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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长廊 他说了半句 ...

  •   星期五早上出榜。
      光荣榜贴在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那条长廊的墙上。
      榜前挤满了人。
      我没有挤。
      我站在外面,站在廊柱旁边。
      许念挤进去了。
      她在里面喊:"我给你看啊!"
      我说:"好。"
      我站在廊柱旁边,听着。
      那一片声音我听不出谁是谁。太挤了,太杂了,所有人的声音都叠在一起,叠成一片"嗡"。
      我只听得见许念。
      她的声音亮,句尾爱往上挑。
      她喊:"十三名!不是你!"
      她往前挤了一点。
      她又喊:"第十二!也不是!"
      我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
      我口袋里有一张纸。
      是我自己的:我抄的榜单顺序——名次是从高分往低排,我记了"从下往上数第几个是第七"。
      去年我是第七。
      许念喊:"第十一!"
      她停住了。
      过了大概两秒,她喊:"沈听夏!十一!"
      我站在那儿。
      十一。
      掉了四名。
      我说:"哦。"
      许念从里面挤出来,挤得头发乱了。
      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
      她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你掉了四名。"
      我说:"嗯。"
      她说:"你上次第七。"
      我说:"嗯。"
      许念看着我。
      她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说:"……你数学是不是没写完。"
      我说:"写完了。"
      她说:"那是哪一门。"
      我说不上来。
      我知道是哪一门。
      月考那两天,我在考场上用掉了一半的注意力去记脚步、记咳嗽、记空调"咔"的那一下。
      我把那两场考试做完了,可我做的时候,脑子里有一半不在卷子上。
      我说:"都可能。"
      掉了四名这件事,我没有把它和找人放在一起。
      我把它单独放着:掉了四名,就多写两套卷子。
      这是可以用卷子补回来的事。
      找人不是。
      许念看了我很久。
      她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候,有人走过来了。
      是孟瑶。
      她从榜的另一头过来。
      她第四。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我说不出她的号——我有给她编号,可我这时候想不起来。
      她站在那儿,手里抱着一摞书。
      她说:"沈听夏。"
      我说:"嗯。"
      她说:"你这次掉得有点多啊。"
      她的语气是软的。
      有一回她把我的事变成公共知识,那时候她的语气不是软的。
      前些天在洗手间隔间外,她说"她不是在认人,她是在找人",那时候也不是软的。
      今天是软的。
      我站在那儿,没有接。
      孟瑶等了一下。
      她说:"你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
      我说:"谢谢。"
      她说:"真的。"
      她抱着书走了。
      许念在我旁边"啧"了一声。
      她说:"她今天吃错药了?"
      我说:"不知道。"
      许念说:"她以前不这样。"
      我说:"嗯。"
      许念说:"你别理她。"
      我说:"嗯。"
      我说完这一句,心里想的是别的。
      我想:她是广播站的。
      我想:她每天中午在播音室里,念点歌的稿子。
      我想:她和他在同一间屋子里。
      我把这几条排完,没有往下排。
      我没有往下排,是因为排不动了。
      我这半年有一件事越来越难:我在一个人面前站得越久,我脑子里要排的东西就越多。排着排着,那个人在我这里就变成了一张表。
      孟瑶在我这里是有编号的,可我今天想不起来是几号。我只记得:第四名,抱着一摞书,语气是软的。
      我把这几条填上去,她在我这里就"完了"。
      可今天她站在我面前说"你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这一句我没法排进任何一条里去。
      人渐渐散了。
      长廊上剩下几个人。
      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大,是那种细的,落在廊檐外面,声音是"沙沙"的,很密。
      我站在廊柱旁边,把书包背上。
      我今天带了伞。
      黑的那把。
      就是暴雨那天那把。他放在我脚边,自己走进雨里的那把。
      伞柄上现在还有一点点柠檬味。
      我摸了一下伞柄。
      然后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不是广播里那种"平"。
      是"沈听夏"三个字。
      连着的,没有停顿。
      可是我一秒就听出来是他。
      我转过头。
      江迟站在我旁边。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我不知道。
      我站在那儿,手还摸着伞柄。
      他说:"你这次——"
      他停住了。
      他说:"你要是有什么事……"
      我心跳快了一下。
      我说不出话。
      我想说"我没有事"。
      可我今天早上在榜前掉了四名。
      我说"我没有事",他会看出来我在说假的。
      他说:"……你可以跟我说。"
      我站在那儿。
      雨在廊檐外面下着,"沙沙"的。
      我脑子里跑得很快。
      我跑的第一条是:他知道什么。
      第二条:我要不要说。
      第三条:我要是说了,我要说多少——是说"我在找一个人",还是只说"我最近睡不好"。
      我跑到第三条的时候,上课铃响了。
      铃响起来,很响,就在长廊这头。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我说:"我知道了。"
      他说:"嗯。"
      雨在廊檐外面下着,"沙沙"的。
      我本来可以接一句的。我可以说"我没事",也可以说"我最近睡不好"。
      我什么都没有说。
      这是我今年最会的一件事:把话留在嘴里,让它烂掉。
      我们往回走。
      两个人一起走在长廊上,隔着大概一步。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我走得很快——我最近一直走得很快。
      他跟在我后面半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抬起头。
      三楼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是孟瑶。
      她扶着栏杆,往下看。
      她叫了一声:
      "江迟,稿子。"
      他应了一声。
      "哎。"
      一个字。应得很快。
      然后他从我旁边过去,上楼了。
      我站在楼梯口。
      我听见他的脚步上楼,一级,一级。
      我听见孟瑶在三楼等他。
      我站了几秒,然后我往教室走。
      夜里,我坐在教室里收书包。
      人都走了。
      我把书一本一本塞进去。
      我在想那件事。
      我想:他应得很快。
      我想:孟瑶是广播站的。他们本来就要一起对稿。
      我想:他们认识得比我早。
      我把这一句写在了本子上。
      他们是一起的。
      我写完,看着它。
      我等着自己想去划掉。
      我没有。
      我坐在那儿,又想起另一件事。
      今天在长廊上,他说:
      "你要是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我在心里问自己: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我排了三条:
      第一条:说给我听的。
      第二条:说给一个"掉了四名的同学"听的。
      第三条:说给任何一个人听的——他就是那种人,谁掉名次他都这么说。
      我排到第三条的时候,心里松了一下。
      我松这一下,和前两天早上"松"的那一下,是同一个地方。
      我把第三条再往下排了一遍。
      我想起食堂里,我端着盘子站在那儿发僵,他走过来说"是我,坐这边"。
      我想起那两把伞。
      我想起礼堂,我失手那天,他替我把原因揽下来,做了四件事,一句安慰都没说。
      我排完这几件,得出一个结论:
      他对谁都这样。
      他就是这样的人。
      谁端着盘子站着,他就走过去。谁没带伞,他就放下。谁在台上失手,他就上去把线拔了。
      我不是那个"谁"。
      我只是碰巧站在那里的那一个。
      我写下这一条的时候,笔很稳。
      我在下面写:
      他对我好,是因为他人好。不是因为别的。
      我写完这一行,笔很稳。
      我合上本子。
      我背着书包,撑着黑伞走出校门。
      雨还在下。
      细的,密的,落在伞面上是"沙沙"的,和小时候南屿的雨一样。
      我走在路上,想了一件事。
      雨季快过完了。
      我想:这个雨季里,我躲了他很多天。
      我想:这个雨季里,我把 00 号填上了"程彦?"。
      我想:这个雨季里,我对许念说了"我认不出人的脸"。
      我想:这个雨季里,他放了一颗糖,我说"你以后不用等我",他说"好"。
      我想:这个雨季里,我在停电的黑屋子里,把手机里的录音播了出来。那时候我以为他没听出来。
      我想:这个雨季里,我上了三楼,看见调音台上有一条不是我贴的胶带。我没有问是谁贴的。
      我一件一件数下来,发现这些事都有一个一样的结尾:我没有问。
      雨季里下的雨,我今天一整天都听得见。细的,密的,"沙沙"的。它落在伞面上,落在廊檐外面,落在长廊那头的地上。
      我听着它,觉得它和我一样,一直在下,停不下来。
      我走到路口,停了一下。
      我在心里说:雨季快过完了。
      我回到家,上楼,坐在桌前。
      我把本子翻开,写最后一行:
      雨季快过完了。
      写完这一句,我把笔放下。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今天在长廊上,他有一句话只说了半句。
      前半句我听见了。后半句被上课铃吃掉了。
      他没有再补上。
      我也没有问。
      所以那半句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关灯,躺下。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
      我在想:明天是星期六。
      我在想:后天是星期一,广播会响。
      我把这两件事排完,闭上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长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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