥。
一柄无名剑。有一人等剑主人十年,只为赴一场约定,人毕竟有生老病死,一场风寒,最后同那人决斗的,成了剑本身。
此事多少有些小题大做,但易却得为这个赌约好好想想怎么向天子开口,往后还有和司岁台,和兵部的掰扯。
他实在不擅长讨价还价。
那柄剑突然发出铮鸣,易看向左宣辽,将军意气风发,配在腰间的剑更是物似人形。
他意动,却未曾与左宣辽攀谈。剑虽好,血气过重,更该上阵杀敌,或是巨兽,放在园子里反煞风景。
说是如此,左侯腰间那柄剑还是让他惦记了许久。
毕竟是把极好的剑。
易大多时候记物不记人,眼下看到故人之子腰间配着的那柄剑,忽的想起来自己大哥提过一嘴的趣事。
早年间左宣辽被派去玉门戍边,他一心想回百灶,与宗师定下赌约,要杀得那贼人不敢再来犯。武功不高,性子倒是急躁,快马加鞭去一村庄,却见识了何谓人间炼狱。
火烧上天边,似要吞没天地间的每一寸盈余,青年被贼人轻易卸甲,哀嚎不绝于耳,若非宗师及时赶到,哪得见日后演武场上青年刻苦修行的身影。
重岳来信时和他提过的。
少年意气风发,同故事里的人似是慢慢重合,他一路打打闹闹来到祠前,剑指着易,即将镇抚岁气。
易不慌不忙地招来梁,这仪式他早已烂熟于心,司岁台年年如此,没什么新意,更不曾细看园中古韵,精巧之处被无视得彻底,急功近利,惹得他也有些不耐了。
祠前山台落雷阵阵,间有墨色游龙,剑法凌厉,道道入势。
此刻是几时了?
年轻的秉烛人没有回答,易便自顾自又答上了。
未时。
未建。
敬刻八筑巧藏珍,入时者流连忘返。
易挥挥手,招来不少精怪,多是他向幺妹借来的,左乐这一路见了不少,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却近不了道中闲庭信步的易。
此刻真是未时吗?还是那人信口胡拈呢?他们毕竟不懂岁八。
他似是在讲什么道理,又像在自言自语,随手招架住突袭的苍梧剑,笑了。
不错,总该有什么看着的,或许就是剑呢?
什么意思?
砚青麟手中苍梧死死抵着易的未建尺,终不敌,后退几步,又想再攻上来。
易没看她,前大理寺少卿一板一眼的作风不对他胃口,手里的苍梧却当真是一柄让人移不开眼的好剑,板板正正,刚中带柔,没有血与泪在风沙中渐浓的痕迹,更多是立身之本。剑虽利,浑厚之意沉淀其中。
若归我该如何?
他又出神了。
电光火石间,他手中的量尺被拍落在地,幻化出的小盆景也随之不见踪迹。
易不甚在意。
仿佛无时无刻缭绕于天地间的粉青色雾霭渐渐散去,远处山头的祠堂逐渐显形,青砖红瓦,檐牙高啄,墨色间缀,妙不可言。
见字祠。
虽曰见字,未见一字,只有青灯在祠内散发着微光,聊胜于无。
易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似是有什么在吸引着他,唤他前去。
我忘了什么。
易恍然,伸手召回未建尺,回头看向年轻的秉烛人。
左乐意犹未尽,似是还沉浸于酣战之中,执剑的手虽放下了,却仍未去势,随时准备再起。
怎的,没打够吗?
……
演武而已,岁气已经被镇住了,如何?
虽是演武,在演的只有代理人,活过了上万个年头,又是巨兽之身,仅凭司岁台这三人哪能如此轻松。
左乐还想再问什么,易轻轻地笑着,看向身侧,方才奇袭的梁也出来了,他不再说话,左乐也拦不住他,只能看着界园主人一路遁入虚幻中。
一切便交由梁处理。
秉烛人被造物客客气气请下了山。
回到检票口,恍若隔世,再回头,云雾已然散尽,界园好风光一览无余,若是在炎国寻一处精巧的奇峰险崖,亭台楼阁,离了尚蜀,大抵也就这里是独一份。
工部派来的天师已恭候多时,满手文书卷轴等待交接,司岁台在园子里大闹了一番,毕竟是要供人游览的地方,总该有人善后。
侧身让道,似有什么随队伍踏入园子,左乐回头,却见无物。
怎么了?还在想那把尺子?
别是有什么被那小伥顺走了。
……没事。
是错觉吧。
墨色横亘,似有玄奥藏匿其间,易伸手,青臂没入那片纯色,摸到一片冰凉。
凉意顺着手臂蔓延至脊背,原先半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大了,易抽出手环顾四周,像是才回神,龙尾急促地扫过地面。
“二哥?!”
棋子已落。
见字祠内,风又一次吹过,画像上的残片苦苦支撑着,似再要听到岁陵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