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烬晚风》豆不住

5、无名的冤屈1 下午，光斑

　　下午，光斑在地板上一格一格地移。

　　沈烬挨着沙发转笔。转半圈，脱手，掉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再转，又掉。

　　他没捡第二次，就看着那支笔躺在地毯上。

　　苏晚在后面数药：“掉两次了。”

　　沈烬没应。他肩上的线才拆了三天，抬手的时候伤口扯着疼。那支笔就躺在地毯上，笔尖朝着沙发缝，像一个懒得再起来的人。

　　苏晚把药瓶摆上架子，标签朝外。她数了两遍，第三遍才把盖子拧上。药瓶旁边放着一只素白杯子，杯底积了一圈褐色茶渍。她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就没再擦。

　　门铃响。

　　进来的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衣服洗得发白，公文袋的角磨圆了。他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直，手放在膝盖上。

　　他把一支旧钢笔放在桌上。笔帽崩了口，笔杆的漆磨掉了一半。放好之后，他的手指还在笔杆上按了一下，像按一个不想让它滚走的东西。

　　“我中学的班主任。”男人开口，“1十多年前，他从学校天台上……掉了下去。”

　　苏晚手上的动作停了。

　　“当年那一阵子，网上一直在骂他。说他吞了班费，说他偏心、冷血，不配做老师。”

　　男人看着那支钢笔。

　　“班费是我偷的。”

　　工作室里静了一拍。挂钟哒一声。

　　“我妈那时住院。抽屉里有一叠钱，是同学们捐给一位患癌同学的。我拿了。”

　　“老师第二天就知道了。他没报我。他跟学校说，钱是他管理不善，是他弄丢的。”

　　“后来有人拍照发上网。之后的事，你们想得到。”

　　他说完，坐得更直。眼睛干涩，手指掐着那支钢笔，掐到指节发白。

　　“我今天来，不是求心安。我想知道——他临走的时候，怎么看我。”

　　苏晚看着沈烬。沈烬看着那支钢笔。

　　“无血缘，用心念锚。”苏晚声音很平，“通道先天脆弱，遗境随时会崩。戾气一溢出来，直接冲击现实。这一桩，比前两单都危险。”

　　“你开不开？”男人问。

　　沈烬伸手，把钢笔往前推了一点。

　　“一滴血。”

　　苏晚站在原处没动。她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沈烬那只手上——那只转笔转到掉在地上的手。

　　她最后说了一句：“一有不对，我收境。”

　　“好。”

　　男人咬破手指，血滴在笔杆上。

　　血顺着磨蚀的漆纹爬，爬满整支笔。

　　笔自己动了。笔帽弹开，笔尖在桌面上刮出一道黑痕。

　　然后整个空间暗下来。

　　不是熄灯那种暗，是光被什么东西吃掉的那种暗。从墙角开始，灰黑一路漫过来，漫过沙发，漫过苏晚的鞋尖。她后退一步。

　　黑尽之后，出现的是一间教室。

　　一排排课桌，黑板上还留着半版粉笔字。窗外没有光——窗外根本没有东西，灰蒙蒙一片。

　　墨雨就是这么落的。

　　不是一滴一滴，是一片一片，从天花板上渗下来，在地上积成黑色的水洼。

　　满天都是纸。试卷一页一页在墨雨里打转，掉到地上，吸饱水，沉进水洼。墨雨有气味，旧墨水混着消毒水。一页飘到沈烬脚边，上面的红笔分数化开了，化得看不清。远处有钟声，不是上课铃，是放学铃，一下，一下，敲得很慢。

　　教室中央，黑雾卷成漩涡。

　　漩涡中心，一只血红的独眼。

　　没眨过。

　　狂戾魔。

　　“为什么……”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是许多细小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屋子人在交头接耳，“为什么没人信他……为什么没人听我们说……”

　　墨雨一沉，雨滴在半空收尖，化成刀。

　　沈烬侧头避过一把，另一把划过手臂，衣袖裂开，皮开一道，血珠渗出来，滴进黑雨，染成墨色。

　　他向后退，脚跟撞翻一张课桌。

　　现实一侧，沙发上沈烬的身体猛地一震，衣袖渗血，鼻血跟着流下来一道，滴进衣襟。

　　苏晚站在他身边，手指收紧。

　　她转身想去倒水。水壶提起，水才注到一半——

　　遗境里戾气一冲。

　　苏晚手里的玻璃杯啪一声爆开。

　　碎片四溅——但还没飞到她面前，她腕底青白的气劲已经自动弹起，把碎片震开。

　　她没事，一滴血都没流。

　　但水壶脱了手。没倒完的水哗啦一声泼在桌面上，漫过卷宗，滴落地毯。

　　苏晚看着自己的手——平时倒水、放药、递纸巾的手，现在空空的，在里面微微发抖。

　　她没理会一地的碎片。

　　她转身扑到沙发边，一手按住沈烬的肩膀，一手用气劲护住他的心口。

　　碎片散落一地，在她脚边反光。

　　她没受伤。但她的手握紧了，一直没松开。

　　遗境里，沈烬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过去，把那支掉进沙发缝的笔，捡起来，放回她桌上。

　　笔尖朝外，指着门口。

　　像在说：下一个，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