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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又来了 有人说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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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是从厕所隔间外面开始的。
第 16 章那次也是这样。那次孟瑶说的是"她就是不太认人,不是故意的",说的是"善意",被我听见了,我站在隔间里没出去。
这次她说的是别的。
——
那天下午第二节下课,我去洗手。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三个人。我在最里面那个隔间,门关上,插销扣上,扣的那一下声音不大。她们没有停。
我先听出来的是孟瑶。
她说话的时候句尾往上挑,挑完会有一个很短的停,像在等别人接。这个停很有用,我靠它认了她半年。
"你们没发现吗。"她说。
"发现什么。"
"她老往三楼那边看。"
"三楼?"
"行政楼三楼。"孟瑶说,"广播站就在三楼。"
隔间外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我认不出是谁——她的声音有点哑,句尾是平的,可能是别的班的。
"你这么一说……"她说。
"我上次值日,看见她在楼梯口站着。"孟瑶说,"站了很久。就是上次那封信被念出来那天。"
"哪封信。"
"就那封啊。写'我很喜欢听'那封。"
"哦——"那个人的声音拖长了,"你是说那封是她写的?"
"我没说。"孟瑶说,"我就是觉得她怪。"
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有点哑的声音说了一句:
"她不是认不出人吧。"
"啊?"
"她是在找人吧。"
隔间外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孟瑶的声音又起来了,比刚才低了一点:
"她戴耳机的时候你们见过没。"
"耳机?"
"手机。"孟瑶说,"运动会那天中午,我看见她坐在广播帐篷后面,捧着手机,耳朵上塞着耳机。一个人坐在那儿听。"
"听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孟瑶说,"听广播回放呗。还能听什么。"
那个有点哑的声音笑了一声。
"她有病吧。"她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说完她们自己都静了一下。
然后是孟瑶的声音:"……别这么说。"
她说完这三个字,就转到别的事上去了。
——
我站在隔间里,手还放在插销上。
我等她们出去。
她们又说了几句,说的是别的事——周五要不要去看电影,某个老师今天穿的外套。然后水声,然后是推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三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出了门。
我在里面站了大概三十秒才出来。
我出来的时候洗手间已经空了。水龙头还在滴水,滴在水池里,"嗒","嗒",间隔很匀。
我走到镜子前面。
我不看镜子。我这半年洗手从来不看镜子——镜子里那张脸我每天看,看了十年,还是不认识。
我洗了手,把手在水池边上甩了两下,走出去。
——
回到教室我坐在位子上。
我把书包放进桌洞,把本子拿出来,翻开。
我翻到第 18 章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三行:
程彦?
周?
?六班
三个名字后面三个问号,描过一遍,描得很重,笔尖把纸压出了印。
三个我都一无所知的人。
然后我翻到前面,翻到第 4 章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第七块地砖、树洞箱、星期三。
再翻,翻到第 14 章。
他念了。
他知道有人在听。
他不知道是我。
再翻,翻到最前面,第 3 章那一页——那一页被我画过圈,圈里写着"先找他"。
我把这几页来回翻了两遍。
然后我把本子合上。
——
孟瑶这次没说错。
我确实老往三楼看。第 4 章我数着地砖上去投过一封信;第 5 章我在广播站门口站过八分钟;第 14 章我在楼梯口仰着头站了十分钟,就是她看见的那一次。
我确实在听广播。我手机里有个文件夹叫"三个"。
我确实在找人。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她只是不知道她自己对。
——
可怕的也不是这个。
第 16 章那次,她把"我认不出人"这件事说出去,我难过了三天。那三天我难的是:全班都知道我有一样东西是坏的,而且他们是用"善意"的方式知道的,我没法生气。
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坐在位子上,手放在本子封皮上,心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是:
如果这句话传到三楼去呢。
——
我以前怕的从来不是"被人知道我认不出人"。
认不出人是我自己的事,它伤不到别人,顶多让我自己难堪。
我怕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念稿的人,会知道有人在找他。
他一旦知道了,他就要做选择。他要决定要不要站出来,或者要不要躲开。
第 14 章我写过一条:他知道有人在听。他不知道是我。
我一直觉得这一条是安全的——他知道有人在听,可他不知道那个人坐在哪一排,所以我随时可以退。
现在这条不安全了。
如果孟瑶把她猜出来的这句话说出去,说给广播站的人听——她是广播站的人,她说一句话比我说十句都管用——那么"有人在找他"这件事,就会从我手里掉出去。
掉出去以后,我就不再是我了。
我会变成"那个在找他的人"。
而他会知道。
——
我坐在位子上想了大概三分钟。
我想的第一件事是:我要不要去跟孟瑶说一句。
说什么?说"你别说了"?我一开口,就等于承认她说的是真的。
第二件事:我要不要跟许念说。
许念会帮我。她第 16 章就要替我出头,我拉住了。她第 24 章问过我那句话,我挡回去了。她第 27 章又问了一次,我又挡回去了。
她已经站得很近了。近到我把这件事说给她听,她会立刻明白所有的事。
可我一说,她就会问"你在找谁"。
我答不上来。
我连名字都没有。我有三十一秒录音,一个破音,三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还有一个被我亲手划掉的"程彦"。
我说不出"我在找谁"。我只能说"我在找一个声音"。
说了会怎么样。
——
许念从我旁边过去了。
她走过去又走回来,停在过道上。
"你怎么了。"她问。
我抬起头。
"没事。"
"你从洗手间回来就一直坐着。"
"我在想题。"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
这两秒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我的手。我的手放在本子上,手指头压着封皮的边,压得纸都皱了。
"哦。"她说。
她没有走开,她又站了两秒。
"那我……"她说了一半,停住了。
我等着。
她说:"那我不打扰你。"
她走了。
她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没有往上翘。
——
放学以后,我在车棚边上又听见了一次。
这次不是孟瑶。
是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从别的班过来的,推着车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大概五米,听得清清楚楚。
"……七班那个。"
"哪个。"
"就那个转学生。听说她认不出人。"
"哦——"第二个人拖长了,"就是那个啊。"
"她每天戴耳机听广播。"第一个人说,"听说她在找广播里那个人。"
"真的假的。"
"我听人说的。"
他们推着车往前走,声音被风刮散了一半。后面那一句我没听清。
我站在车棚边上等他们走远。
——
这句话从我听见它,到它出现在别人的嘴里,中间隔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从三楼,走到车棚。
它在我听不见的地方长了四个小时,长成了"听说"。
"听说"这两个字最可怕。
"听说"是没有主人的。你没法去问谁,你没法去跟谁对质,你甚至没法去否认——因为没有人当面说过,你一否认,就成了你自己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我推着车走出校门。
我想:第 16 章那次,孟瑶是在教室里当着几个人说的,说得再难听,它也有一个主人,它停在那儿。
这次不一样。
这次它自己会走。
——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孟瑶这次,没说错。
她不知道她对。
写这两行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第三行我写的是:
第 16 章那次我用不着挡,因为那是"善意"。
这次我挡不住。因为这次没人问我。
它自己在长。
写完我把笔帽按回去。
我忽然想起第 24 章。
那天许念问我"你该不会是在找广播里那个人吧",我用"我记性不好"挡了回去。挡完我就知道那个借口只能用一次——第二次用同一个借口,等于告诉她第一个也是借口。
可我那时候想的是"下次有人当面问我,我拿什么挡"。
我想错了。
下次不会有人当面问我了。
它会自己长出来,长在人背后,长在洗手间隔间外面,长在我听不见的地方。然后等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长成了"大家都知道的那件事"。
我对着一样我看不见、也听不见全部的东西,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躺下的时候想的是:
我这十年最怕的不是认不出人。
是被人认出来。
被人认出来这件事,本来应该是我最高兴的事。
现在它先一步变成了我最怕的事——因为第一个认出我在找人的,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