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偕渡》墨道川

140、山语缄默·第26章 县城问铺 闻朔在那条

　　闻朔在那条巷子里站了很久。铺子里的灯灭着，门板卸了一半，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草屑吹得贴着墙根走。她掏出手机，把铺子里面拍了几张，又把门板、门槛、地上四个柜脚压出来的印记一一拍下，一张一张存好。镜头扫过门内侧一道很浅的刻痕时，她指尖顿了顿，那是一个极小的、和清口残碑上同源的标记，很浅，常年被门板遮挡，若非门板卸下，根本无从发现。她没有停下动作，照常拍完，默默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她低声默诵一遍车牌，赣 E，后面一串数字字母，在本子上写了两遍，确认没有记错。写完，她没有立刻离开，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杂货铺，拿了一包盐，借着付钱的由头开口问话：“巷子里这家古董铺，开多少年了？”
　　杂货铺的老板娘是个胖妇人，正低头给孩子称糖。她抬眼往巷子那边望了一眼，语气平淡：“老铺子了。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有，早先由老头子照看，中间关过一阵子，前两年才重新接手，换了锁，重新刷过门。”
　　“现在是搬走了？”
　　“搬走了。” 胖妇人说，“昨夜搬的，来了两辆车，一车石头，一车杂物，弄到后半夜。我起夜的时候，还看见他们在往外搬东西。”
　　闻朔接着问：“这铺子后面，有没有仓库？”
　　胖妇人想了想：“有的。县城东门那边有一处大院，早年是供销社的仓房，后来卖给私人，听说就是他们家买下的。石头、旧木器，全都堆在那边。” 她顿了顿，又像是随口补了一句，“不过这古家的人怪得很，好些年不跟本地人来往，逢年过节也不见同族走动，倒总有些外地口音的人，隔几个月就悄悄来找他。”
　　闻朔道谢，走出杂货铺，站在街边拨通方民警的电话。
　　方民警接得很快。她把车牌报过去，想查车辆登记信息。方民警那头静了片刻，说查车需要走手续，但他可以先帮忙侧面打听。他又问她在哪，她说在桥头这条街。
　　“你别一个人往县城跑。” 方民警说，“那一片地方大，人员杂。要查，我陪你走一趟。”
　　“我自己去就行。” 闻朔说，“你手头还有工作，不好麻烦你请假。”
　　“那我帮你跟进车牌消息，查到了马上给你打电话。”
　　挂断电话，闻朔站在街边梳理线索。石头已经装车，车子朝着桥的方向驶离，去向多半就是县城东门的仓库。她抬眼看看日头，时间尚早，从浮梁去县城，赶下午的班车来得及。她翻出笔记本，在刚刚记下的车牌下方，轻轻标注了方才门板上那个隐秘标记，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问号 —— 她隐隐记得，沈明山卷宗的封底夹缝里，也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印记，当年她只当是装订留下的划痕，从未放在心上。
　　她回住处收拾背包，把拓片和那半张纸妥帖收进贴身布袋，笔记本夹在外套内侧。下楼之后，她在大堂拨通郑队的电话。
　　郑队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开完会：“进展怎么样。”
　　“清口镇的碑看过了。碑上有汪守义的名字，笔迹和棠源卷宗里的落款能对上；后山还找到一块残碑，刻着‘外姓寄存物件壹件，凭半纸为记’，落款是古氏。”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郑队说：“古氏？”
　　“就是古云堂那个古。”
　　“你人在清口，怎么会扯到古云堂去？”
　　闻朔把浮梁桥头这间老门面、清晨撞见的青石货车、铺子连夜搬空的事，一句一句说清楚，没有过度推断，只说石料取自地下，侧面带着刻痕。
　　郑队听完，沉默许久，才开口：“闻朔，你要清楚，你现在手里只有半张残纸、两张拓片、村里老人的口述。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撑不起完整的证据链。”
　　“线索指向这批物件出自汪家祠堂。”
　　“单凭这些，证实不了。” 郑队说，“纸只有一半，拓片是早年旁人留存，口述也会受记忆影响。就算你追上石头，石料本身不会说话。”
　　“石头侧面有记号，能和碑上标记对应。”
　　“记号也需要完整的溯源链条。” 郑队的声音重了一点，“你在省内走访，我可以默许；一旦跨区域追查，你没有对应的手续。就算你把石头拦下来，拿什么证明它和本案相关？”
　　闻朔握着手机，没有立刻答话。她心里清楚，郑队说的全是程序上的实话，可还有一层她暂时没有说出口的猜测：这一连串记号，不是给现在的人看的，是一条代代传递的暗号，从乾隆年间一直延续到几十年前棠源案发的那个夜晚。
　　郑队又说：“我给你七日，是让你找人，不是追货。你先回来整理笔录材料，需要协查手续，由我来向上申请。石头在他们手里，跑不掉。”
　　“石头今日刚装车。” 闻朔说，“等手续走完，石料说不定已经流出本省。”
　　听筒里沉寂很久。郑队问：“你现在在哪。”
　　“浮梁。”
　　“浮梁有派出所，你联系当地民警出面。查车、问话都由他们主导，你只配合旁观，不许单独行动。”
　　“我晓得。”
　　“还有。” 郑队说，“古云堂的负责人，你正面见过没有？”
　　闻朔回想，摇头：“没有正面碰面。两次都是隔着门板，或是远远隔一条街。”
　　“那就尽量不要见面。一旦暴露，对方清楚我们在追查，石料会彻底转移，再也不好找。”
　　挂了电话，闻朔站在大堂里，把郑队的提醒记在心里。可货车已经往县城去，原地等着手续，最后等来的只会是空仓库。她打定主意：不强行拦车扣货，主动去会一会这个姓古的人。她同时想起季崇德当年欲言又止的模样，或许当年季崇德不是没有查到古家这条线，而是查到之后，主动停住了。
　　从浮梁到婺源县城，班车走了两个多钟头。这一路山势平缓，车子沿着谷底前行，两边是连片的稻田和茶山。闻朔靠在窗边，翻看方民警刚发来的消息：车辆登记在县城 “云记旧货” 商行名下，法人姓古。
　　她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中途站点上来几个赶集的妇人，竹篮里放着鸡蛋和干菜，低声闲谈。她听着周遭人声，心里反复回想青石上的刻痕，线条简单，像半个 “汪”，也像半个 “清”，当时距离太远，没法看得真切。她又想起付清禾之前和她说的，汪家次房当年迁出的时候，带走的不止半纸凭证，还有一份只有族内核心人才能看懂的族谱附记，那份附记，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对外流传的抄本里。
　　车到县城，天色还亮着。婺源县城比她预想的热闹，沿街满是卖砚台、木雕、茶叶的铺面。她按着地址，往东门老街走。
　　东门是老街区，路面铺着青石板，两侧保留旧式铺面。走到街尾，一堵高墙横在眼前，墙中间一扇厚重铁门，门边挂着牌子：云记旧货。铁门紧闭，院内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响。
　　闻朔在街对面的茶馆找位置坐下，点一壶热茶慢慢喝。这个位置正对铁门，院内进出的车辆、人影都落在视野里。茶馆老板收拾桌面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古老板这几天格外谨慎，夜里总有人轮流守院，而且他最近收到好几封没有寄件人的信，看完就烧掉，从不留存。
　　等到天色擦黑，铁门向内拉开。那辆她在浮梁见过的小货车从院子里倒出来，车牌完全吻合，车头调转方向驶向街道，车斗被厚雨布盖得严严实实。
　　闻朔放下茶钱走出茶馆，没有跟上去追踪，只记下货车离开的方向。回头看铁门，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缝。
　　她缓步走过去，透过缝隙向内张望。院子里堆着旧物，青石、旧门板、老式木柜沿着墙垛码放。院子深处有一间仓房，房门敞开，里面亮着灯，隐约能看见来回走动的人影。仓房的门框上，同样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和巷子里门板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她没有贸然入院，退回到街对面，找了一家小旅馆登记入住。房间在二楼，窗口正对这条老街，推开一条窗缝，刚好能盯住那扇铁门。登记身份证的时候，前台老头多看了她两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把房卡递过来，什么都没说。
　　天黑之后，街上行人慢慢变少。仓库里的灯一直亮到十点才熄灭。闻朔坐在窗边，把当日见闻逐条记在本子上，写完，给付清禾发消息：到县城了，住下了。
　　付清禾回得快：吃饭没有。
　　她回：吃了。
　　付清禾：吃什么了。
　　她回：一碗面。
　　付清禾发来一句：我就知道。
　　闻朔看着这三个字，轻轻弯了弯嘴角，回：明天找个好点的馆子。
　　那边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句：你把地址发我。
　　闻朔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你要来？
　　付清禾：课暂时停了，在家里坐着也是坐着。
　　闻朔没有立刻回。她清楚付清禾的性子，说了要来，多半已经看好车票。她把旅馆名字和街名发过去，补了一句：路远，别赶夜车。
　　付清禾回：晓得。
　　闻朔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窗外路灯的黄光落在青石板上，一片柔和的暖。她想起棠源那些夜晚，付清禾坐在灯下替她换药，手指很轻，换完还要把纱布的边仔细掖平。从前她只当是对方心思细腻，独自待在陌生县城的这一刻，才察觉这份体贴有多难得。只是她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付清禾卷入这件事，远不止是帮忙查阅史料那么简单，对方的家族，和汪、古两家的旧事，未必毫无牵扯。
　　第二天上午，闻朔换了身干净衣服，把笔记本和那半张纸留在旅馆，只带一只空布袋和一个记事本，走到东门那条街上。

　　铁门开着一扇，院子里有人在抬一块旧门板。她走进去，站在院子当中，四下看了看。石头码在西墙根，一共三块，两块带有刻痕，一块素面无纹，浮梁装车运走的两块，应该就在这里。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从仓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撬棍。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神色转瞬收敛，恢复成平常模样。他目光飞快扫过闻朔外套的领口，像是在辨认什么，而后才开口问话。
　　“买东西？” 他问。
　　“看看石头。” 闻朔说。
　　那人没有让路，把撬棍往地上一杵：“石头不卖。”
　　“我看一眼。”
　　“看一眼也不行。” 那人说，“老板不在，我不做主。”
　　闻朔看着他左手虎口上那道旧疤，没有说话。院子里静下来，风吹得地上的塑料布哗啦响。她留意到，这人手腕内侧，还有一道极淡的旧烙印，是古家早年学徒才会留下的记号。
　　这时候，仓房里面有人咳嗽了一声，接着出来一个人。五十上下，瘦高，穿一件靛蓝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齐。他在门口站定，眼睛很亮，先看了看闻朔，又看了看那个穿灰布短褂的。
　　“阿贵，你先去把里头的柜子抬出来。” 他说。
　　阿贵应了一声，拎着撬棍进了仓房。
　　那人走下来，站在院子当中，离闻朔五六步远：“你就是那个从安徽过来的人。”
　　“我姓闻。” 闻朔说。
　　“我知道你姓什么。” 那人说，“你在棠源查了半个月，又在婺源蹲了旅馆，昨日下午又在我这条街上坐了一个钟头。我要是不知道，我这铺子也开不到今天。”
　　闻朔没有说话。
　　“我姓古。” 那人说，“这铺子是我的。你既然来了，我请你喝杯茶，坐下说。”
　　院子边上摆着一张旧方桌，两条长凳。姓古的让人沏了茶，两只粗瓷碗摆在桌上。他先坐下，示意闻朔也坐。
　　闻朔坐了，把记事本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你要的那两块石头，在我这儿。” 姓古的说，“一块是压碑的，一块是从后山抬下来的。都是好东西，石质好，刻工也好。我收旧石，收了二十年。”
　　“这两块不是流通的旧货。” 闻朔说，“是从碑座上起出来的物证。”
　　“碑座上的，也是石头。” 姓古的笑了笑，“人家卖，我买。我不管它是从哪儿起的。”
　　“谁卖的。”
　　姓古的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答。
　　“去年秋天，清口镇来了一辆车、两个人，说是收旧石头的。” 闻朔说，“今年，你自己这边的人又去了。这两回，是同一拨人？”
　　“是我的人。” 姓古的放下碗，“第一回是去谈价，第二回是去起货。价钱谈了两回，主家不肯卖，我的人就自己动手了。这话我说得难听，可事实就是这样。”
　　闻朔看着他，手指在记事本的边上压了一下。她留意到古老板喝茶的时候，拇指内侧有一块常年摩挲硬物留下的厚茧，形状和长期捏持半张薄纸留下的痕迹吻合。
　　“你要抓我？” 姓古的问。
　　“我不抓人。” 闻朔说，“我只要那两块石头，还有石头底下的东西。”
　　“石头底下没有东西。” 姓古的说，“起货的时候我的人在，撬开就是土，土里没有纸，没有匣子，什么都没有。”
　　“那你费这么大功夫取这两块石头做什么。”
　　姓古的没有立刻答。他把碗里的茶喝完，才说：“有人要。”
　　“谁。”
　　“这个我不能说。” 姓古的说，“我只能告诉你，托我的人，比你早。他两年前就来找过我，说的是一宗陈年旧账，要的是一样凭证。我替他找了两年，找着了，就得给人家。”
　　闻朔听到 “陈年旧账的凭证”，心头一动。这话她从前听过，老陈提起过，古家也曾向他打听同样的东西。她忽然意识到，老陈当年主动向她透露的线索，未必只是好心帮忙。
　　“他给你多少钱。”
　　“这个也不说。” 姓古的笑了一下，“闻警官，你是查案子的，我是个做买卖的。你查你的，我做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可你要是挡在我这条路上，我就得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了。”
　　“你说。”
　　“你在棠源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着。” 姓古的说，“你在清口，蹲在井边抄了半天碑，抄来的东西，出了这个县，没人认。你手里那半张纸，我见过。”
　　闻朔的手指停在半空。
　　“去年冬天，有人拿了一张纸的照片来找我，问这纸上的字认不认得。纸是半张的，边是刀裁的，上头写着两个字。”
　　“清口。” 闻朔说。
　　姓古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那张照片，是谁拿来的。”
　　“我不说。” 姓古的说，“我只说一句：你手里那半张纸，要是肯让给我，那两块石头，我让人给你送回清口去，原样放回碑座上。”
　　院子里静了下来。仓房里传出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阿贵在搬柜子。
　　闻朔坐着没有动。她想起郑队的叮嘱，不该贸然和古老板碰面，可话已经说到这一步，退也退不回去。
　　“这半张纸，我不能给你。” 她说，“它是案里的东西。”
　　“案里的东西，在你手里，也就是一张纸。” 姓古的说，“在我手里，才有用。”
　　“在谁手里有用。”
　　姓古的笑了笑，没有答。他站起身，把碗里的茶根泼在墙根，说：“闻警官，我今日把话说尽了。你要是不肯，我也不勉强。可我把话放在这儿：这两块石头，明日一早装车，往北走。你要拦，就得有手续；你要是没有手续，就拦不住。”
　　闻朔也站起身，把记事本收进布袋：“那我今日就把手续办了。”
　　姓古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办不下来。”
　　“你就这么笃定。”
　　“我笃定。” 姓古的说，“你在县里没有根。你要办手续，得回市局，一来一回三天。三天以后，石头在北边了。”
　　闻朔没有再说话，转身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姓古的还站在院子当中，靛蓝的褂子在日头下显得很旧。阿贵从仓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古老板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背影上，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反倒带着一种早就预料到结局的怅然。
　　她走出铁门，站在街上，太阳照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发花。她把手插进布袋里，摸到记事本的硬边，心里那口气沉沉压着。
　　回到旅馆门口，她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脚边放着一只布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那人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我到了。” 付清禾说。
　　闻朔站在台阶下，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手里的布袋不自觉攥紧。
　　“怎么。” 付清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认得我了？”
　　“你怎么这么快。”
　　“我坐的早班车。” 付清禾说，“天没亮就起来了，赶了四个钟头。”
　　闻朔走过去，伸手把她肩上的布包接过来，掂了掂，很沉：“带了什么，这么重。”
　　“你的药，你的纱布，还有两件厚衣服。” 付清禾说，“山里冷，县城夜里也凉。”
　　闻朔拎着包，站在那儿，喉咙里有些紧。她低头看了看付清禾的鞋，鞋面上沾了泥，裤脚也湿了一截。
　　“路上下雨了？”
　　“下了一阵。” 付清禾说，“我在车站等了半个钟头，鞋就湿了。”
　　闻朔把包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腕，往旅馆里带：“先上去，把鞋换了。”
　　旅馆的楼梯很窄，木头踏板被踩得发亮。闻朔走在前面，把门推开，让付清禾先进。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窗子开着一条缝。付清禾把布包放在桌上，坐下把湿鞋脱了，袜子也湿了半截。
　　闻朔从包里翻出一双干净袜子递过去，又倒了热水，把毛巾浸了拧干，蹲下来给她擦裤脚上的泥。
　　“我自己来。” 付清禾伸手要接毛巾。
　　“别动。” 闻朔说，“你站着坐了一路，让我擦完。”
　　付清禾就不动了，坐在床沿上，看着她蹲在脚边，一下一下地擦。擦到膝盖那处，闻朔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裤腿卷上去，湿到里头了。”
　　付清禾把裤腿卷起来，露出一截小腿，膝盖上有一块旧疤，是小时候摔的。闻朔拿毛巾按了按，把水吸干，又把干净的袜子递过去。
　　“你这个人。” 付清禾说，“办案子的时候利落，照顾人的时候手这么轻。”
　　“办案子的时候，手重。” 闻朔站起来，把湿毛巾搭在窗台上，“对你轻。”
　　付清禾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把袜子穿好，站起来走了两步，说这鞋得晾一晾，明日再穿。
　　闻朔把她的鞋拎到窗边，鞋头朝外，摆在窗台上。做完这些，她才在椅子上坐下，把今天在云记旧货院子里和古老板交谈的全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付清禾听到 “有人比他早两年” 那句，眉头皱起来：“这话要是真的，那个托他的人，才是最早动手布局的人。”
　　“我也是这么想。” 闻朔说。
　　“两年前。” 付清禾说，“两年前，棠源的案子还没有启动复核。那时候谁会预判案子能翻。”
　　“一个觉得能翻的人。” 闻朔说，“或者一个清楚案子内里藏着隐情的人。”
　　付清禾没有接话，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我把老谱上跟迁居有关的那几页抄下来了，你对着碑上的名字看。” 她指尖在谱页边缘一处极淡的批注上顿了顿，那行小字是用极淡的墨写的，不是族谱正文，是后人添上去的，写着 “凭证不可落外人之手，祸延三代”，她方才没有提前说起，此刻才慢慢推到闻朔面前。
　　闻朔把笔记本取出来，翻到清口镇那一页。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一张是谱上的抄件，一张是碑上捐资人的名单。她用手指一行一行对下去，对到第五个名字，停住了。
　　“这个。” 她说。
　　付清禾凑过来，看清字迹：“汪守义。”
　　“碑上也有他。” 闻朔说，“数目是‘助钱二十千’。”
　　“二十千在民国二十六年，不算少。” 付清禾说，“一个族老，出手这么多，说明重修这井，是他在牵头。”
　　闻朔又往下看。谱上的名字，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对下去，对到最末，两个都对不上了。
　　“碑上多两个。” 闻朔说。
　　“哪两个。”
　　“一个叫汪守礼，一个叫古德昌。” 闻朔说。
　　付清禾的手指停在 “古德昌” 三个字上：“古。”
　　“姓古的，也在捐资的名录里。民国二十六年，重修这口井，古家出了钱。”
　　“可古家不是汪家人。”
　　“不是汪家人，却愿意出钱。” 闻朔说，“这说明那时候，古家跟汪家，早就不只是收旧货的交情。”
　　付清禾把纸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说：“闻朔，你把这个串起来听：乾隆五十二年，古家把东西寄在汪家祠堂，凭半纸为记；民国二十六年，古家出钱帮着修汪家的井；再往后，古家一夜之间搬走；再往后，两年前回来一个人，要一宗陈年旧账的凭证。这一家，跟汪家捆了两百多年。”
　　“捆着一样东西。” 闻朔说。
　　“一样还没露面的东西。” 付清禾说。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窗外那条街上有人在收摊，铁皮车推过青石板，哐哐的声响慢慢飘进来。
　　过了一会儿，付清禾说：“你今日见了他，郑队知道吗。”
　　“不知道。”
　　“回去要写材料。”
　　“我知道。”
　　付清禾看着她：“你写材料的时候，别把自己写成贸然上门的样子。如实写，你是去核实物证来源，对话是对方主动开启。”
　　闻朔抬头看她。
　　“我不是教你隐瞒。” 付清禾说，“是教你把表述理顺。你在棠源吃过亏，就是事情做在前头，笔录记录没有捋清楚。”
　　闻朔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记着。” 她心里清楚，付清禾对案卷、笔录的熟悉程度，远超普通的史料研究者，这份熟悉，不会凭空而来。
　　天黑下来，两人下楼吃饭。街口有一家小馆，卖粉蒸肉和瓦罐汤，桌子摆在门口。闻朔点了三个菜，一罐汤，把汤推到付清禾面前。
　　“你先喝汤。” 她说，“坐了一天车，胃是空的。”
　　付清禾拿起勺子，喝了两口，把勺子放下：“你也喝。”
　　闻朔把罐子转过去，喝了一口。
　　“你这几日吃什么。” 付清禾问。
　　“粥，面。”
　　“有没有肉。”
　　“没有。”
　　付清禾把筷子放下，看着她：“闻朔。”
　　“嗯。”
　　“你这样下去，案子没查完，人先倒了。” 付清禾说，“我不说别的，你每日三餐，按点吃。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你别答应得这么快。” 付清禾说，“你答应得快，忘得也快。”
　　闻朔夹了一块粉蒸肉放在她碗里：“那你看着我。”
　　“我这不是来了。”
　　这话说完，两个人对看一眼，都笑了。隔壁桌有人划拳，声音很响，把这一桌的静盖了过去。邻桌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一直侧着头，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她们这边，在闻朔抬眼望过去的时候，立刻低头扒饭，装作无事。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两人往回走，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付清禾走得慢，闻朔也放慢步子，跟她并着肩。走到旅馆门口，闻朔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窗。
　　“今晚我还要守。” 她说，“他那话说得明白，明日一早装车。若是今夜就动，我就在楼上盯着。”
　　“我跟你一起守。” 付清禾说。
　　“你坐了一天车。”
　　“我在车上睡了。” 付清禾说，“你要是不让我守，我一个人在屋里也睡不着。”
　　闻朔看了她一会儿，说：“那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困了就叫我。”
　　两人上了楼，把大灯关掉，只留桌上一盏小灯。窗子开着一条缝，街对面的铁门正好落在视野里。付清禾搬了张凳子坐在窗边，闻朔坐在床沿，把外套披在肩上。
　　前半夜没有动静。铁门里的灯一直亮着，偶尔有人影走过。街上过了十一点就没人了，只有一盏路灯亮着，光落在青石板上。
　　付清禾守到半夜，眼皮开始往下坠。闻朔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上：“去睡。”
　　“还没动静。”
　　“我看着。” 闻朔说，“你去躺一会儿。”
　　付清禾站起来，走到床边，没有躺下，只是坐着，把外套盖在腿上。
　　后半夜起了风，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桌上的纸吹得掀了一角。闻朔把窗关小，回到窗边，眼睛盯着那扇铁门。
　　天快亮的时候，铁门里有了动静。先是门里亮起灯，接着有人推门出来，把门开到最大。一辆货车倒出来，车头调过来，停在门口。有人往车上装东西，用雨布盖。装了约莫半个钟头，车往街北开去。
　　闻朔把车牌记下来。这一辆不是昨日下午那一辆，车牌换了。回头看付清禾。付清禾已经醒了，站在她身后，头发有些乱。
　　“走了。” 闻朔说。
　　“追不追。” 付清禾问。
　　闻朔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尾灯在晨色里亮了一下，就不见了。她拿起手机，给方民警发了条消息：车今早五点多走的，往北，车牌换了。发完，她又给郑队发了一条：石头装车走了，往北。
　　郑队的消息回得很快：回来。
　　闻朔看着这两个字，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放下，转过身，对付清禾说：“我们回去。”
　　付清禾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把散着的纸一张一张收进布袋里。
　　两人收拾好包下楼。天刚亮，旅馆的前台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头。闻朔把房钱结了，老头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昨夜十点多，有个人送来的。” 老头说，“放下就走了，没留名，只说交给二楼靠街住的那位客人。” 老头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那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别让古老板知道这件东西到了你手上。”
　　闻朔拿起信封。信封是黄的，没有字，封口用浆糊粘着，粘得很整齐。她没有当场拆，把信封放进布袋里，跟付清禾出了门。
　　车站离得不远，两人走过去，买了回浮梁的车票。候车室里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闻朔把信封取出来，撕开封口，抽出里头的东西。是半张纸。
　　纸的颜色跟她手里那半张一样，边也是刀裁的，裁口干净。上头写着两个字：“清口”。字的写法跟她那张一样，只是笔力轻一些，像是同一个人写的，笔画的起落是一个路数。
　　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色淡，写的是：“凭此半纸，取寄存物件壹件。古。”
　　付清禾凑过来看，看了很久，才说：“这不是你那张的另一半。”
　　“我知道。” 闻朔说，“接口对不上。”
　　她把这两张纸并排放在膝上。一张是她之前找到的，一张是刚刚拆出来的。两张纸的边都裁得直，可拼不到一处去，中间还差着一截。
　　“这不是从一张纸上撕开的两半。” 付清禾说，“这是两张，同一次裁的，一人一张。”
　　“存根。” 闻朔说。
　　“对。” 付清禾说，“寄存的人留一张，收存的人留一张。乾隆五十二年，古家把东西寄在汪家祠堂，两边各拿半纸，凭纸取物。”
　　闻朔的手指按在 “壹件” 两个字上，没有动。她忽然明白，自己手里这张，是汪家祠堂那一份，也就是碑上写的 “另半纸存祠”；眼前这张，是古家自己留的那一份存根。
　　“那随次房迁江西的那半纸呢。” 付清禾问。
　　闻朔没有答。她想起清口镇的碑，想起那行 “另半纸存祠，次房携江西”。祠堂那一份，后来被次房后人带走，带到了江西。如今她手里的这一张，是有人特意留在旅馆的。
　　“次房的后人，把祠堂那一份带在身上。” 她说，“住旅馆的时候，留下这一张，人走了。”
　　“他要是不留，你也就找不着。” 付清禾说。
　　“他留了，又走了。” 闻朔说，“像是算准了，迟早有人顺着线索找到这里。甚至，他清楚古老板背后托他拿货的那个人，和当年棠源案子脱不开干系。”
　　候车室的门开了，检票的人喊了一声。两人站起来，提着包往里走。走到门口，闻朔回头看了一眼车站外的街，街上已经有了人，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一辆三轮车从街心过去。方才那个在小馆里侧头打量她们的男人，此刻正站在车站立柱后面，看见她们看过来，迅速转身汇入人流。
　　上了车，两人坐在最后一排。车出县城的时候，太阳从山那边起来，光斜斜地照进车窗。闻朔把两张纸夹进笔记本，合上，放在膝上。付清禾靠在她的肩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回去，先写材料。”
　　“好。”
　　“写完了，把这两张纸的事，也写进去。”
　　车往山里走，路面不平，车身一颠一颠。闻朔把笔记本翻开，把两张半纸并排夹在里头，中间那截缺口，像一道悬而未决的空白。她给郑队发了条消息：又得一张半纸，是古家留的存根，凭纸取物。发出去，郑队的消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回来再说。她把手机放下，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地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