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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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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云梦泽
云梦泽,方圆八百里。
入了泽地,才知道书上写的“水汊纵横如迷宫”是什么意思。水道一条套着一条,芦苇荡一望无际,芦荡深处忽然又冒出一座水镇;镇子依水而建,吊脚楼一层叠一层,乌篷船挤挤挨挨,叫卖声、橹声、鱼腥味、草药味,混成一锅粥。
船靠了青山镇的码头,裴松执事清点人数,安排行程。
“镇外三十里,芦花荡深处有还魂草的药源,需先拜会镇上的‘回春堂’药行,打通关节。”裴松指着沈孤鸿和苏挽霜,“你们两个,随我去。修为高,镇场子。”
又指指霍连城和历小劫:“你们两个,守船。”
“凭什么我守船?!”霍连城当场就把脸甩了下来,声音里那点按了半个月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执事,我是淬火峰内门,不是看守!”
“霍师侄。”裴松眉头一皱,“船上灵石、符纸、采办文书,总要有人看着。历师侄年纪最小,尚且不推脱,”
“他不推脱,那是他该的!”
话音未落,霍连城抓起自己的剑,转身就走,把船板踏得咚咚响:“守船让杂役守去!我上山是修仙的,不是看门的!”
人已经下船,头也不回地拐进了码头边一家赌坊。
“这——”裴松气得胡子直抖。
“执事莫气。”苏挽霜淡淡道,“少他一个,清净。”
小劫乐得清静。
乐得不能再清静了。霍连城离船,他反倒踏实,那家伙这半个月一直拿眼睛量他,量得他后颈发毛。如今人走了,他揣上钱袋,跟裴执事请了假:“我去采买干粮和药材,晚上回船。”
青山镇的集市,一条长街沿着水道铺开。
小劫是头一回逛这样的集市。凌霄山上有市,那是仙家的市,卖的是符、丹、法器,人人客气,物价死贵。这里不一样,这里全是活人气:鱼贩子把活鱼摔在案板上啪啪作响,炸糕的老汉守着油锅打瞌睡,卖菱角的姑娘跟船客讨价还价讨得唾沫横飞。
小劫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咧着嘴笑。
入山两年,山外的活人气,比药还养人。
他买了两袋糙米,一包盐,半篓干笋,问价问得认真,掏钱掏得痛快——山下人看这少年面生,衣裳浆洗得旧,可出手不卡壳,多半是好宰的主顾。
这正是他不知道的。
买了大半晌,粮袋药材装满了背篓,他挑了条近道回码头。转过集市拐角:
“哎哟!”
一声惊叫,一个人影迎面撞了上来。
小劫被撞得踉跄半步,那人已经跌坐在地,是个提着药篓的少女,粗布衣裳,荆钗挽发,药篓脱了手,篓里的草药滚了一地,白的一把,黄的一把,滚得满街都是。
“你、你走路不长眼睛吗……”
少女坐在地上,仰起脸,小劫一愣,这少女生得极水灵,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此刻那双眼睛里,泪珠子说涌就涌,眼圈瞬间红了,声音都带着颤:
“我这三七、我攒了三个月的三七……一根断成两截,怎么卖啊……”
街口的人,呼啦啦围上来。
“怎么了怎么了?”
“这小子撞了人。”
“人家小姑娘的药可金贵,田里刨三个月,就指着换过冬的米,”
指指点点,你一言我一语。小劫站在人堆中心,背篓压着肩,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他生在乡野,最知道庄稼人三个月是什么分量。
“对不住对不住!”他慌忙蹲下去,帮着捡药,一边掏出钱袋,“我赔,我赔你双倍,不,药钱加耽误的工夫,我多赔些,”
“双倍?”
少女的眼睛,倏地一亮。
那点眼泪,收得比翻书还快,红眼圈眨眼间消了,眼睛亮得像上了釉。她一把攥住小劫递钱的手,声音脆生生的:
“那可说好了!公子亲口说的,双倍!”
“这一把三七,市价八钱。这把白芨,六钱。断了两根,折半……”她掰着手指,越算越快,嘴皮子翻飞,“加上误工、踩损、精神惊吓,一共,三两七钱!”
“三……三两七?”小劫愣住了。他方才看见的草药,满打满算,值不了一两。
“怎么?”少女眼圈说红又红,眼泪说来就来,“公子反悔?大伙儿评评理,撞了人还赖账,”
“不不不,赔!我赔!”小劫手忙脚乱。
钱袋倒出来,银子铜钱在她手心里过了一遍,她麻利得很,收钱的动作快过她收眼泪。草药也早被她拢回了篓里——小劫这才注意到,那几把草药,捡得飞快,一根没断,一根没损,齐齐整整躺回篓中,跟“摔了一地”的时候,判若两草。
“多谢公子!”
少女眉开眼笑,利利索索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裳,冲他端端正正作了个小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小女子姬千夜,青山镇采药的。公子心善,必有后福!后会有期!”
话音落地,人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跑得真快。那药篓在她背上颠着,人扎进人堆,三拐两拐,眨眼就不见了,快得像水里的一尾鱼。
小劫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空了大半的钱袋。
他掂了掂。
背篓里的糙米,两袋。盐,一包。干笋,半篓。方才买这些,一共花了一两二钱。
方才那“双倍药钱”,三两七钱。
“……三七,八钱。”小劫对着空钱袋,喃喃自语,“我在药圃泡了两年,三七什么价,我闭着眼都知道。那篓药加起来,不值五钱。”
他欲哭无泪地站在街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
他恨恨地想,想着想着,忽然又忍不住,喉咙里“嗤”地漏出一声笑来:
那眼泪收得太快了。快得有本事。快得……居然有点好看。
“历小劫啊历小劫。”他自嘲地摇摇头,把空钱袋塞回怀里,“你连一个采药的都斗不过,还查什么灭村血案。”
天黑透了。
小劫背着满满的背篓回船。码头边的巷子是条近道,窄,无灯,只有巷口挂着一盏渔家的破灯笼,照出半条巷子的影子。
他走进去,走到一半:
“唔——!”
一声闷哼,从巷子深处传来。
有人压着嗓子在打人。闷棍落在肉上的钝响,一声,又一声。
小劫的脚停住了。
坏了。暗巷,夜路,这不是善地。他往后退了半步,背篓里的盐袋硌着后背。
跟我没关系。走吧。师娘说了,遇事先护住自己。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给自己念,转身,抬脚:
可巷子深处,借着灯笼那点可怜的光,他瞟见了那个人影。
背贴墙根,半蹲着,一手撑地,一手……握着一根断簪。
粗布衣裳。荆钗——断了的荆钗。
是白天那个“采药女”。姬千夜。
她嘴角带血,脸白得像纸,可那双白天又黑又亮的眼睛,此刻在暗巷里,亮得吓人,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
井一样的冷。
巷子深处,两个持刀的汉子,一前一后,堵着巷口。
“小丫头,”前头的刀客咧着嘴,“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
小劫站在灯笼照不到的地方,心口咚咚地跳。
跟我没关系。她是骗子,骗了我三两七钱。她是江湖人,江湖人斗江湖人,狗咬狗。走了。走了。
他的腿,先一步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