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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 号 守了十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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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把台灯拧到最暗,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
行首写着两个数字:00。
后面是空的。
这一行我立了十年。
七岁那年从少年宫出来以后,我在我妈的旧台历背面写下过一次。那时候我不会写几个字,我画了一个圈,圈里什么都没有。后来台历扔了。
初二那年我又写过一次,写在一个本子的最后一页,我在圈里填过两个字,第二天把那一页撕掉了。
那两个字是我们班一个男生的名字。
我为什么觉得是他。因为有一次上自习,他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那天教室外面在下雨,雨声把他的声音吃掉了一半。我听着剩下的那一半,觉得像。
我填了他的名字。
第二天中午,我听见他在操场上喊人。他喊得很大声,声音是亮的,亮得刺耳。
我站在操场上,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放了三秒,然后我跑回教室,把那一页撕了。
第 3 章那一页上那条规矩,不是第 3 章才有的。它初二那年就有了。
转到南屿以后,我在手机备忘录里重新立了一份。编号排在最上面,00,在所有人的前面。
我给这一行定过一条规矩,只有一条:
这一行只填一个人。填上去就不能改。
我定这条规矩的时候十四岁。我当时的想法是:如果我可以改,我就会一直改下去,改到最后这一行就变成一张草稿纸。
所以它必须是空的。空着的意思是——我还没有找到。空着比填错好。
这十年我违反过这条规矩吗。没有。不是我守得住,是我从来没有拿到过一个我敢往上填的东西。
我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前面的三行翻回来。
程彦。高三(1)班。没听过他说话。
周。高二。听过(午休档)。不是早读档。
?六班。上学期末招的。没听过。
三个名字。三个问号。
我在这三行上面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我要在这三个人里挑一个,填进 00 那一格。
我挑的是程彦。
理由我写得很清楚:
一,他在广播站待过。他念过。
二,陈砚说过,有一回江迟没来,是他顶的——"代过播"这三个字我在第 18 章圈了起来,圈完我心里动了一下,那是我这四个星期第一次觉得"有可能"。
三,他是高三的。高三的人见过的事情多,他如果念过早读档,我不会觉得奇怪。
四,我从来没听过他说话。
第四条我写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看着"没听过"这三个字,心里有个地方不太对,可我没有往下想。我把笔往下移,开始写第五条。
五,三个里面只有他是"念过早读档"有可能成立的那一个。周是午休档,我听过他念,不是。六班那个我连名字都没有。
所以是程彦。
我把笔尖按在纸上。
那一格是空的,空了十年。
我写过无数张纸,写过编号,写过刻度,写过"不像",写过"缺样",写过"他念了",写过"破音=他动了一下情绪"。这些字我都敢写,因为它们写的是过程。
这一格写的不是过程。这一格写的是结论。
我的手在抖。抖得不厉害,可笔尖一直在纸上跳,跳得第一个字的第一笔歪了。
我把它划掉,重新写。
程。
彦。
两个字。我写完,把笔放下,往后坐了一点。
我看着它们。
这是十年来我第一次在这一行上落笔。
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是不是他"。
是:如果写的是他,那我这十年就有着落了。
十年。七个城市里换过两次学校,三次搬家,一本又一本的清单。我在每一个新教室里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同一件:听一圈,把能记住的记住。这件事我做了十年,没有一天停过。
如果这一格填上去了,我就不用再做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字,心里那块空了十年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塞了一下。
塞得我眼眶发热。
我伸手去拿手机。我要把这两个字也录进备忘录里——备忘录和本子上的是同一份,两边都得填。
我的手指按在屏幕上。
然后我停住了。
我看着本子上那两个字,忽然问了自己一句话:
我听过他说话吗。
没有。
不是"听得不清楚",是"没有"。我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过。我不知道他是低还是高,不知道他句尾往哪儿走,不知道他念到一半会不会换气,不知道他念"请各班同学"的时候那四个字是怎么连的。
我什么都没有。
我放下手机,翻到第 3 章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我这十年给自己定的第一条规矩:
我认的是节奏,不是名字。
我看着这一行。
我认的是节奏,不是名字。
那我今天在干什么。
我今天在按名字挑人。
程彦这个名字我是怎么拿到的?是陈砚在教室里随口说出来的。他说"叫什么来着……彦。程彦。对,就这名字"。
我连这个人站在哪儿都不知道。我连他是不是戴眼镜都要靠许念的"好像是"。
我把一个我一个字都没听过的人,填进了守了十年的那一格。
我凭什么。
凭他是高三的?凭他以前在站里?凭"有可能"?
"有可能"这三个字,我这十年听过太多次了。旧学校的时候我认错过一个人,凭的就是"有可能"——他穿的衣服像,他站的位置像,他走路的步子像。像了八成。
八成不是十成。我的办法从来只有"像",没有"是"。
我把笔拿起来。
我本来的想法是:把这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一个问号,像前面那三行一样。
可我拿起笔以后,没有圈。
我横着划了一道。
划的时候我用的力气很大。笔尖压着纸往右走,走到一半,纸"刺"的一声破了。
破了。
这是我第二次把纸划破。
第一次是第 7 章,我在本子上写一个"江"字,写到一半停住,然后在它上面划了一道,划破了。那一道是因为我不敢写。
这一道是因为我不该写。
两道口子在同一个本子上,隔着几十页纸。第一道我划的是一个我不敢写的字,第二道我划的是我不该写的字。
我把它们隔着这几十页放在一起看。它们长得一模一样。
我把笔放下,看着那道口子。
口子底下透出下一页的格子。两个字的残笔还留在口子两边,左边一半,右边一半。
我把本子推开一点,看着它。
我心里想的不是"我又错了"。
我想的是:我划掉它的理由,不是证据不够。
证据不够可以再找。名单上还有两个人,我还可以去听,还可以去问。证据不够是一条路。
我划掉它的理由是:我什么都没有。
我连一个字都没有。
这两件事不一样。
我把三个人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周。我听过。午休档,句尾上抬,念完会笑。我听过他,所以我排除他——因为他不是早读档。
六班那个。我不知道是谁,连名字都没有。
程彦。我没听过。
我挑了没听过的那一个。
我坐在那儿,把这个逻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排除周,是因为我听过他;我选中程彦,是因为我没听过他。
看到这儿我自己愣住了。
我选中一个人的理由,是"我对他一无所知"。
这一条我写在纸的最下面,写得很小:
划掉的理由:我没有听过他。不是证据不够,是没有。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合上以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一格。
十年来它是空的。空着的时候它是干净的。
现在它不是空的了。它是"填过,又划掉"。
空白是干净的。填过又划掉不是。
从此以后,这一格上永远有一道口子。我每一次翻开这一页,都会先看见那道口子,然后才看见空白。
我把第二封信从本子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
七个字。后面还是空的。
我看了很久,把它折回去,夹在糖纸旁边。
然后我把手机拿起来,打开"三个"那个文件夹。
我点开最早那一段。三十一秒。
我把音量开到最大,从头听到尾。
第 12 秒一个换气。第 27 秒一个换气。中间最长的一次不停顿是 8 秒。
我都记得。
我听完了,没有再听第二遍。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没有压到枕头底下去。这是我第一次把它放在枕头边上——以前我总是压在最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今天我放在边上。因为我今晚可能会再听一遍。
我关了灯。
我把手放在被子外面,躺着。
黑暗里我想的是:我今晚差一点就把这件事结束了。
我差两个字就结束了。
而我把那两个字划掉了。
我划对了。
我知道我划对了。可我躺在黑暗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