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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胶带 她给推子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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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演出是星期六晚上。
还是那个礼堂,还是那八个推子。伴奏在第二个,麦克风在第三个。这两件事我记了很多遍,我不需要再记。
我比所有人都到得早。
后台没有人,灯只开了两排。我把装音响的袋子放在脚边,蹲下来,从铅笔盒里撕了一小条透明胶。
我把它贴在第二个推子的下面。
贴在了推子槽的下沿,横着,一小条。推子往上走,走到那个位置会顶一下——不是卡住,是顶一下,手能感觉到。
我试了三次。
第一次贴歪了,推子过去的时候没有顶到。第二次贴得太靠上,推子还没到我想要的那个数就顶住了。第三次我把它往下挪了两毫米,推过去,手心里"咯"了一下。
对了。
——
许念是第二个来的。
她一进来就看见我蹲在调音台前面,问:"你干嘛呢。"
我说:"贴个记号。"
她蹲下来看。
"这样我就知道推到哪儿。"我说,"昨天我推过了。"
许念"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没问我"你为什么推过了"。她也没说我昨天那两秒没什么大不了。
她站起来,去帮陈砚搬道具了。
我蹲在那儿,手指按着那条胶带,按了一会儿。
我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句是:这样我就不会再碰到第三个。
——
昨天那两秒,我一晚上听了大概三十遍。
不是录音。是我自己脑子里那一声。
"吱——"
尖得不像人间的声音。
我在床上躺到三点多,后来坐起来,把台灯打开,盯着桌上的本子看。我没有写。我什么都没写。我就那么坐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一件事:我不能怪礼堂。礼堂就是礼堂,回声就是回声,那个空调的低鸣一直都在。
我能改的只有一样——我的手会往哪儿去。
所以我今天早上撕了那条胶带。
——
六点半,后台开始进人。
陈砚来得最早,一进来就在原地转圈,说"我紧张,我手心全是汗"。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擦完又伸出来给我看。
我说:"你站最后面,没人看你的手。"
他说:"可我在最前面。"
许念踢了他一脚。
江迟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件白衬衫——节目要求的,套在校服外面。他走到台侧,把衬衫的袖子挽上去一截,然后就站住了,没说话。
他没往我这边看。
我也没往他那边看。
我们两个这一个星期,加起来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
我妈没来。
她下午发了一条短信:店里今天走不开,你自己回来小心。
我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最里面那层。
——
七点整,演出开始。
十二个节目。我们第七个。
前六个我一个都没听进去。我站在侧台,右手放在第二个推子上,左手摊开,贴在调音台的木框上。
这是我今天早上想出来的第二个办法。
礼堂里每一样声音都有两个——一个从前面来,一个从后面回来。昨天我在这上面栽了。
可木头传的东西不一样。
木头传低的东西。音乐的低音传,空调那一下"嗡"传,我自己的心跳也传。人说话的声音不传,掌声不传,台下翻本子的声音不传。
我把左手贴在木框上,闭上眼睛。
——不对,我没有闭眼睛。
我今天没有闭眼睛。
我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背。
——
第七个。
江迟走上去,站到台中间。许念和陈砚在他后面两步。
音乐起。
我听见了,可我今天不靠听。
我左手底下那块木头开始震。震得很稳,一下一下,是伴奏的拍子。
我数。
一、二、三——
推。
第二个推子往上,走到我贴的那条胶带上,手心里"咯"了一下。
我停住了。
就在那儿。
——
音乐从音箱里出来,铺满了整个礼堂。
台上他开始念。
第一段,他念得很稳。
我站在侧台,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背,左手底下那块木头一直在震。
我没有看他。
我昨天看了他一整场,我昨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
第二段过去。
第三段第一句。
我等着。
他说过:念到第三段第二句之前,我会换一口气,换得比别处深一点。你听见那个就推。
他说的是"你不用看着我"。
昨天在礼堂里,我没有听见那一口气。
今天我也听不见。礼堂里坐满了人,坐满了人的礼堂和空着的礼堂是两种东西——人会把声音吃掉一层,也会把声音垫高一层,我算不出来今天垫了多少。
所以我不听。
我数拍子。
伴奏是四四拍,一段十六小节。第三段从第几小节开始,我排练的时候数过二十几遍。
我数到我要的那一小节。
推。
第二个推子往上,又顶了一下。
——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我听见的,是礼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在念第三段第二句之前,停了半秒,吸了一口气。
吸得很深。
深到麦克风把那一声全收了进去,从音箱里出来,变成了很大的一声"哈"。
那一声不好听。
那是一句诗中间,突然插进来的、很重的一口呼吸。它不是换气,换气不应该是那个样子。它是故意的。
台下有很小的一阵动静。
我站在侧台,手心里的那条胶带硌着我。
——
他没有把它改掉。
昨天彩排的时候,他为了让我听得见,把那口气做重了。
今天有全校的人,有家长,有评委。今天台下坐得满满的。
他还是做重了。
他把一个只给我一个人用的东西,留到了所有人面前。
——
第三段过去。
我推完了最后一下。
节目结束。
掌声是从台下"哗"地一下起来的。我在侧台,被那一下罩住了。
我的左手还贴在木框上。掌声不传,木头什么都没有震。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把手收回来。
——
下来的时候陈砚说"成了成了",说得很响,被许念捂住了嘴。
许念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一下就松开了。
她说:"你今天手没抖。"
我说:"嗯。"
——
散场的时候我在收线。
有人从后面过来,站在我旁边。
是个女生,不是我们班的。她手里抱着一摞节目单。
她说:"你们那个节目,推音乐那个是你吧。"
我停了一下。
"……嗯。"
"推得挺好。"她说,"最后那一下收得很干净。"
我说:"谢谢。"
她把一张节目单塞给我,说"留着吧",然后走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
——
我这十年最怕的一件事,是被人认出来。
不是认不出人。是被人认出来。
被人认出来,意味着有人在我身上放了一个我不想要的东西,而我拿不掉。
可今天她认出来的,是我做的事。
我捏着那张节目单,站在后台,耳朵热了。
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拿这份"被认出来"怎么办。
——
江迟从台侧过来。
他手里拿着那件白衬衫,搭在手臂上。
他走到调音台旁边,停了一下。
他看了推子一眼。
然后他说:"推子上有胶带。"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了。
他今天在台上,只念,不看我。可他看见了。
我说:"……嗯。"
我说不出别的。
我脑子里跑过很多句:我昨天推错了;我怕再碰第三个;我贴了三次才贴对;我今天一整场都是靠手不是靠耳朵。
我一句都没说。
他站在那儿,大概两秒。
然后他说:"挺好。"
两个字。
他说完就走了。
——
他没问"你为什么贴胶带"。
换一个人会问。换一个人会说"你想多了",或者"昨天不是你的问题",或者"你不用这样"。
他没有。
他只说"挺好"。
我站在调音台前面,手里捏着那张节目单和一小截线头,忽然明白过来:
他没有问"你还怕吗"。
他问了,我就得答。我答了,我就得再解释一遍昨天。
他没问。
他说挺好。
——
收完东西已经快十点。
礼堂的灯一排一排地关。我走在最后,把侧台那道门带上。
带上的时候我用了两只手。
——
到家是十点半。
店里还亮着灯,我妈在收桌子。我从后门进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又低头去擦桌子。
我说:"嗯。"
她没有问演出怎么样。
她大概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也可能记得,只是不知道该问什么。
我上楼。房间里是黑的,我摸到台灯,打开。
我坐在桌前,把本子翻开。
我写:
今天我没有抖。
可我不是靠听的。我是靠手。
他今天那一口气,还是做得很重。
胶带还在上面。
我写完这四行,把笔放下。
我看着最后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我没有撕它。
明天不用排练,后天也不用。可我想让它留在那儿。
我想让它留在那儿,不是因为我还怕。
是因为我不想假装我不怕过。
——
窗外在下雨。
雨从星期二下到今天,中间停过半天,又下了。
我把本子合上,关灯。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它比昨天慢一点。
我闭上眼睛。
我今天没有闭眼睛——在礼堂里我一秒都没有闭。
可现在我可以。
现在没有人在看。
——
我躺下之前又想了一遍台上那一声"哈"。
那一声很不好听。
它在诗的中间,在所有人面前,在评委的评分表上,大概是要扣分的。
他留着。
我想:他这个人,把东西给别人的时候,从来不给好听的那一样。
他给的是够得着的。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雨在窗户上,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