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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考场 考场上,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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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七点二十,我站在高一(3)班门口。
月考。
考场不是按班排的,是按上学期期末的成绩排的。
我上学期第七,所以我在这个教室,第二列,第四个。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教室里三十几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是说,我一个都没听过。
我走进去,坐下。
我把书包放在地上,把笔袋拿出来,摆好。
然后我开始做我每天做的事:编号。
我看左边那个人。
男生,短发,校服领子翻着。他翻书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我给他记了个号:68。
然后我发现,这个号我明天就对不上了。
因为明天考场要换,座位要换,我明天不会坐在这里。
我又看右边那个人。
女生,头发扎得很高,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她一直在小声念公式。
我给她记:69。
我记到一半,停住了。
我在心里问自己一句:我记这些干什么。
我记编号,是因为编号能重复用。
01 号是我妈,07 号是许念,11 号是张鹤年,23 号是陈砚。
这些号我能用一年。
68 号和 69 号,我只能用两个半小时。
我把笔帽盖上了。
我换了一个办法。
我抬头,看教室。
我给自己找"不会变的东西"。
第一样:窗外的树。
我们这间教室在二楼,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树,枝条擦着玻璃。风一吹,枝条刮玻璃,声音是"沙——",很长,中间不断。
我记下来:窗外,树,刮玻璃。长,不断。
第二样:铃声。
我数过。我们学校的铃声是 32 秒。
从第一声到最后一声,中间有两次变调。
我记:铃,32 秒,两变。
第三样:空调。
教室后面那台空调,开机的时候"嗡"一下,之后每隔大概四十秒"咔"一声。
我记:空调,开机嗡,40 秒咔。
第四样:监考老师的鞋。
两个监考老师,一男一女。女老师穿高跟鞋,走路的时候"嗒、嗒",间隔一样。男老师穿运动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我记:女,高跟,等距。男,运动,无声。
我记完这四样,心里稳了一点。
然后我听见了一件事。
女老师咳嗽了一声。
两声。短,干。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两声咳嗽,和我妈一模一样。
不是"有点像"。
是那种咳法:先吸一口气,气吸到一半卡住,然后"咳",紧跟着第二声,第二声比第一声轻。
我妈在面馆里就是这样咳的。她常年站在灶台边上,嗓子是哑的,咳起来带着一点潮气。
这位老师的咳嗽里,也有那一点潮气。
我坐在那儿,攥着笔。
我用了大概十秒钟,愣是没想起来自己在考场上。
我以为我在面馆后厨。
我以为我妈在前面下面,我在后面择菜,她咳一声,我就抬头看一眼。
十秒钟之后我回来了。
我坐在高一(3)班教室第二列第四个,手里攥着一支笔,前面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
我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女监考,咳,两声,潮。= 01 号。
我写完这一行,自己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我知道这不成立。她不是我妈。
可我把这条记下来了,而且我记完之后,心里是稳的。
八点整,铃响。
32 秒。两次变调。
我数完了。
发卷。
我做题的时候,脑子里有一半在算别的。
我在算:这是第几排第几个的脚步。
有人起身去前面拿草稿纸。我听见脚步,三步,落地重,鞋底硬。我记:第 4 排,男,皮鞋。
有人咳嗽。不是那位女老师,是另一个人,干咳,一声,没有潮气。我记:第 1 排,女。
有人翻卷子,翻得很快,"哗啦"一下翻到底。我记:第 5 排。
我一边做题一边记。
我记到第十几条的时候,意识到一件事:
我在这个教室里做的,和我每天在教室里做的,是同一件事。
区别是,我每天做的那件事,是我练了十年的。
这里做的这一件,我只有两个半小时。
考到一半,窗外的树刮了一下玻璃。
"沙——"
很长。
我抬起头。
那一下,我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我松这口气的时候自己都愣了。
我松,是因为那棵树还在。
它不需要我认。
它就在那儿,风一吹就响,刮一下就"沙",刮两下还是"沙"。
它不会因为换了个教室就不一样。
中午,我在走廊上碰见许念。
她在另一个考场,隔了三排。
她跑过来,喘着气,说:"你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我看见你进去了,你进去的时候脸是白的。"
我说:"我脸一直白。"
她说:"不是那种白。"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说:"下午第二场,我在你左前方三排。"
我说:"嗯。"
她说:"你别找我。我知道你找不着。"
我说不出话。
许念把书包带往上提了一下。
她说:"我不看你。我也不跟你说话。你别紧张。"
我说:"我没紧张。"
她说:"哦。"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说:"沈听夏。"
我说:"嗯。"
她说:"你要是找不到路,你就站着别动。我来找你。"
我说:"嗯。"
下午第二场。
我进去,坐下。
左前方三排。
我没有看。
开考大概四十分钟,我听见一声咳嗽。
两声。短,干。
不是早上那位女老师。
是许念。
我抬起头。
许念没有看我。她在做题,低着头,笔在纸上写着。
我把头低回去。
我在心里说:知道了。
那一声咳嗽,我记了下来。
07 号,咳,两声。= 我在。
星期二,第二天。
最后一门是英语。
四点半,收卷铃响。
三十二秒。
铃刚停,所有人一起站起来。
椅子"哗"地一片。
三十几张椅子,同时往后推,同时撞到后面的桌子,同时有人把椅子推进去。
那一下"哗",是一大片,盖住了所有别的声音。
我在那一片声音里,彻底失去了方向。
我站在我的位置旁边。
我听不见谁的脚步。
我听不出谁往哪儿走。
我听不见许念在哪儿。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笔袋,一动不动。
大概过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什么都没做——不是我不想做,是我做不了。
我的耳朵里全是那一片"哗"的余音。
三秒之后,有人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整个人一缩。
是许念。
她站在我旁边,书包已经背上了。
她说:"走啊。"
我说:"……哦。"
她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刚才站着不动。"
我说:"我在想题。"
许念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戳穿我。
她说:"走吧,我请你吃炸串。"
我说:"我妈店里。"
她说:"那就明天。"
星期三,回自己教室。
月考结束了。
广播明天才恢复。
也就是说,我过了两天没有 7:19 的日子。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抽屉里的东西倒出来整理。
倒出来的时候,倒出了一张纸条。
是我自己的。
运动会那天,我撕了检录表的背面,在上面写过一行字:
高二(7)班,江迟,最后一百米。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那天我在广播帐篷里,念了他的名字三次。
第三次念得最稳。
我盯着"江迟"这两个字。
然后我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
你要离他远一点。你写过了。
我写得很用力,铅笔在纸上压出一道沟。
写完,我把纸条夹回本子里。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念:
"沈——"
停。
"听——"
停。
"夏。"
我答:"到。"
我答得又快又短。
快到第三个字还没落下来,我已经答完了。
我答完才意识到:我今天比昨天又快了一点。
我坐在那儿,背对着他。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他把三个停顿念完,大概要两秒。
我在一秒内答完,他就念不完。
我算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夜里,我写今天。
我写:
两天没有广播。
我以为我会很难。
其实我难的不是广播。
我写完这三行,停住了。
我停住,是因为下一句我写不出来。
我难的不是广播。
那我难的是什么。
我盯着这一行空白,盯了很久。
最后我没有写。
我把本子合上,压回枕头底下。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
我在想那一片"哗"。
三十几张椅子,同时响。
我在那三秒里,谁都认不出来。
我在黑暗里想:那三秒,是我这半年里最像"别人"的三秒。
别人听见一片声音,就是一片声音。
他们不觉得那有什么。
我今天体会到了。
我翻了个身。
我想:明天广播会响。
我想:明天是出榜。
我把这两件事排了一遍。
排完,我闭上眼睛。
我睡着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情是:
那一片"哗"里,我连许念都听不见。
可许念找到我了。
她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没有想出答案。
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