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章山茶木牌,战地归魂

      惨白灯笼的光影悠悠晃动,青石板浸着入骨的寒凉。沈砚一步步走到摊位跟前,麻布之上静静横放一支银簪,簪身素净,簪头简简单单錾着一朵山茶花,历经数十年光阴,依旧泛着淡淡的银光。

      晚禾一身粗布青衫,单薄的身影立在簪子旁边,目光自始至终凝望着长街向外延伸的路口。几十年的等候,她的魂魄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静静盼着远方路上走来那一道熟悉的少年身影。

      “晚禾。”沈砚放轻声音,缓缓伸出手,将那枚刻着山茶花的木牌轻轻放到麻布上银簪的一旁,“我从百里之外寻到当年和阿桢一同出征的老兵。这枚木牌,是阿桢亲手雕刻,行军途中托付战友保管。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你。”

      晚禾缓缓低头,视线落在小小的木牌之上。指尖虚虚抚过木面浅浅的茶花纹路,她的身子微微一颤。

      “是他刻的花。从前他上山砍柴,常常刻山茶花给我。”晚禾的声音轻得像山间飘过去的晚风,“他出征的时候说,等他回来,要在院子里种满山茶。”

      “阿桢从来没有想要失约。”沈砚缓缓复述老兵记下的那些话语,一字一句,都是当年行军路上阿桢亲口道出的心愿,“他日夜盼着战事平息,赶回北山,把你娶回家,守着小院,陪着你看花开花落。那场大战太过惨烈,队伍被敌军冲散,他被困在千里之外的战地,再也没能踏上归途。不是不愿归,是身不由己。”

      晚禾静静听着,眼底长久凝着的那一份执拗的等候,一点点柔和下来。笼罩在她周身灰蒙蒙的执念雾气,慢慢变得通透。她垂眸望着银簪,心中漫长的牵挂,似乎终于等到了一句真切的答复。

      麻布上的银簪微光缓缓升腾,眼看着执念就要尽数消散。

      就在这时,木牌上面雕刻的山茶花纹路,骤然亮起一点赤红微光。一股裹挟着硝烟尘土的阴息,自长街入口的黑雾之中缓缓漫进来。

      整条长街的灯火猛地一晃。

      荒坪外围野草间的亡魂齐齐抬眼望向街口。长街两侧静坐的摊主,也纷纷抬起空洞的眼窝。

      一道满身风尘、衣衫破损的身影,慢慢从黑雾之中走出来。衣料上面仿佛还沾着旧战火痕,身上带着千里战地荒芜的气息。正是阿桢。

      他的魂魄长久困埋在遥远的沙场之下,被战死之地的煞气牢牢锁住,一直无法自由漂泊。方才木牌上面属于他亲手刻下的山茶印记,隔着千山万里唤出了他一缕残魂,借着晦月鬼市阴阳交汇的契机,跨越遥遥路途,来到北山荒坪。

      阿桢抬眼,一眼便看见了摊位前立着的晚禾。

      隔着整条长街短短的距离,两两相望。数十年生死相隔,一世漫长等候,此刻终于相见。

      晚禾怔怔站在原地,眼眶泛起水光,脚步轻轻向前踏出。

      阿桢快步上前,走到她身前。阴阳相交的长街,亡魂可以短暂相拥。他伸出手,轻轻将等候一生的姑娘揽进怀里。

      “晚禾,我回来了。”

      一句话音落下,晚禾积压一辈子的牵挂,尽数放下。

      “我知道,你一直想着我。”晚禾靠在他肩头,声音轻轻的,“我等了你一辈子,如今等到了。”

      沈砚安静立在一旁,不去打扰二人。阿桢低头,目光落在麻布上那支银簪上,抬手虚虚拿起,轻轻插在晚禾发间,一如当年出征前夜,在老槐树下的模样。

      “这支簪,本该早早就稳稳戴在你的发上。耽误太久了。”

      晚禾抬手,轻轻摸了摸发间的银簪,脸上露出释然温柔的笑意。

      阿桢困于战地的一缕残念,唯一放不下的牵挂便是北山的晚禾。此刻心愿落地,战地的束缚再难留住他。晚禾一辈子的等候,也迎来了归人。

      两人并肩转头看向沈砚,一齐轻轻颔首道谢。

      “多谢你,成全我们这一场迟来的相见。”

      两道身影缓缓浮起,化作一青一灰两缕柔和白光,缠绕在一起,随风飘散在灯笼摇曳的光影之中。

      麻布上,素银簪子微光褪去,安安静静躺在原处,化作一支陈旧普通的旧银簪。

      第五桩因果,圆满了结。

      无瞳主事缓步走上前来,枯瘦的身影停在摊位旁,白蒙蒙的双目望向白光消散的方向,缓缓开口。

      “第五桩执念了结。下一轮晦月,待了结的旧物,是一只破损的竹风筝。是一个少年,年少时想要和姐姐一同放起风筝,一场意外,姐姐再也没能赴约。”

      少年与姐姐,断线的竹风筝。

      天边泛起淡淡的青灰,雄鸡啼鸣的声响远远自村落传来。无瞳主事抬手一挥,一盏盏白纸灯笼依次熄灭,青石板长街缓缓沉入荒坪厚厚的野草之下。

      沈砚小心拿起那支银簪,收入行囊,转身踏上下山的小路。荒坪野草之中无数亡魂静静伫立,目送他离去。一桩桩憾事慢慢圆满,所有人眼底的期待,越来越深。

      (第二十章完)

      沈砚回到北山村落,拜访陈阿公打听竹风筝的往事,得知姐弟二人自小相依为命,一场山洪,姐姐为救少年被洪水冲走,风筝还没有来得及一同放飞
      第二十一章断线纸鸢,山洪旧忆

      晨雾漫过荒坪,野草上凝着冰凉的露水。长街沉入土层之下,山野重归寂静。沈砚将那支银簪仔细包好,背上行囊缓步下山。回到回春堂时,天光大亮,晨光铺满小院。

      老郎中早已等候在院门,望见沈砚安然归来,眼底露出笑意。沈砚取出银簪,放进木匣之中。木匣里旧物一件件静静排布:长命铜锁、断桃木梳、青花碎瓷、素银簪子,每一件,都封存着一段被岁月困住的心事。

      休整一日,沈砚提着一壶自家酿的米酒,去往陈阿公的小院。下一桩待渡的旧物,是破损的竹风筝,藏着一对姐弟没能完成的约定。

      陈阿公看见沈砚走来,放下手中正在修补的竹筐,接过米酒放在廊下石桌,慢悠悠点燃旱烟。烟气缓缓吐出来的时候,苍老的声音慢慢响起。

      “竹风筝,是阿远和他姐姐阿清的事。”

      父母早早离世,姐弟二人相依守着北山山脚的一间土屋。阿清比阿远大五岁,家里大大小小的活计都是姐姐扛着。阿远年少贪玩,最大的心愿,是和姐姐亲手扎一只大大的蝴蝶风筝,等到春风起的时候,一同上山坡放飞。

      竹骨是阿远一点点进山砍来细竹,姐姐帮着削骨、糊上洁白的棉纸,一笔一笔,在纸面上画出斑斓蝴蝶纹样。风筝快要完工的时候,眼看着春风一日暖过一日,姐弟俩约好,等到第二日天晴,便登上后山的缓坡,把蝴蝶风筝放上高空。

      谁料当夜暴雨倾盆,连绵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后山山洪暴发。浑浊的洪水顺着山沟奔涌而下,直冲他们的土屋。洪水破门而入,慌乱之间,阿清一把将年幼的阿远推到高处的大石之上,自己却被湍急的浪头卷走。

      山洪退去之后,村里人沿着河道搜寻许久,始终没能寻到阿清的踪迹。

      那只快要做好的蝴蝶风筝,被洪水冲到院角,竹骨摔裂,纸面泡得残破,孤零零留在废墟之中。阿远抱着破损的风筝,在河边一连守了数日,一直呼唤姐姐的名字,再也没有等来姐姐。

      阿远一辈子都放不下。往后年年春风吹起,他都会取出这只残破的风筝,独自站在后山坡上,望着漫山长风。他活到垂暮,离世之时,怀里紧紧抱着这只断裂竹骨的风筝。下葬之后,竹风筝一同埋入荒坪。鬼市成型,破损的蝴蝶风筝,便常年摆在长街摊位之上。阿远的亡魂守在一旁,年年等候,等着和姐姐一同放起风筝。

      “阿清被山洪卷走,尸骨顺着河水漂向远方,魂魄随流水远去,没有留在北山荒坪。”陈阿公轻轻磕了磕烟袋,长长一叹,“几十年来,不少入鬼市的人假扮阿清上前,阿远一眼便能识破。风筝竹骨骤然震颤,阴风四起,来人险些困在长街。”

      沈砚静静听着,心底轻轻发沉。

      苏晚等一句道别,阿禾等一碗葛根粥,林知予盼一眼大江,宋砚等知己茶约,晚禾等候征人归乡。如今阿远,只盼一场姐弟二人约定好的放风筝。姐姐被洪流带走,魂魄不在荒坪,无从重逢。

      “没有阿清的亡魂,想要解开阿远的执念,该从何处着手?”

      “阿远心中的遗憾,不是一定要见到姐姐的魂魄。是他们二人一起扎好的风筝,没能一起乘着春风飞上天空。”老郎中听完沈砚带回的故事,指尖轻轻敲着药房木桌,缓缓开口,“阿清对弟弟的疼爱,从来都在。山洪来临那一刻,舍命一推,便是姐姐全部的心意。若是带着这只破损风筝,登上后山约定好的山坡,顺着春风,替姐弟二人把蝴蝶风筝放上高空,完成他们当年的约定。”

      “只是风筝竹骨早已断裂,纸面残破,还能不能飞起?”

      “可以重新修补。循着原来的竹骨形制,补好断裂的竹架,重新糊上白纸,绘上一模一样的蝴蝶纹样。风筝还是那一只,承载的,依旧是姐弟二人的心愿。”

      大强、二柱、小虎听说姐弟的往事,主动过来帮忙。几人进山挑选柔韧细竹,依照阿远记忆里风筝的尺寸,一点点削出竹骨,捆扎成型。沈砚亲手调和浆糊,糊上棉纸,细细描摹蝴蝶花纹,完全复刻旧风筝的模样。

      修补风筝的那些夜里,一道单薄少年虚影常常静立在院墙外面,静静望着院中正在扎制的蝴蝶风筝。正是阿远。他不靠近,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目光落在蝴蝶纹样上,带着淡淡的欢喜。

      一夜月色柔和,沈砚推开院门。少年虚影立在老槐树下,目光望向远处后山的山坡。

      沈砚轻声开口:“晦月之夜,我带着修补好的蝴蝶风筝,去往长街,完成你们姐弟没有来得及放飞的约定。”

      阿远缓缓转头看向沈砚,眼底浮起微光,没有出声,身影轻轻一晃,隐入夜色。

      距离晦月将近一月。风筝慢慢修补完工,沈砚细心收好,静待晦月到来。

      转眼,晦月之夜如期而至。

      夜色沉沉铺满北山,不见星月。二更时分,荒坪上空一盏盏白纸灯笼悠悠亮起,青石板长街自野草之下缓缓升起。

      沈砚背上修补妥当的蝴蝶竹风筝,独自踏上上山的野径。

      长街摊位上,那只旧时破损的蝴蝶风筝静静摆在麻布之上。少年阿远立在一旁,目光望向长街之外后山的方向。

      整条长街两侧,一众摊主垂首静坐。荒坪野草的阴影之中,无数亡魂静静伫立,一同等候这一场春风纸鸢之约。

      无瞳主事静立街口,白茫茫的双目,望向缓步走来的沈砚。

      今夜,要替阿远与阿清,放飞那只搁置数十年的蝴蝶风筝。

      (第二十一章完)

      ,长街之上备好风筝,沈砚带着阿远的虚影一同登上后山约定的山坡,春风扬起,蝴蝶风筝升空,流水之中阿清一缕残念听见弟弟的心愿,顺着河水溯流归来,姐弟山坡相见,一同望着天上的纸鸢
      第二十二章纸鸢乘风,流水归姐

      惨白灯笼曳着朦胧的光,青石板的寒气浸上鞋袜。沈砚走到麻布摊位前,将亲手修补好的蝴蝶风筝轻轻平放。两只风筝并排放在一处,一只是年代久远、竹骨断裂、纸页泡得斑驳的旧风筝,一只是新糊好、彩蝶纹路栩栩如生的新风筝,模样分毫不差。

      少年阿远的目光一下子凝在崭新的蝴蝶风筝上,单薄的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虚虚拂过蝶翼。

      “就是这个样子,姐姐和我当初画的蝴蝶,翅膀上也有三圈浅纹。”阿远的声音清浅,像山涧细流,“我们说好,天亮就到坡上放风筝。”

      “我带你去往你们约定的那一处后山缓坡。”沈砚轻声道,“今夜鬼市阴阳交汇,荒坪周遭的山野,亡魂可以短暂随行。”

      阿远眼底亮起长久未见的光亮,轻轻点头。

      沈砚背起新风筝,阿远淡淡的虚影跟在身侧,两人离开长街,沿着山间小径往后山缓坡走去。长街两侧静坐的亡魂纷纷抬眼,荒坪野草间无数道身影静静目送,没有人上前打扰,只是远远望着一人一魂消失在林木之间。无瞳主事立在街口,白蒙蒙的双目望向后山的方向,静静伫立。

      后山缓坡开阔,正是数十年前姐弟俩选定放风筝的地方。夜风自山谷之间徐徐吹上来,风势轻柔,恰好适合纸鸢升空。

      沈砚拆开风筝线团,将线牢牢系在竹骨的牵线处,抬手将风筝举高。

      “风来了。”

      他牵着线慢慢向后退,夜风托着蝶翼,蝴蝶风筝缓缓升起,越飞越高,墨色夜空之下,彩蝶舒展翅膀,在山风之中轻轻飘摇。

      阿远站在坡顶,抬着头,一瞬不瞬望着高空飞舞的纸鸢。积压心底数十年的遗憾,一点点松动化开。

      “飞起来了,姐姐,你快看,我们的风筝飞起来了。”他向着空旷山谷轻声呼喊。

      就在这时,坡下那条曾经裹挟阿清远去的河道,水面泛起一圈圈淡淡的柔光。一缕清浅柔和的女子虚影,顺着潺潺流水,逆流缓缓走上岸来。

      是阿清。

      她的残念长久漂泊在这条河水之中,被流水牵绊,本不能上岸。方才听见弟弟呼唤,感知到蝴蝶风筝升空的心愿,借着晦月之夜强大的阴阳契机,溯流而上,来到这片山坡。

      阿远猛地转头,一眼看见坡下走来的姐姐。

      “姐姐!”

      阿清快步走上坡顶,伸手轻轻摸了摸少年的头顶,一如山洪来临之前,平日里疼爱弟弟的模样。

      “阿远,姐姐看见了,蝴蝶风筝飞得好高。”

      姐弟二人并肩站在山坡之上,一同抬眼望向高空飘摇的蝴蝶纸鸢。晚风扯动风筝长线,蝶翼在夜色里轻轻颤动。几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山洪,硬生生打断了他们的春日之约,今夜,终于补上。

      “当年把你推到大石上,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还没能陪你把这只风筝放上天。”阿清望着天上的纸鸢,眉眼温柔,“如今心愿圆满,我再也没有牵挂。”

      阿远侧过头看向姐姐,脸上是少年纯粹释然的笑意。缠绕魂魄数十年的执念尽数消散,笼罩在他身上灰蒙蒙的雾气化作透亮的柔光。

      两人一同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砚,轻轻躬身道谢。

      “多谢你,帮我们圆了这场风筝之约。”

      两道身影并在一起,化作一暖一柔两片白光,缓缓飘起,随着山间晚风,一同消散在夜色之中。

      高空之上的蝴蝶风筝,失去执念的牵引,线绳轻轻断裂,彩蝶乘着夜风,向着远山缓缓飘远,最后隐入沉沉夜幕。

      沈砚静静立在坡上,望着风筝消失的方向,缓缓收拢手中剩下的线轴。

      第六桩因果,圆满了结。

      夜色慢慢转淡,天边透出一层薄薄的青灰,鸡鸣声遥遥从村落传来。沈砚转身,沿着山路走回荒坪。长街上的白纸灯笼一盏盏依次熄灭,青石板长街缓缓沉入野草之下。

      沈砚弯腰拾起摊位上那只残破老旧的竹风筝,竹骨已经失了微光,只是一件被洪水泡坏的旧物。他小心收好,转身踏上回村的小路。荒坪之中无数亡魂静静伫立,目送他下山,眼底的期盼愈发厚重。

      无瞳主事的声音,隔着山野晚风轻轻传到沈砚耳中:
      “第六桩执念了结。下一轮晦月,待了结的旧物,是一支残破的竹笛。是一位少年,年少和知己约定吹笛和鸣,知己远走他乡,从此笛声再无人相和。”

      竹笛,笛声和鸣的约定。

      沈砚脚步微微一顿,将这句话记在心底,稳步向着山下的村落走去。

      (第二十二章完)

      沈砚回到北山,寻陈阿公打听竹笛的往事,得知少年名叫陆笙,年少与知己江屿日日林间吹笛合奏,江屿为寻生计远走他乡,二人约定笛声为信,却从此断了音讯
      第二十三章残笛林风,笛声无和

      晨雾漫遍北山山野,林间的露水沾湿裤脚。沈砚怀里抱着那只残破的蝴蝶竹风筝,顺着蜿蜒山道缓步下山,回到回春堂时,天光大亮。

      老郎中早已守在院门,望见沈砚独自归来,便知晓坡上风筝之约已然圆满。沈砚把破损的旧风筝取出,小心放进存放遗物的木匣。匣子里物件一件一件静静摆放:铜锁、木梳、青花碎盏、银簪、蝴蝶风筝,每一件旧物,都藏着一段漫长的等候与遗憾。

      休整一日,沈砚拎上一罐好茶,去往陈阿公的小院。下一桩待渡的旧物,是一支残破竹笛,藏着一段林间吹笛的知己约定。

      陈阿公正坐在廊下削竹枝,见沈砚走来,停下手中竹刀,接过茶罐放在石桌,点燃旱烟,烟气缓缓漫开,苍老的嗓音慢慢响起。

      “竹笛,是陆笙与江屿。”

      陆笙自小喜爱吹笛,日日入后山竹林练习。一日林间吹笛,笛声落处,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清越箫声相和。吹箫之人便是江屿。二人一见如故,常常相约日暮时分,到幽深竹林之中合奏。陆笙吹笛,江屿吹箫,一笛一箫,声响缠绕着穿过竹梢,漫遍整片山林。

      两人立下约定,往后岁岁年年,都要在这片竹林之中,笛声箫声相伴。

      可家中生计艰难,江屿家中连年歉收,不得已只能动身南下远走他乡谋生。动身前夜,二人照旧来到竹林合奏最后一曲。江屿许诺,等到在外站稳脚跟,便托人捎信回来,他日重返北山,再和陆笙林间和鸣。若是路途遥远不能即刻归来,便遥以笛声箫声为信,彼此心意相通。

      江屿一走,音讯慢慢稀少,最后彻底断绝。

      陆笙日日傍晚都带着竹笛走进竹林,吹起他们二人常常合奏的曲子。竹林依旧风声簌簌,却再也没有箫声应声而起。一年一年,陆笙反复吹奏那支旧曲,吹到唇舌发麻,只等来满山林风。岁月流转,青丝染白,他依旧日日赴竹林之约。

      晚年一日,陆笙照旧入林吹笛,心中怅然,指尖用力过大,竹笛从笛身中间裂开一道长缝,笛声自此沙哑破碎。这支笛子,便是陪伴他半生的那一支。陆笙离世之时,手中紧紧攥着这支裂开的竹笛,下葬之后一同埋入荒坪。鬼市成型,残破竹笛便常年摆在长街摊位之上,陆笙的亡魂守在一旁,静静听着林间来风,等候那一缕迟迟未到的箫声。

      “江屿远赴南方之后,再无半点消息。有人传言,他南下途中遇水患,客死路途;也有人说他落地生根,迫于生活繁杂,再也没能寻机会传回书信。江屿的魂魄没有留在北山荒坪。”陈阿公轻轻磕了磕烟袋,长长一叹,“从前有人入鬼市,装作江屿的声音吹箫,陆笙一听曲调不对,残笛骤然发出凄厉笛音,阴风席卷整条长街。”

      沈砚静静听完,心底怅然。一桩桩遗憾接连看过,这又是一场被远途岁月斩断的知音相逢。

      “江屿不在此地,没有亡魂前来赴约,该如何解开陆笙的执念?”

      老郎中听完故事,指尖轻轻叩击木案,缓缓开口。
      “陆笙放不下的,从来不是一定要见到江屿本人。他放不下的,是二人合奏的那一支曲子,是林间笛声与箫声相融的光景。若是寻到江屿留在世间的箫声印记,或是他亲手留下的物件,重现当年竹林合奏,便可圆了这一场笛声相和的约定。”

      “事隔数十年,去哪里寻江屿留下的物件?”

      “江屿临走之时,留给陆屿一支短箫,是他亲手削制。陆笙一直好好收在家中。陆笙过世,短箫留给了陆家后人。”

      沈砚立刻前去寻访陆家后人。陆家后人从老屋阁楼取出一支色泽温润的竹箫,竹身刻着浅浅竹叶纹路,正是当年江屿亲手削成,留给陆笙合奏所用。

      沈砚将竹箫带回回春堂,日日练习当年二人合奏的那首林间古曲,熟练箫的曲调,将一笛一箫相合的旋律熟记于心。

      夜里,常常能看见一道清瘦男子虚影静立院墙之外,静静听着院内飘出的笛音,正是陆笙。他不靠近,只是静静伫立,沉醉在熟悉的曲调之中。

      一夜晚风轻柔,沈砚推开院门。青衫男子立在院外老竹之下,目光望向后山竹林的方向,虚虚抬手,仿佛握着竹笛。

      沈砚轻声开口:“晦月之夜,我带上江屿留下的竹箫,去往竹林,和你合奏一曲,赴你们的林间之约。”

      陆笙缓缓转头看向沈砚,眼底浮起温润微光,没有言语,身影一晃隐入夜色。

      距离晦月将近一月。沈砚细心收好残笛与竹箫,勤练曲子,静待晦月降临。

      转瞬晦月之夜如期而至。
      夜色沉沉笼罩北山,星月隐匿。二更时分,荒坪上空白纸灯笼次第亮起,青石板长街从野草之下缓缓浮起。

      沈砚背着竹箫,独自踏上上山野径。
      长街摊位上,那支裂开笛身的竹笛静静平放麻布之上。陆笙立在一旁,目光望向后山竹林的方向。

      整条长街两侧摊主垂首静坐,荒坪野草阴影之中无数亡魂静静伫立,一同等候这场林间笛箫之约。

      无瞳主事静立街口,白茫茫双目望向缓步走来的沈砚。

      今夜,要替陆笙与江屿,吹完那一曲迟迟没能完成的合奏。

      (第二十三章完)

      ,沈砚带着陆笙的虚影走进后山竹林,一笛一箫合奏旧曲,远在南国江畔,江屿一缕残念听见熟悉曲调,顺着晚风跨越千山,来到北山竹林,知音二人林间重逢,笛声箫声一同漫过整片竹海
      第二十四章竹风和曲,南国知音

      惨白灯笼的微光在青石板上轻轻摇晃,荒坪的夜风卷着野草的气息。沈砚走到麻布摊位前,将江屿留下的竹箫轻轻放在残破竹笛的一旁。两支竹制乐器静静并置,一支笛身裂了长缝,一支箫身刻着细细竹叶,是当年两位知音相伴的旧物。

      陆笙清瘦的身影微微一动,目光落在竹箫之上,指尖虚虚抚过箫管的竹叶刻纹。

      “是江屿的箫。从前我们就在竹林里,一支笛,一支箫,吹这支曲子。”陆笙的声音清润,像穿过竹枝的风声,“他走之后,竹林再没有箫声和我的笛声相配。”

      “今夜,我们去往你们合奏的那片后山竹林。晦月阴阳交汇,你可以随我一同前去。”沈砚拿起竹箫,轻声说道。

      陆笙眼底漾开柔和的光亮,轻轻颔首。

      沈砚背上竹箫,陆笙淡淡的虚影跟在身侧,二人离开长街,沿着铺满落叶的小径,向着幽深的后山竹林走去。长街两旁静坐的亡魂抬目遥望,荒坪野草间无数道身影静静伫立,目送一人一魂走入重重竹影之间。无瞳主事静立街口,白茫茫的双目望向竹海深处,安安静静等候。

      大片竹林幽深静谧,夜风穿过层层竹梢,发出沙沙轻响,一如数十年前的光景。正是二人常常合奏的那一处林间空地。

      沈砚将竹箫横在唇边。陆笙虚虚抬手,手中浮起那支残破竹笛的虚影。

      “开始吧。”

      笛声率先响起,清婉悠长,在竹林之间缓缓流淌。紧接着箫声跟上,温润绵长,一高一低,相互缠绕。正是当年陆笙与江屿一同谱下的林间旧曲。笛音穿过竹枝,箫声漫过土地,一曲之声,飘出北山,向着遥遥南方的江河飘去。

      一曲过半,南边的晚风忽然携着一缕淡淡的竹音,顺着千山万水,飘进这片北山竹林。

      竹林入口,一道布衣身影慢慢走了进来。风尘落满衣衫,身上带着南国江水湿润的气息,正是江屿。

      他客居南国江畔数十年,心中一直记挂北山竹林的笛声。方才遥遥听见熟悉无比的合奏曲调,藏在心底那一缕不肯消散的残念,借着晚风跨越千里,寻到了这片竹林。

      笛声、箫声没有停下。陆笙抬眼,直直望向走来的江屿,手中笛音不曾中断。江屿快步走入空地,虚虚抬手,手中浮起一支竹箫虚影,加入合奏。

      三支乐音交织在一起,漫遍整片竹海。竹浪随风起伏,像是整片山林,都在静静聆听这场迟来的合奏。

      一曲终了,余音久久萦绕在竹梢之间。

      陆笙望着面前的知音,浅浅一笑:“我一直在这里,等你的箫声。”
      江屿望着他,眼底藏着漂泊半生的怅然,又带着重逢的暖意:“我一直记得这支曲子,从未忘记北山竹林的约定。”

      二人并肩而立,一同看向身侧的沈砚,齐齐躬身道谢。

      “多谢你,让我们再一次合奏完这支曲子。”

      两道身影化作两片柔和的白光,相融在一起,随着林间徐徐晚风,缓缓消散在重重竹影之中。

      林间风依旧吹动竹叶沙沙作响,只是再也没有等待笛声的亡魂。

      天边慢慢透出淡淡的青灰,远处村落传来几声鸡鸣。沈砚转身,走出竹林,回到荒坪。长街上一盏盏白纸灯笼依次熄灭,青石板长街缓缓沉入厚厚的野草之下。

      沈砚弯腰拾起摊位上那支开裂的旧竹笛,笛身微光散尽,只余下一支历经岁月、裂开缝隙的普通竹笛。他小心收进木匣,转身踏上下山的小路。荒坪之中无数亡魂静静伫立,目送他下山,眼底的期盼愈来愈浓。

      无瞳主事清淡的声音顺着夜风送到沈砚耳旁:
      “第七桩执念了结。下一轮晦月,待了结的旧物,是一只绣了半朵海棠的绣花帕。少女与好友相约一同绣完海棠,好友远嫁,一别之后再也没能相见。”

      半朵海棠,未完的绣帕之约。

      沈砚脚步轻轻一顿,把名字记在心底,踏着晨雾,稳步向着北山村落走去。

      (第二十四章完)

      沈砚回到北山,寻陈阿公打听绣花帕的往事,得知少女苏绵与闺中好友知夏相伴长大,二人相约一同绣完海棠帕,知夏远嫁他乡,书信中途中断,苏绵一直等候好友归来共绣完剩下半朵海棠
      第二十五章半朵海棠,闺中旧帕

      山间晨雾轻薄,竹风还萦绕耳畔。沈砚将开裂的竹笛妥帖收好,沿着山道缓步下山,回到回春堂。老郎中迎出门,看见他神色安然,便知晓竹林笛箫之约已然圆满。沈砚取出竹笛,放进那只盛满旧物的木匣,匣中物件又添一件,每一件都载着一段漫长的等候。

      休整一日,沈砚带上一包点心,去往陈阿公的小院。下一桩要渡的执念,是一方只绣了半朵海棠的绣花帕。

      陈阿公正坐在廊下择晒干的山菌,看见沈砚到来,放下手中竹筛,点燃旱烟,烟气缓缓吐出,苍老的声音慢慢铺开旧事。

      “半朵海棠帕,是苏绵和知夏两个姑娘。”

      苏绵与知夏,自小便是最好的闺中密友,一同在村中学女红,春日结伴上山采花,夏夜坐在庭院梧桐树下闲话。二人说好,一同绣一方海棠花帕,一人绣半朵海棠,拼成一朵完整盛放的海棠,当作彼此情谊的信物。

      帕子铺开,苏绵穿针引线,细细绣完半朵海棠的花瓣。可婚讯突如其来,知夏要远嫁千里之外的异乡,婚期紧迫,动身在即。临走前夜,两个姑娘坐在灯下,把尚未绣完的绢帕一分为二,苏绵留下绣好半朵海棠的这一半,知夏带走空白的另一半。她们相约,往后书信往来,等到他日重逢,再拿出两半绢帕,一同绣完剩下的花瓣,拼成完整的海棠。

      知夏远嫁之后,一开始书信尚且频繁,说着异乡水土、院中花木。几年之后,路途阻隔,战火扰了驿道,书信忽然中断,再也没有一字一句从远方寄来北山。

      苏绵日日坐在窗下,把这方半绣海棠的绢帕放在针线笸箩最上方,时时拿出来细细抚摸那半片花瓣。她年年等候知夏的音讯,备好丝线与绣花针,等着好友归来,一同绣完剩下的半朵海棠。青丝慢慢染上白霜,一直到离世,帕子上依旧只有半朵海棠。下葬之时,苏绵紧紧攥着这方绢帕埋入荒坪。鬼市成型,半朵海棠的绣花帕便摆在长街摊位之上,苏绵的亡魂守在一旁,指尖虚虚捻着丝线,静静等候闺中知己归来。

      “路途遥遥,音讯断绝,没有人知晓知夏最后的下落。有人说她嫁去的地方遇上灾荒,一家人没能熬过去;也有人说乱世之中,她安稳度日,只是再也寻不到往北的邮路。知夏的魂魄,没有留在北山荒坪。”陈阿公轻轻磕了磕烟袋锅,长长叹息一声,“从前有人入鬼市,装作知夏的模样上前要同她绣帕,苏绵一眼便能识破,绢帕泛起寒凉的白雾,长街冷风四起。”

      沈砚静静听着,心底柔软地一沉。前面皆是离别、远行、生死相隔,而这一桩,是女儿家细腻绵长的闺中念想,牵挂着半朵没有绣完的海棠。

      “知夏不在北山,没有亡魂前来赴约,该如何了结苏绵的执念?”

      老郎中听完这段往事,缓缓开口:“苏绵执念,不是非要见到知夏本人。她放不下的,是二人约定好的那一整朵海棠,是她们年少相伴的情谊。若是能寻到知夏留在世间的针线遗物,带着丝线与绣帕,寻一处她们从前一同绣花的梧桐小院,替二人将剩下的半朵海棠绣完,便可赴这场闺中之约。”

      “时隔多年,去哪里寻知夏留下的针线物件?”

      “知夏出嫁之前,送给苏绵一枚银顶针,是她常年绣花所用。苏绵生前一直好好收着,苏绵过世之后,遗物留给苏家后人。”

      沈砚立刻寻访苏家后人。苏家后人从旧木箱深处取出一枚磨得光滑发亮的银顶针,顶针之上还有细细的针孔磨痕,正是知夏当年日日握在手中的那一枚。一同取出的,还有当年二人选好、预备绣海棠的艳红丝线,封存多年,色泽依旧鲜亮。

      沈砚把银顶针与丝线带回回春堂,细细辨认帕子上海棠花瓣的针法,日日练习刺绣,练熟余下半朵海棠的绣法。

      夜里,一道素衣女子的虚影,常常静立院墙之外,隔着窗纸,静静望着屋内穿针引线的身影,正是苏绵。她不会推门进来,只是安静立在夜色之中,目光落在那一缕缕红丝线上。

      一夜月色温柔,沈砚推开院门。素衣女子立在院外梧桐树下,指尖虚虚捏着一根绣花针。

      沈砚轻声开口:“晦月之夜,我带上银顶针与红丝线,去往你们从前绣花的梧桐小院,绣完剩下半朵海棠,赴你们的海棠之约。”

      苏绵缓缓转头看向沈砚,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没有出声,身影轻轻一晃,隐入夜色。

      距离晦月将近一月,沈砚细心收好绢帕、银顶针与红丝线,勤练针法,静待晦月降临。

      转眼晦月之夜如期而至。夜色沉沉笼罩北山,星月隐没。二更时分,荒坪上空白纸灯笼次第亮起,青石板长街自野草之下缓缓浮起。

      沈砚背着针线与绢帕,独自踏上上山野径。

      长街摊位之上,那一方素绢静静平放麻布,绢面上,半朵海棠绣得精致明艳。苏绵立在一旁,指尖虚虚捏着绣花针,目光望向长街之外村落的方向。

      整条长街两侧摊主垂首静坐,荒坪野草阴影之中无数亡魂静静伫立,一同等候这场闺中绣帕之约。

      无瞳主事静立街口,白茫茫双目望向缓步走来的沈砚。

      今夜,要替苏绵与知夏,绣完那一朵搁置数十年的海棠。

      (第二十五章完)

      ,沈砚带着苏绵虚影去往旧院梧桐树下,穿针引线绣剩下半朵海棠,远在异乡的知夏一缕残念感知到绣帕的针线气息,随风奔赴北山小院,两个闺中老友灯下相逢,一同看着完整盛放的海棠
      第二十六章梧桐引线,海棠成双

      惨白灯笼柔光落满青石板,荒坪夜风携着野蒿淡淡的清苦。沈砚走到麻布摊位前,将那枚被指尖磨得温润的银顶针、艳红的绣线轻轻摆在半朵海棠绢帕一旁。银顶针上密密麻麻的针窝,是知夏长年捏着绣针留下的痕迹。

      苏绵素色衣裙的虚影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银顶针上,指尖虚虚碰了碰金属的轮廓,声音轻柔似晚风拂梧桐叶。
      “是知夏的顶针。从前我们坐在梧桐树下,两个人的顶针并排搁在石案上。”

      “今夜,去往你们从前一同绣花的旧院梧桐树下。晦月阴阳交汇,你可以随我一同前去。”沈砚收拢绣线,轻声说道。

      苏绵眼底漫开温柔的微光,轻轻颔首。

      沈砚收好针线绢帕,苏绵淡淡的影子跟在身侧,二人离开长街,踏着夜色往村落里那一处荒废的旧小院走去。长街两旁静坐的亡魂抬目遥望,荒坪野草间无数身影静静伫立,目送一人一魂走入沉沉夜色。无瞳主事立在街口,白茫茫的双目望向村落方向,静静等候。

      小院荒草丛生,中央那棵老梧桐依旧枝桠舒展,宽大的叶片在夜风里沙沙轻响,一如数十年前的模样。树下一方青石长案,正是当年两个少女摆放针线、闲话绣花的地方。

      沈砚将绢帕平铺在石案之上,半朵海棠静静卧在素白绢面。捻开艳红丝线,银针穿线,他把知夏的银顶针套在指尖,落针,走线,循着苏绵绣下花瓣的纹路,一针一线,补绣剩下的半朵海棠。

      苏绵立在一旁,指尖虚虚捏着一根无形绣针,目光紧紧追随着银针起落。红丝慢慢铺展,残缺的花瓣一点点丰盈。

      就在最后一针将要落下的时候,小院院门外,一道浅淡的女子虚影慢慢走了进来。一身旧布衣裙,眉眼温柔,身上带着远地风尘的气息,正是知夏。

      她漂泊异乡的一缕残念,遥遥感知到熟悉的针线气息、海棠绣纹,借着晦月之夜的晚风跨越千里,寻回了北山的梧桐小院。

      沈砚指尖一顿,把最后一针稳稳扎下,轻轻打了个线结。

      一整朵饱满明艳的海棠,完完整整绽放在素绢之上。

      苏绵猛地转头,一眼看见走进院里的知夏。

      两个少女隔着荒草遥遥相望,片刻之后一同快步上前,伸手轻轻相拥。

      “我一直等着,和你绣完这朵海棠。”苏绵声音微微发颤。
      “我心里从来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只是路途太远,书信寄不到北山。”知夏抬手,轻轻抚过石案上绣好的完整海棠,眉眼含笑,“你看,海棠开全了。”

      两人并肩俯身,静静端详石案上的绣花帕,一朵海棠,终是圆满。随后一同转头看向沈砚,轻轻屈膝一福。

      “多谢你,帮我们完成这一场闺中之约。”

      两道身影化作两片温润柔光,相依在一起,随着梧桐林间吹过的晚风,缓缓消散在夜色之中。

      梧桐树叶轻轻晃动,石案上的海棠帕安安静静铺着,一针一线,艳红分明。

      天边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远处村落传来几声鸡鸣。沈砚收起绣帕,转身离开小院,回到荒坪。长街上一盏盏白纸灯笼依次熄灭,青石板长街缓缓沉入野草之下。

      沈砚弯腰拾起麻布上的半朵海棠旧帕,帕上的微光尽数褪去,只是一方年代久远、绣着完整海棠的普通绢帕。他小心收好,放进存放旧物的木匣。荒坪之中无数亡魂静静伫立,目送他下山,眼底的期许愈发深重。

      无瞳主事清淡的声音顺着夜风送到沈砚耳边:
      “第八桩执念了结。下一轮晦月,待了结的旧物,是一只残破的陶碗。一对父子相约进山狩猎,一场山难,父亲再也没能走出深山。”

      残破陶碗,父子的进山之约。

      沈砚脚步微微一顿,将旧事记在心底,踏着薄薄晨雾,稳步向着回春堂走去。

      (第二十六章完)

      沈砚拜访陈阿公打听陶碗往事,少年阿石自小跟着父亲进山打猎,父子约好一同进山猎一头山鹿,进山突遇山崩,父亲为护阿石埋在了山石之下,那只陶碗是二人进山带的饮水碗
      第二十七章残陶留山,猎鹿之约

      晨雾缓缓褪去,朝阳漫上山脊。沈砚将绣满整朵海棠的绢帕妥善收入木匣,回到回春堂。老郎中见他神色安然,便知晓梧桐树下的海棠之约已然圆满。木匣之中的旧物一件件静静陈列,每一件都锁着一段跨越生死的未了心愿。

      休整一日,沈砚拎上一壶烈酒,去往陈阿公的小院。下一桩待渡的执念,是一只残破陶碗,藏着父子二人没能兑现的进山猎鹿之约。

      陈阿公正蹲在院角整理猎弓的筋弦,看见沈砚走来,停下手里活计,接过酒壶放在石桌,点燃旱烟,缓缓道出旧事。

      “陶碗,是阿石和他爹,老猎户周大山。”

      阿石自小跟着父亲在山林间打转,学辨兽迹、识草木,满心盼着能和父亲一同猎得一头山鹿。父子二人早早定下约定,等到入秋鹿肥之时,一同深入后山的幽谷狩猎。动身那日,母亲给他们烧制了一只粗陶大碗,进山路上父子共用这只陶碗饮水歇脚。

      谁料进山数日,二人寻到鹿踪,正要追踪,山壁骤然轰鸣,山崩突如其来。滚落的巨石迎面砸来,周大山猛地一把将阿石推到岩缝藏身,自己来不及躲闪,被轰然落下的山石掩埋。

      山崩退去之后,阿石从岩缝爬出,拼命刨动乱石,再也寻不见父亲的身影。只在乱石边缘,找到了那只被碎石磕破边沿的粗陶碗。

      阿石抱着残破陶碗独自回村,往后一辈子,常常带着这只陶碗走到山谷入口,望向幽深山林。他到老都念着当年的约定,想着本该是父子二人一同猎得山鹿,踏月归家。弥留之际,阿石的手心仍旧紧紧攥着这只残陶,下葬之后随他埋入荒坪。鬼市成型,残破陶碗便常年摆在长街摊位之上,阿石的亡魂守在一旁,目光直直望向深山幽谷的方向,等候父亲和他一同完成猎鹿的约定。

      “周大山埋在深山乱石之下,魂魄困在那片崩塌的山谷,没有随阿石回到北山村落,不曾栖身荒坪。”陈阿公磕了磕烟袋,长长一叹,“从前有人踏入鬼市,装作周大山的模样同阿石闲谈,阿石一眼便能识破,陶碗迸出阵阵寒气,山风席卷整条长街。”

      沈砚静静听完,心中沉甸甸的。前面多是知己、爱人、挚友、姐妹的别离,这一桩,是厚重无言的父子情深,山崩一瞬,生死永隔。

      “父亲困在深山乱石之间,亡魂不能自行前来荒坪,该如何了却阿石的执念?”

      老郎中缓缓捻着胡须,轻声说道:“阿石放不下的,不是一头山鹿,是父子之间的那场进山之约,是他父亲护他一命的深重父爱。若是带上这只残陶,去往当年山崩的幽谷,循着当年进山的路线,复刻父子二人歇脚饮水的一幕,唤出困在乱石之下周大山的残念,便可赴这场猎鹿之约。”

      “可有父亲留在世间的旧物?”

      “周大山生前常年佩戴一枚兽牙吊坠,进山狩猎从不离身。山崩之后,阿石在乱石堆缝隙中将它捡回,一生贴身收好。阿石离世,兽牙留给了周家后人。”

      沈砚动身寻访周家后人,从老屋木柜深处取出那枚磨得光亮的野鹿兽牙,牙身还留着常年贴身佩戴的温润。

      沈砚将兽牙带回回春堂,细细翻看老猎人留下的进山路线草图,记牢父子二人中途歇脚的石台位置。夜里,一道身形挺拔的少年虚影,常常立在院墙之外,遥遥望向后山深山,正是阿石。他静静伫立,像是在等候进山的时机。

      一夜月色清寒,沈砚推开院门。少年虚影立在院外老橡树下,目光向着幽深群山。

      沈砚轻声开口:“晦月之夜,我带上兽牙与残陶,去往山崩的幽谷,赴你们父子当年进山猎鹿的约定。”

      阿石缓缓转头看向沈砚,眼底浮起期盼的微光,不言一语,身影一晃隐入夜色。

      距离晦月将近一月,沈砚备好进山的火把、水囊,细心收好兽牙,静待晦月降临。

      转眼晦月之夜如期而至。夜幕沉沉笼罩北山,不见星月。二更时分,荒坪上空一盏盏白纸灯笼次第亮起,青石板长街自野草之下缓缓浮起。

      沈砚背上行囊,独自踏上上山野径。

      长街摊位之上,粗陶破碗静静摆在麻布上面。阿石立在一旁,目光望向深山幽谷的入口。

      整条长街两侧摊主垂首静坐,荒坪野草阴影之中无数亡魂静静伫立,一同等候这场深山父子之约。

      无瞳主事静立街口,白茫茫双目望向连绵幽深的群山。

      今夜,要替阿石与周大山,走完那一段没能走完的进山之路。

      (第二十七章完)

      ,沈砚带着阿石虚影踏入后山幽谷,走到当年歇脚的石台,摆上残陶倒水,山石之下周大山一缕残念被兽牙气息唤醒,父子幽谷相见,一同望向林间走过的山鹿,了却猎鹿心愿
      第二十八章幽谷鹿鸣,父子相逢

      惨白灯笼的微光铺满冰凉青石板,山野长风卷着松涛阵阵。沈砚走到麻布摊位前,将那枚被手掌摩挲得温润光滑的兽牙,轻轻搁在残破陶碗的旁边。兽牙纹路粗粝,是老猎人周大山常年贴身佩戴的物件。

      阿石挺拔的少年虚影俯身,目光落在兽牙之上,指尖虚虚拂过牙身,声音带着进山少年独有的清亮,又藏着多年的怅然。
      “是阿爹的兽牙。从前进山,他总把这枚牙挂在颈间,猎到野鹿的时候,还笑着说,等猎到大鹿,便把新的鹿牙也替我磨一枚。”

      “今夜,去往你们当年歇脚的幽谷石台。晦月阴阳交汇,你可以随我一同进山。”沈砚背起行囊,轻声说道。

      阿石眼底亮起藏了数十年的期盼,重重一点头。

      沈砚持着火把,阿石淡淡的虚影跟在身侧,二人离开长街,沿着草木丛生的旧猎道,一步步向着后山深处的幽谷走去。长街两旁静坐的亡魂抬首相望,荒坪野草间无数道身影静静伫立,目送一人一魂走入漆黑的山林。无瞳主事立在街口,白茫茫的双目望向连绵群山,静立不动。

      幽谷之中乱石层层堆叠,正是当年山崩落下的巨石,层层垒在山谷一侧。一块平整的石台静静坐落在林间,便是父子二人原定歇脚饮水之处。夜风穿过山谷,草木簌簌作响。

      沈砚将残破陶碗放在石台之上,拿出水囊,缓缓向陶碗注入山泉水,又把那枚兽牙摆在碗边。

      阿石立在石台旁,目光紧紧盯着那一堆崩塌的乱石,低声轻唤:“阿爹。”

      巨石堆之下,一缕厚重沉稳的阴息缓缓升腾。一道身着粗布猎衫的男子虚影,慢慢自乱石缝隙之间走了出来,肩头仿佛还沾着山石尘土,正是周大山。山崩将他困在此地数十载,唯有兽牙与儿子的呼唤,方能唤出他的残念。

      阿石快步上前,望着面前高大的父亲,眼眶微微泛红。
      “阿爹,我把进山的路走完了。”

      周大山抬起粗糙的手,虚虚落在阿石头顶,一如从前进山路上常常做的那样,眉眼是老猎人少有的温柔。
      “阿石,你长大了,能独自走进这片幽谷。当年山崩来得太快,我没能陪你一同寻鹿。”

      话音刚落,幽深的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鹿鸣。一头身形健硕的山鹿,慢慢自林木之间缓步走出,月色之下,皮毛泛着柔和的光泽,静静立在不远的林间,抬眼望向石台这边。正是父子二人一心想要寻到的山鹿。

      父子二人并肩站在一处,静静望着林间的山鹿。山鹿并不惊慌,从容地低头啃了几口野草,又抬眸望了他们片刻,才转身缓缓走入密林深处,消失在重重树影之中。

      猎鹿之约,终是得见。

      周大山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砚,沉沉颔首道谢:
      “多谢你,成全我与孩儿的心愿。”
      阿石也深深躬身。

      两道身影一长一少,化作两片暖白柔光,相依相融,顺着山谷晚风,缓缓消散在山林夜色之中。

      幽谷重归安静,只余下风吹草木的声响。石台上,那只粗陶残碗微光褪去,只是一只边缘磕破的旧陶碗。

      天边浮起淡淡的青灰,远处村落隐约传来鸡鸣。沈砚收起陶碗与兽牙,转身走出幽谷,返回荒坪。长街上一盏盏白纸灯笼依次熄灭,青石板长街缓缓沉入野草之下。

      沈砚小心收好陶碗,放进木匣之中。匣子里的旧物又添一件。荒坪里无数亡魂静静伫立,目送他下山,眼底的等候愈发殷切。

      无瞳主事清淡的声音顺着山风飘来:
      “第九桩执念了结。下一轮晦月,待了结的旧物,是一本残缺的诗集。书生与同窗相约一同赴考,同窗半路染病离世,二人约定共赴的科考,只剩书生一人等到放榜。”

      残缺诗集,赶考之约。

      沈砚将旧事记在心底,踏着晨露,迈步向回春堂走去。

      (第二十八章完)

      沈砚拜访陈阿公打听诗集往事,书生景行与同窗温瑜相伴苦读,二人约好一同上京赶考,路途之中温瑜染上重病,没能撑到京城,留下半本一同批注的诗集
      第二十九章残诗留卷,赴举之约

      晨风吹散山谷里的松雾,沈砚将粗陶残碗包好,一路下山回到回春堂。老郎中候在门前,望见他归来,便知幽谷之中父子二人的心愿已然落地。沈砚把陶碗放进木匣,匣中旧物层层排开,一桩桩生死相隔的约定,一桩桩迟来的重逢。

      休整一日,沈砚带上一包炒制的山茶,去往陈阿公的小院。下一桩待渡的执念,是一本残缺诗集,藏着两位书生上京赶考的约定。

      陈阿公正用磨刀石磨着柴刀,听见脚步声便停下手中活计,接过山茶放到石桌上,点燃旱烟,缓缓说起旧事。

      “诗集,是景行和温瑜两个读书人的故事。”

      景行与温瑜,自小一同在村中私塾读书,朝夕相伴,灯下共阅诗书。二人立下誓约,苦读数年之后,结伴上京赶考,求取功名。闲暇之时,两人共用一册诗集,读到合意的诗句,便轮流提笔,在页边一同批注心得。一来二去,书页上密密麻麻,满是二人字迹,这册诗集,便是他们最珍视的物件。

      赶考的时日一到,二人收拾行囊,一同辞别乡邻,踏上前往京城的长路。一路风餐露宿,行至半路驿站,温瑜忽然染上急病,高热不退。景行日夜守在他身侧求医喂药,可病症凶险,温瑜终究没能撑住,病逝于路途之上。

      温瑜离世之后,景行含泪将好友草草安葬在驿道旁边,带着这本两人一同批注的残缺诗集,孤身一人继续赶往京城。科考放榜,景行得中,可心中半分欢喜也无。金榜题名,本是两个人一同期盼的光景,如今只剩他一人看见。

      景行辞官归乡,余生闭门读书,常常取出这本诗集,一遍遍翻看页边温瑜留下的笔墨。垂暮离世之时,怀里紧紧抱着这本诗集,一同埋入荒坪。鬼市成型,残缺诗集便摆在长街摊位之上,景行的亡魂守在一旁,目光望向通往京城的大路,等候同窗,一同走完赶考的路途。

      “温瑜埋在千里之外的驿道旁,魂魄困于异乡,不曾回到北山荒坪。”陈阿公轻轻磕了磕烟袋,长长一叹,“从前有人闯入鬼市,模仿温瑜的口音和景行论诗,景行一眼便能识破,诗集书页无风自动,漫天纸絮卷过长街。”

      沈砚静静听着,心中怅然。这一场约定,是少年书生满腔抱负,要并肩奔赴前程,半路却是生死别离,金榜独登。

      “温瑜远葬驿道,亡魂不能自行归来,该如何了结景行的执念?”

      老郎中指尖摩挲案几,缓缓开口:“景行心中执念,不在于是否金榜题名,而是二人一同许下的赶考之约,灯下共读诗书的情谊。若是带上这本诗集,沿着二人当年走过的赶考旧路,去往温瑜埋骨的驿道,在墓前一同诵读二人批注过的诗句,便可唤出温瑜的残念,圆这场赶考之约。”

      “可有温瑜留在世间的旧物?”

      “温瑜生前常握一支狼毫毛笔,在诗集上写下批注,赶考之时一直带在身上。温瑜病逝之后,这支笔被景行带回北山,景行离世,狼毫传给了景行的后人。”

      沈砚动身寻访景家后人,从老屋书箱深处取出那支老旧狼毫,笔杆被手掌摩挲得光滑温润,还留着主人常年握笔的痕迹。

      沈砚将狼毫带回回春堂,细细翻看诗集之中二人批注的诗文,将那些二人一同喜爱的诗句尽数熟读记牢。夜里,一身青衫的书生虚影,常常静立院墙之外,隔着窗棂望向屋内案头书卷,正是景行。他静静伫立,像是等候一同上路的同窗。

      一夜月色清宁,沈砚推开院门。青衫书生立在院外老槐之下,目光遥遥望向通向远方的驿路。

      沈砚轻声开口:“晦月之夜,我带上狼毫与诗集,去往千里之外温瑜埋骨的驿道,赴你们二人上京赶考的约定。”

      景行缓缓转头看向沈砚,眼底漾开温润的微光,不言一语,身影一晃隐入夜色。

      距离晦月将近一月,沈砚细心收好诗集与狼毫,静待晦月降临。

      转眼晦月之夜如期而至。夜幕沉沉笼罩北山,星月隐匿。二更时分,荒坪上空一盏盏白纸灯笼次第亮起,青石板长街自野草之下缓缓浮起。

      沈砚背上书卷,独自踏上上山野径。

      长街摊位之上,那本泛黄残缺的诗集静静平放麻布。景行立在一旁,目光望向通往远方的驿道。

      整条长街两侧摊主垂首静坐,荒坪野草阴影之中无数亡魂静静伫立,一同等候这场书生赶考之约。

      无瞳主事静立街口,白茫茫双目望向通向远方的漫漫长路。

      今夜,要替景行与温瑜,走完那一段没能一同抵达京城的赶考长路。

      (第二十九章完)

      ,沈砚带着景行虚影奔赴驿道坟前,铺开诗集诵读二人喜爱的诗文,温瑜残念自坟冢之中走出,两位书生并肩同坐,共论诗书,一同遥望京城方向,了却赶考心愿
      第三十章驿道诵诗,同望京华

      惨白灯笼的光浸着凉意,荒坪长风掠过野草。沈砚走到麻布摊位前,将那支狼毫毛笔轻轻搁在泛黄诗集的扉页之上。笔杆光滑,是温瑜日日握在手中批注诗文磨出的温润。

      青衫书生景行的虚影俯身,目光落在狼毫之上,指尖虚虚抚过笔杆,声音清浅,带着读书人的温雅怅然。
      “是温瑜的笔。从前灯下共读,他总用这支笔,在页边写下心得,字里带着几分飘逸。我们说好,上京路上,一路观景一路题诗。”

      “今夜,去往你二人途经的驿道荒冢。晦月阴阳交汇,你可以随我一同前去。”沈砚背起行囊,将残缺诗集妥帖收好。

      景行眼底浮起隐忍多年的期许,轻轻颔首。

      沈砚携着书卷,景行淡淡的身影跟在身侧,二人离开长街,踏过漫漫长路,奔赴千里之外那一处驿道旁的荒坟。长街两旁静坐的亡魂抬目远眺,荒坪野草间无数道身影静静伫立,目送一人一魂消失在山道尽头。无瞳主事立在街口,白茫茫的双目望向通向京华的驿路,默然静立。

      荒冢之上长满萋萋野草,一块简陋木牌,正是温瑜埋骨之处。夜风掠过旷野,带来远路的风尘气息。

      沈砚在坟前的青石上铺开那本二人一同批注的诗集,拿起狼毫,轻轻放在书页之间。

      景行立在青石一旁,轻声唤道:“温瑜,我带着我们的诗集来了。”

      坟冢之下,一缕清瘦的虚影缓缓自荒草之间升起。一身素色长衫,面色带着久病过后的苍白,正是温瑜。他魂魄长久困于此地,听见熟悉的诵读之声,感知到自己贴身用过的狼毫气息,终于从长眠之中醒来。

      景行快步上前,望着阔别数十载的同窗,声音微微发颤:“当初长路一别,我独自前行,金榜题名之时,眼前没有你。”
      温瑜浅浅一笑,摇了摇头:“我一直记得我们读过的诗,心中的志向,从来不曾放下。”

      两人并肩坐在青石之上,一同俯身看向摊开的诗集。景行轻声诵读页边二人一同喜爱的诗句,温瑜时不时接过话音,接续下一句,一如当年私塾灯下,你一言我一语论诗的光景。诗文诵毕,二人一同抬眼,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不必真正抵达京华,少年时并肩赶考的心愿,此刻已然圆满。

      温瑜转头看向沈砚,深深一揖,景行随之躬身行礼。
      “多谢你,成全我们读书人的一场旧约。”

      两道青衫身影化作两片柔和白光,相依相融,随着旷野长风缓缓飘散,消散在茫茫夜色里。

      旷野重归安静,青石之上,那本残缺诗集褪去微光,只是一本老旧泛黄、写满批注的普通书卷。

      天边浮起淡淡的青灰,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沈砚收好诗集,转身踏上归途,回到北山荒坪。长街上一盏盏白纸灯笼依次熄灭,青石板长街缓缓沉入厚密野草之下。

      沈砚小心将诗集收进木匣。木匣之中,一件件旧物静静安放,每一件,都是一桩跨越生死的圆满约定。荒坪内无数亡魂静静伫立,目送他下山,目光之中的期盼,愈发厚重。

      无瞳主事清淡的声音顺着晚风飘入沈砚耳中:
      “第十桩执念了结。下一轮晦月,待了结的旧物,是一只褪色的布绣球。少女与情郎定下婚约,绣球为信物,情郎奔赴渡口远行经商,却再也没有归来。”

      褪色绣球,渡口归人。

      沈砚默默记下这段旧事,踏着清晨的薄雾,稳步向着回春堂走去。

      (第三十章完)

      沈砚拜访陈阿公打听绣球往事,少女阿禾与商人阿舟定下婚约,绣球是阿禾亲手缝制,阿舟乘船远行外出经商,约定秋日归来迎娶阿禾,却遇江上风浪船毁人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