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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差一点 他差一点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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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早上,我比平时早到十分钟。
我坐在她后面。
她已经在了。她来得比我还早,这件事我知道很久了——她每天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她坐着的时候脊背永远是直的,直得有点用力。
今天她没有闭眼睛。
她每天早读之前会闭一会儿眼睛。
一开始我以为她在困。后来我发现不是。她闭眼睛的时候,头会微微偏一点,偏向左边的窗户——不是朝窗,是朝窗外那根杆子,杆子上面挂着喇叭。
她在听。
七点十九分。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开学第二周。那天我在三楼,往下看,看见她站在教学楼门口,仰着头。她站了十分钟。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谁。
后来我知道了。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
她后脑勺上有一根头发翘着,今天也有。那根头发我看了半年。
我在想昨天的事。
昨天下午,实验楼一楼,器材室。
停电,黑。
我在里面站了大概一分钟之后,她的手机响了。
一开始我没认出来。
那个声音很小,是从她的书包里出来的,音量压得很低,在雨声里面,闷闷的。
我听见"下面播送一则通知"那七个字。
我知道这七个字。我每天念。
可我没认出是我自己。
喇叭会改声音。这句话是我进广播站第一天就学会的。同一句话,从嘴里出来和从音箱里出来,是两种东西。音箱会把它压平,会把句尾切整齐,会把人身上那点毛边全部磨掉。
我听着,觉得像,又觉得不像。像是因为那口气的位置,不像是因为那个音色。
然后它念到第二段。
第二段是树洞来信。
念到"我很喜欢听"那五个字的时候——
第二秒,破了一下。
我认出来了。
那一声是我的。
不是音色。音色是机器的,我知道。
是那个破。
那个破是我自己的。那天我念到"我很喜欢听"这几个字,喉咙里有一下,我没按住。那是三年里唯一一次。我念完之后在播音室里坐了很久。
我把那封信挑出来念了。我挑它是因为它写得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念到那五个字的时候,动了。
那一下被录下来了。
录下来的东西,机器改不掉。
我站在黑里,一动没动。
她慌了。我听见她摸书包,拉链卡住,她扯了两下。她按错了键,声音反而大了一点。
大了大概一秒,又小下去,然后没了。
八秒。或者九秒。
她不知道我听出来了。
她一定在心里排过:他知道这是广播吗——知道。他知道我在听广播吗——知道。他知道我在找人吗——不知道。
她排到那儿就停了。
我听得出她停在哪儿。因为她停了之后,松了一口气。
她松那一口气的声音,我在黑里听得很清楚。
她松错了。
我坐在她后面,看着她后脑勺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把昨天那□□秒在心里又放了一遍。
然后我把另外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旁边。
第一样:她每天早读之前闭眼睛,头偏向左边的窗户。
第二样:开学第二周,我在三楼往下看,看见她站在喇叭底下,仰着头,站了十分钟。那天念的是她的信。
第三样:运动会那天中午,她坐在广播帐篷后面,耳机塞着,两只手捧着手机。全操场都在喊,她一个人在听。
第四样:运动会最后一百米,喇叭里念出"高二(7)班,江迟"的时候,念的人变了。
我知道喇叭里是她。
她念别人的名字是一个样子,念我名字的时候是另一个样子——不是轻,是一种没控制住的、往里收的东西。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机器把她压平了,机器压不掉那个。
第五样:有一回她的本子从桌肚里滑出来,掉在我脚边。我弯腰捡。本子摊在地上,里面滑出一沓压平的糖纸。柠檬的。十一张。
我把它塞回去,合上,还给她。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
第六样:昨天在黑里,她说"我平时要算很多遍,才知道旁边是谁"。
六样。
我把它们排在一起,像排值日表一样,一样一样地过。
过完这六样,我得出来一句话:
她在找一个人。
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念早读档的那个人。
因为她存的是那封信那一段。
不是通知。她存了三年里所有的通知,如果她只是在听广播,她存通知就够了。她存的是念信那一天的整段,含那个破音。
念早读档的那个人,是我。
这句话我昨天在黑里就排出来了。
排出来之后,我在黑暗里站了两秒,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按掉了手机。
然后来电了。
我知道你们会觉得,既然是我,那我说一句"是我"不就完了。
两个字。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这两个字。我想了很多遍。我在心里说过很多遍——在走廊上说过,在座位上说过,在上厕所的时候对着镜子说过。
我一直没有说出去。
第一个原因很简单:我证明不了。
她在找一个人。我不知道她在找的是谁。
如果她找的是"广播里念早读档的那个人",那我就是。我只要开口,谜底就揭了。
可如果她找的不是这个呢。
如果她找的是别的什么——十年前的一个人,一个我不知道的人,一个她连名字都没有的人呢。
那我说"是我",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每天七点十九分念通知的人是我"。
这跟她要找的那个人,是两回事。
我手里也只有一个样本。
七岁那年,一间很黑的屋子。里面有个女孩,我给她叫"夏夏"——那不是她的名字,是那年夏天的夏。她没有说过她叫什么,我也没有问。
她在黑里说了一句话,只一句,我记了十年:
"你说话就好,我听着就不怕了。"
就这一句。
一句,七岁,隔了十年。
我拿这一句去找人。
我找了十年,一个人都没找到。
我现在每天坐在她后面,每天念她的名字,每天在书包里放一袋糖。
我心里有两个名字,我从来没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过。
一个是"夏夏"。黑屋子,七岁,一句话,没有脸。
一个是"沈听夏"。坐在我前面,脊背很直,认不出人,本子里夹着十一张糖纸。
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们是同一个人。
不是因为我笨。是因为我手里那句话,跟她现在的声音对不上。
我只有七岁那一句。她现在的声音,我听了半年,一天三个字,我都没有听出那句话来。
所以第二个原因是:我自己也分不清。
我连自己是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我都说不准。
我要是走上去说"是我",她说"你凭什么"——我答不上来。
我只能说"我每天念广播"。
那她会问:"所以呢。"
第三个原因,是第 5 章那一天。
开学没多久,她上三楼来。
广播站的门锁是坏的,这个我知道。那天我一个人在里面写稿。
她推门进来,站在门口。
她问:"早上七点十九分那个,是固定一个人念的吗。"
我说:"轮班。"
我说这两个字之前,停了大概两秒。
我停那两秒,是因为她在等我说话——她不是来问"轮不轮班"的,她是来听我说话的。我当时就听出来了。
她站在那儿,等我开口。
我开口了。
我说了"轮班"。
然后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看见了她脸上的那一下。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不是失望——失望是往下掉的,她那一下不是往下掉,是往里收。像一个人伸手去拿一样东西,拿到手了,看了一眼,又把它放回去了。
我看不懂。
我看了半年,我还是看不懂。
我只知道:从我开口说话那一刻起,她就把门关上了。
我后来把她排除的那件事,猜到了一点点。
她听过我说话。她听过一次,就不要了。
那我算什么。
第四个原因是最狠的。
如果我说"是我",她会抬头看我。
她会看着我的脸——她看不清,我知道,可她会努力看。
然后她会说一句话。
那句话有可能是"是你"。
那句话也有可能是"不是你"。
如果是"不是你",那从那一天起,我连每天念一遍她的名字都不配。
我现在每天给她三个字。三个字,两个停顿。
她答一声"到"。
那声"到"是我一天里唯一的东西。
我拿它去赌?
我不赌。
下午第二节下课,我在走廊上。
她从教室出来,往水房那边走。
我站起来,跟出去。
我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心里已经把那句话排了三遍。
第一遍是:"你是不是在找一个人。"
第二遍是:"你是不是在找——"
第三遍是:"沈听夏。"
我说的是第三遍。
"沈听夏。"
她停下来说:"嗯。"
她答得很快。
最近她答我的名字答得越来越快。前天她没等第二个停顿就答了"到"。今天她也没有等。
她在催我。
我知道她在催我。这一个星期她一直在躲我——她下课就走,她走东边楼梯,她把桌面清空,她早读前不再闭眼睛。
她把能让我靠近的地方,一样一样收起来了。
我站在走廊上。
我说:"我有个问题——"
我说不下去了。
不是不敢。是那句话在嘴上太重了,它从肚子里上来的时候,要经过很多东西。
我换了一句。
我说:"你是不是在找——"
上课铃响了。
铃声从走廊两头一起炸开,很长,很响,把整条走廊填满了。
我说出去的那一句,后半截被吃掉了。
"你是不是在找——"
后面没有了。
转过身。
她说"什么?"
她没有听清。
她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我只要再说一遍,她就能听见。铃声大概还有五秒,五秒之后它会停,停了她就听清了。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书包带滑到手肘上,她没管。她在等我。
我说:"……没什么。"
三个字。
我说完这三个字,铃声还在响。
她看了我一眼。
她那一眼很短,短到我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她说"哦",转身往教室走。
我站在原地,等铃声停。
铃声停了之后,走廊上特别静。
我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有一颗糖。
柠檬的。和十年前一样,同一种,同一个牌子,塑料纸,拧开的两头。
我书包里有一整袋。我带了十年。
我从口袋里把它摸出来,摊在手心里看。
糖纸在手心里响了一下,很轻,因为我的手在抖。
我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口袋里。
回座位的时候她已经坐下了。
我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
早读的铃还有十分钟。
我把手放在桌上,看着前面她的后背。
她的脊背还是那么直。
我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你是不是在找一个人。"
我今天差一点就问出来了。
差两个字,差五秒铃声。
我宁可她一直在找,也不想听见她说不是我。
这句话我写不出来,我没有本子。
我只在心里说了一遍,然后把它按下了。
按下之后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后脑勺,等着七点十九分。
七点十九分到了,喇叭响了。
那七个字出来的时候,她照例没有动。
可我知道她在听。
我知道,因为我也在听。
我们两个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着同一个声音。
她听的是那个人。
我听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