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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换气 三个数字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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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早上,我找了许念。
我在楼梯间那件事之后,想了两天。
我要的东西很具体:程彦念过的录音,越完整越好。
我一个人拿不到。
广播站的东西不对学生开放。广播站招新那次我去看过,房间里有台电脑,电脑里有个文件夹,按日期排着,学姐说过那是"存档"。我没有理由去碰它。
我要一个理由,还要一个人。
第一节下课,我把许念拉到走廊尽头。
我说:"你能不能帮我弄一样东西。"
许念看着我。
她说:"什么。"
我说:"广播站的存档。上学期,程彦代播那几次的。"
我说完就等着。
我等着她问"你要那个干嘛"。
我已经想好了怎么答。我想说"我想听听人家怎么念的",或者"我想学"。
我等着她问,我好把那句话递出去。
许念没有问。
她站在那儿,抱着书包,看了我大概五秒。
然后她说:"行。"
一个字。
我愣住了。
我说:"你……你不问我要干嘛?"
许念把书包换了个手。
她说:"我问了你也不说。"
我说不出话。
她说:"你上次说英语听力,我说了算了。我今天再问一遍,你还得编第二个。"
她说:"我不问了。你要什么,我给你弄。"
她说完,转身要走。
我叫了她一声。
她停下来。
我说:"谢谢。"
她说:"别谢。谢什么谢。"
她走的时候,书包带又滑下来了。
她抬手捞回去,捞了两次。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她把东西给我了。
是一个 U 盘,蓝色的,很旧,外壳上有几道划痕。
她说:"我跟学姐说是做艺术节回顾的音频,她给我拷了一份。下周一还。"
我说:"好。"
她说:"你今天还。"
我说:"……我今天还。"
她是怎么说动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替我撒了一个谎。
午休,我去了空机房。
我把 U 盘插上,戴上耳机。
那个文件夹叫"存档—上学期"。
里面按日期排着,一个日期一个文件。我往下拖,拖了很久。
学姐拷给我的,是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一共一百多个文件。
我找到陈砚说过的那三次。
那天陈砚跟我说:"程彦啊,高三(1)班的,以前是主播,去年退了。他代过播。"
我当时圈起来了。
我后来在学生会那边问到过日期:上学期他代过三次早读档,都在十二月。
十二月七号。十二月十四号。十二月二十一号。
连续三个星期二。
我点开十二月十四号。
我先说一句:我听之前,心里已经排好了一遍。
我要听的不是音色。
音色是机器的。我自己写过的,我听的三十秒是被压过的,机器会把人身上那点毛边全磨掉。所以我不能用"像不像"去判断——"像"是最不可靠的。
我要听的是换气。
我把三十秒那个文件做成了一份"刻度":
第 0 秒之前,有一声很轻的吸气。
第 12 秒,换气。
第 27 秒,换气。
最长不停顿八秒。
这份刻度是我这半年唯一觉得可靠的东西。因为它是数字。
我给自己定过规矩:只写数字,不写"好听",不写"像"。
写"像"是会被骗的。数字不会。
我听十二月十四号那一段。
它也是三十秒左右。前面是通知,后面是天气预报。
我按下秒表。
第 0 秒之前,有一声很轻的吸气。
我停了一下。
这不能算。
所有人念稿之前都要吸气。
我接着听。
第一个换气,在第 11 秒后半。
第二个换气,在第 26 秒。
最长不停顿七秒半。
我把它写下来:
11.5 / 26 / 7.5
然后在旁边写:
我的:12 / 27 / 8
差半秒。
我盯着这两行数字,看了大概十秒。
差半秒。
半秒是什么概念?半秒就是"不一样"。
半秒就是:他不是。
我点开十二月二十一号。
第 0 秒之前,吸气。
第一个换气,在第 13 秒。
第二个换气,在第 28 秒后半。
最长不停顿八秒半。
我把这一组也写下来。
13 / 28.5 / 8.5
这一组跟我的差得更多。
我盯着这三行数字。
我在想: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确认的。我是来把一个人的名字写进 00 号那一格的。
我拿到的第一组差半秒,第二组差一秒半。
按我自己的规矩,这叫"不是"。
我点开十二月七号。
我应该先说一句:我点开它的时候,我已经听了两个"不是"。
我心里那把火,在十二月十四号之后就灭了,在十二月二十一号之后灭得更彻底。
我点第三个的时候,是抱着"听完就走"的心情的。
十二月七号。
三十一秒。
第 0 秒之前,一声很轻的吸气。
我按下秒表。
念到"下面播送一则通知"——
第一个换气。
第 12 秒。
我按秒表的手指停住了。
我继续听。
第二段。
念到中间——
第二个换气。
第 27 秒。
我把耳机摘下来了。
我坐在空机房里,耳机挂在脖子上,屏幕上那一行是:
12 / 27
我盯着它。
然后我把"最长不停顿"也算了一遍。
八秒。
12 / 27 / 8
三个数,一个不差。
我在本子上写下这一行:
12 和 27。他也有。
写完之后,我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我在想一句话。
那句话是:念同一份稿子的人,换气的位置本来就差不多。
这句话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它想得通。稿子一样,断句的地方就一样——逗号、句号、"请各班"、"通知播送完毕",这些地方所有人都要停。停的地方一样,换气的位置就一样。换气的长短,也跟句子的长短有关。
所以 12 和 27 不算证据。
它只能证明:程彦念的是同一份稿子。
我想到了这一句。
我百分之百想到了。
我没有把它写下来。
我想的是另外一句。
我想的是:三个月了。
从八月到十一月,我每天七点十九分听三十秒,听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做了三件事:抄时段、录下来、做成刻度。
我做这些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有一个东西在撑着。
那个东西是:我一定会找到。
我找了十年。十年里我没有一个人说过。我妈不知道,许念不知道,陈砚只知道一半。我每天给六十多个人编号,只有 00 号那一格是空的。
那空格了十年。
我今天拿到三个数字。
第一个不是,第二个不是,第三个是。
我选了第三个。
我把本子合上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说完我就知道这句话是假的。
我说的是:三个里面有一个对上了,那就值得再往下查。
值得再往下查,和"就是他",是两回事。
我知道。
可我在写下"12 和 27。他也有"这一行的时候,我的手是稳的。
我在这一行上面没有打问号。
放学的时候下雨。
我在楼梯口收伞,收了三次没收起来——伞骨卡住了。
陈砚从后面过来。
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把伞收好了,挂在小拇指上。
我说:"你干嘛。"
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说。"
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在躲迟哥。"
我整个人停住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今天早上走的是东边楼梯。"
我说:"东边近。"
他说:"东边多五十步。"
我说不出话。
陈砚平时不这样。陈砚平时只会学一声猫叫,说"记住没,这就是我",然后笑。
今天他没笑。
他说:"他把伞给你的时候,你连头都不抬。"
我说:"我在理书包。"
他说:"你昨天放学从后门走。他站在西边楼梯口,等了十分钟。"
我不知道他等了十分钟。
我站在楼梯口,伞挂在小拇指上,雨在下。
我想说:我不知道。
我想说:我不该让他等。
我想说:我不是在躲他。
我说不出来。
陈砚看着我。
他说:"沈听夏。"
他说:"你对谁都听得那么清楚,就他你听不见。"
他走了。
他没等我答。他踢了一下墙,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了。
他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被雨盖住了。
我听清了半句。
他说的是:"……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站在楼梯口。
雨从屋檐上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我在想陈砚那句话。
你对谁都听得那么清楚,就他你听不见。
陈砚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知道我认不出人,他以为我只是不在乎。
他不知道"听不见"这三个字,在我这里有多重。
我想了很久。
最后我在心里说了一句我自己的话:
我不是听不见。
我是不敢听。
然后我马上改了。
我改成了:
我不敢听,是因为我一听得清楚,就要数一数我收了他多少东西。
两把伞。
每天三个字。
那四个字——"没事,重来"。
那一口做得极重的气,他在全校面前留着,没有改。
今天早上我催掉的那一声"到"。
我一样都还不起。
我把伞撑开,走进雨里。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四行。
陈砚今天骂了我。
他说得对。
我对谁都听得清楚。就他,我不敢听。
我欠他的,我还不起。
写完这四行,我把"三个候选"那一页翻开。
我在"程彦"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重。
笔尖在纸上压出了一道沟,沟深到我用手指摸过去,能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