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路》雾散有时

6、偶遇 大学城

　　大学城的周末，比平时热闹得多。路边全是摆摊的小贩，年轻的学生三五成群，手里捧着奶茶。纪书穿了一件青色的衬衫，白裙子，头发别了一枚简单的发卡。
　　她沿着大学路慢慢走。自从欠债以来，她很少逛街，也很少在外面吃饭。今天只是忽然想走走。
　　路过当年最爱的那家书店，路过和室友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一杯奶茶十五块，够她吃三天的早饭。
　　她继续往前走，然后，她看见了赵明川。
　　他站在大学城入口的那棵老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穿着一件浅色的polo衫。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站在那儿。
　　纪书的心跳骤然加快了，这是纪书第一次见没有穿正装的他，竟然带着那么一点点的少年气。
　　她犹豫着要不要绕路走开。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秒，赵明川抬起了头。他看见了她。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然后，他收起手机，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他在她面前停下。
　　“纪书。”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喉咙有些发紧：“赵总……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回答。他看着她，然后问了一句让纪书完全没想到的话：“吃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也没吃。一起吧。”他转身往街边走。
　　纪书跟了一步，又停住了。她小声说了一句：“赵总，你吃肠粉吗？”
　　赵明川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她。
　　纪书说：“大学城后街有一家肠粉店，开了十几年了。味道挺好的。”
　　赵明川笑了一下：巧了，“我在广州上的大学。毕业后在广州待了几年。回来之后，一直想吃一口正宗的肠粉，找了很久，没找到。”
　　纪书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原来他也有想吃一口却找不到的东西。原来他也会为了一个地方的口味，念念不忘好几年，这样一看赵明川好像成了一个平常人了，觉得自己离他更近一些。
　　她说：“那走吧，我知道路。”
　　两个人穿过小吃街，拐进一条窄窄的后巷。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招牌旧得几乎看不清字，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蒸炉冒着白气。
　　老板认识纪书：“哎，小书，好久没来了。”
　　纪书笑着点点头：“老板，两份招牌肠粉。”
　　她回头问赵明川：“你吃辣吗？吃葱吗？”
　　赵明川坐在那张矮矮的塑料凳上，看着蒸炉里升腾的白气，看着墙上那份手写的菜单。他点点头：“都吃。”
　　肠粉端上来，热气腾腾，酱汁浓郁。赵明川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纪书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他看着那盘肠粉，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过了几秒，他说：“对。就是这个味。”
　　他笑了一下。那是纪书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没有疲惫，没有客套，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被一口吃食治愈了的笑。
　　他说：“谢谢你，纪书。”
　　纪书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口肠粉，含糊地说：“不客气。”
　　她嚼着那口肠粉，心里想的是：原来他也会因为一口吃的，露出这样的表情。此刻赵明川好像在纪书眼里好像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领导，他只是一个在广州待过、吃过肠粉、念过旧的人。
　　两盘肠粉吃得干干净净。
　　赵明川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看着她问：“吃过之后，打算去干嘛？”
　　纪书想了想，说：“没什么事，就随便转转。”
　　赵明川点点头。他站起身，拿起了桌上的手机和那瓶水：“那我来这边还有点工作，就先走了。”
　　他转身往店里走，去柜台扫码结了账，动作很快，没有给纪书拦他的机会。等纪书反应过来追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推开玻璃门，站到了店外的阳光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摆了一下手，就迈着长腿汇入了大学城周末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纪书坐在原位，愣了好几秒。
　　她把最后一口酸梅汤喝完，站起来，走出了肠粉店。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梧桐树，又看了看他离开的方向，打心底觉得不真实。
　　她竟然和赵明川，坐在同一张折叠桌上，吃完了两盘肠粉。
　　没有谈智慧政务，没有谈数据报表，就只是吃了一顿肠粉。
　　这感觉，确实跟做梦一样。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人流中走出一段距离后，赵明川也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街角，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同样翻江倒海。
　　自己今天到底在干什么？他竟然和对接单位的科长，在大学城这种地方单独吃饭。如果被熟人或下属看到，会怎么想？
　　可是，当他在梧桐树下看见她的那一秒，他所有的理智就全都灰飞烟灭了。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走过去，控制不住想跟她吃一顿早饭，更控制不住想在这个周末，让自己喘一口气，当一个普通人。
　　两个人，各怀着自己的小心思，一前一后地离开了那条小巷。
　　肠粉店里，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看着先后离开的两人，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
　　“这小纪今天带的这个男的，看起来像个领导啊。难道是男朋友？也不像啊……”
　　老板摇了摇头，转身去收拾蒸炉了。
　　纪书在外边逛了一圈，去了学校的操场，还看去了之前和室友老是去的书店，虽然很想发到宿舍群里，但是想想还是算了自己已经好久不在群里说话了，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开门，她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一口喝了大半杯。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桌角放着那个蓝色的账本。她翻开，看了一眼这个月的开销，算了一遍。工资到账，划走4600，剩下的勉强够用。她把账本合上，锁进抽屉。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今天的画面。
　　校门口的那个梧桐树下，他抬头看见她的那一瞬间。
　　他穿过人群走向她的样子。
　　他坐在塑料凳上，吃肠粉时停住筷子说“就是这个味”的那个笑。
　　他悄悄结了账，摆了摆手走进人流的背影。
　　她把脸埋在手臂里，趴在桌上，闷闷地对自己说：“纪书，你清醒一点。”她直起身来，拿起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她点开通讯录，翻了一遍。她没有他的微信。她连一个能发消息的入口都没有。
　　她想起他离开的时候，什么联系方式都没留。也是，他为什么要留？他只是碰巧碰到她，吃了一顿饭，然后就走了。也许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偶遇。
　　她打开远东公司的公众号，翻了一遍。今天没有他的消息。她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头发有点乱，眼睛很亮，脸颊微微发红。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
　　“纪书，别搞梦女文学了。”
　　说完她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里，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点开了远东公司的公众号。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她对自己说：“明天还要上班。”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小块光。她看着那块光，很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