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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三童落市、活人签阴契

      夜色浸满后山荒坪,风卷枯草擦着地面沙沙响。

      三个后生踩着荒草一路往坪中心赶,手里都揣着手电筒,光柱胡乱扫过野地,嘴里还在互相打趣,半点惧意也无。走在最前头的叫大强,是村里性子最莽撞的一个,白天听完沈砚的话,只当是沈砚编故事吓唬人,心里只惦记着鬼市摊上那些值钱老玉古钗。

      “沈砚那小子就是胆子太小,哪有什么阴灵,多半是旧时候留下来的老集市遗迹,夜里雾大看着吓人。找到一件老物件,咱们转手卖到城里,下半辈子都不愁。”大强一边往前走,手电光在黑漆漆的林间晃来晃去。

      另外两人紧跟在后,一个叫二柱,一个叫小虎,听得眼睛发亮。几人心里早已经幻想着拿到古物变现的光景,贪念像野草一样疯长,将老辈传下的禁忌全都抛到脑后。

      越靠近荒坪,空气一点点冷了下来。

      手电筒的光,忽然开始忽明忽暗,电池明明是新换上的,光柱却越来越微弱,泛出一层发青的冷白。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小虎,他脚步顿了顿:“哥几个,你们有没有听见叫卖声?”

      另外二人停下说笑,屏住呼吸。

      风里慢悠悠飘来低哑的吆喝,和沈砚昨夜听见的一模一样。

      “旧玉换缘——”
      “残钗赎念——”

      大强心里猛地一跳,可发财的念想压过心底升起的惧意,咬咬牙往前继续冲:“是有人在那边摆摊!快走!”

      往前再踏出十几步,脚下杂乱的荒草凭空消失,脚下踩上了冰凉平整的青石板。

      一条长长的阴市长街,完完整整铺在眼前。

      两排白纸灯笼悬在半空,惨白灯火摇曳,摊位依次排开,一个个摊主垂着头安安静静坐在摊子后头。

      三人站在街口,全都愣住了。

      二柱声音发颤:“真……真的有集市。”

      大强强装镇定,手电往最近的摊位一照,摊上一块润白古玉静静卧在粗布上,玉身莹润,一看便是古物。他眼睛一下子红了,抬脚就要往摊位走。

      “别乱碰!”小虎慌忙伸手拉他,“沈砚说,鬼市的东西不能拿!”

      “怕什么,富贵险中求。”大强一把甩开小虎的手,径直走到摊位前面,伸手就去抓那块古玉。

      指尖刚碰到玉面的一瞬间。

      一直垂着头的摊主,缓缓抬起了脑袋。

      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窝空空,没有眼珠。

      整条长街所有的叫卖声,瞬间全部停歇。

      死寂瞬间笼罩荒坪。

      大强的手僵在古玉上方,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长街正中,昨夜沈砚见过的无瞳老者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踏着青石板走过来,脚步落地没有半点声响。白蒙蒙的眼瞳,静静落在大强身上。

      “活人入阴市,开口便是契。”老者沙哑的嗓音在长街回荡,“方才你心中所求,我听见了。想要这块暖玉?”

      大强吓得浑身发抖,想收回手往后退,可整条胳膊像是被无形的力气钉在半空,根本动弹不得。

      “我……我不要了!”大强终于慌了,大声喊道。

      老者轻轻摇头:“踏入青石板,心念起,交易便已经挂上。想空手走,要付代价。要么取物,留下你的一缕执念作为酬谢;要么,留下三年阳寿抵债。”

      二柱和小虎吓得转身就要跑,可身后进来的路口,已经化作浓稠黑雾,来路不见了。

      他们被彻底锁在了鬼市之中。

      小虎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青石板上。二柱四处张望,一张张低垂的面孔慢慢抬起来,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齐齐看向他们三个活人。

      “沈砚昨夜走的时候,我便说过,开市的债,总要有人来偿。”老者缓缓抬眼望向村落的方向,随后目光落回三人身上,“三个活人,三份契。”

      大强牙齿不停打颤,脑子里飞快回想沈砚说的鬼市三忌:不看人,不取物,不应声。他三样全部破了,踏进长街,伸手取物,还出声答话。

      “我只是想来捡个老物件,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大强嘶吼。

      “鬼市不问有意无意,只问一念贪心。”老者枯手轻轻一挥,三张泛黄的纸契,凭空飘到三人面前,浮在半空,纸上写着暗红色的小字,是阴阳契文,“落笔,交易即成。不取,便永远留在这条长街,做阴市摊主。”

      二柱看着飘到面前的阴契,吓得不停摇头。小虎埋着头,浑身抖成一团。

      大强盯着那块温润的古玉,心底贪念还在隐隐挣扎。只要签下这份契,这块古玉就能带走,能换一大笔钱。代价仅仅是一缕执念,听起来似乎并不算重。

      荒坪之外,沈砚一路疾跑,朝着后山赶来。

      他躺在床上辗转难安,心里一直放不下老者那句预言,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连夜拿着药灯上山阻拦。山林的寒风迎面吹来,远远的,荒坪上空惨白的灯笼光,映亮了半边夜空。

      沈砚心头一沉,脚步再快几分。

      他知道,晚了一步。鬼市的阴阳契,一旦落笔,因果永世缠身。

      (第四章完)

      第五章砚入阴街,一契换三命

      荒坪上空惨白灯笼的光,穿过林隙落下来,碎成一地凉薄的白。沈砚提着煤油灯,裤脚被荒草割出一道道细口,一路狂奔,心口突突狂跳。

      方才在家中,他躺着合眼,耳边隐隐飘来一声极淡的阴市吆喝,一下子惊得他翻身坐起。他清楚,那是鬼市已经接住了三个后生的贪念,结界彻底张开了。

      临近荒坪,原本杂乱的野草再一次消失,冰凉的青石板顺着夜色铺展在脚下。

      踏入长街的一刻,煤油灯的青焰猛地一晃,压得极低。整条长街死寂无声,所有摊主抬着头,空洞的眼窝齐刷刷投向街口闯入的活人。

      长街正中,无瞳老者静立在三名后生身前,三张暗红色字迹的阴契悬浮在半空,纸张被阴风吹得轻轻作响。

      大强的手已经悬在契纸上方,指尖几乎要触到纸面。二柱抱臂瑟瑟发抖,小虎埋着头,肩膀不停抽动,压抑的啜泣声细若蚊蚋。

      老者听见脚步声,缓缓侧过头,一片死白的眸子望向街口的沈砚,没有半分意外。

      “我早料到,你会回来。”

      沈砚稳稳站定,煤油灯的灯火撑起一层薄薄的活人阳火,隔开扑面而来的阴冷。他目光扫过三张阴契,沉声道:“他们是被贪念迷了心智,并非有心闯市。开市这笔债,是我昨夜踏入阴街引出来的,因果该算在我的身上。”

      大强猛地抬眼,看见沈砚,脸上又愧又慌,嗓子沙哑:“沈砚……是我们不听劝,非要上山。”

      “踏入青石板,心念一动,因果便已经落定。阴市的规矩,从来不会因人一句后悔便一笔勾销。”老者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身前泛黄契纸,“三份契,三条路。要么落笔承下代价带走物件,要么永留此地,做鬼市的摊主。没有第三条路。”

      “那我来换。”沈砚向前踏出一步,“昨夜是我破了结界,欠下开市债。一人之因果,不必由三人偿还。我愿替他们承下这份阴市的债,放他们三人回阳间。”

      整条长街的白纸灯笼齐齐震颤,灯火忽明忽暗。两侧一众阴灵摊主,空洞的目光死死锁在沈砚身上。

      老者沉默许久,沙哑的嗓音慢慢响起:“少年人,你可知替三人接下阴契,代价远非一缕执念那么简单。往后每一轮晦月,你都要赴荒坪鬼市,替阴市了结一桩桩旧物执念。只要一桩未了,因果便会往你身上缠一分,久了,魂魄会慢慢染上阴气,再也无法脱身。”

      “我知晓。”沈砚垂了垂眼,抬眼再望老者,目光笃定,“我守得住本心。只请主事守鬼市的规矩,放人。”

      无瞳老者白蒙蒙的双眼静静打量他半晌,枯手一挥,三张飘在大强、二柱、小虎面前的阴契缓缓消散,化作一缕缕淡黑色雾气散入夜风。

      三个后生身上那股无形的禁锢一瞬间松开,大强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青石板上,大口喘着粗气,二柱和小虎相互扶着,脸上血色尽失。

      “好。”老者缓缓点头,“今日,以你一人,抵他们三人的交易债。契约立下,晦月逢集,你便要来这后山荒坪,了结一桩旧物的执念。一次失约,三人性命,连同你的魂魄,一同归入鬼市。”

      话音落,一张薄薄的白色契纸凭空浮到沈砚面前,纸上没有暗红凶煞的文字,只浅浅浮着一行淡墨小字:晦月赴集,替了尘缘,失约,因果俱偿。

      沈砚伸手,指尖轻轻从契纸上方掠过。

      没有鲜血落纸,只一缕他身上的阳息,附在了纸面之上。白契微光一闪,缓缓隐入夜色,落入长街深处。

      “路在你身后。”老者抬手,指向街口,“鸡鸣之前,带三个后生离开阴市。”

      大强三人恍如大梦初醒,踉踉跄跄跑到沈砚身边,低着头,满心愧疚,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沈砚不再多言,提着煤油灯,领着三人转身向着青石板长街外走去。一步踏出结界,脚下青石板瞬间消失,重回漫生野草的后山土地。

      身后,整条鬼市长街、白纸灯笼、静坐的摊主,一点点消融在沉沉黑雾之中,荒坪重归死寂,仿佛方才那一场阴集,从来不曾出现。

      下山的一路无人说话,山风凉得刺骨。

      快要走到村口的时候,大强停下脚步,对着沈砚深深弯腰:“沈砚,是我们贪心害了你。往后晦月,鬼市开市,若是有事,我们……”

      “不必。”沈砚轻轻摇头,声音平静,“阴契绑的是我,你们好好守着本心,不起贪念,便是最好。往后后山荒坪,晦月之夜,万万不可再来。”

      天边一点点透出浅淡的鱼肚白,远处传来一声清亮鸡鸣,冲破漫漫长夜。

      回到村里,天光大亮。

      大强三人闭口不提昨夜鬼市之中发生的事,只将那一夜的凶险死死压在心底,往日里浮躁贪财的性子,一下子沉静许多。只是沈砚心里清楚,那张白契,已经牢牢牵住了他和后山鬼市。

      这个月的晦月已经过去,可下一轮的晦月,很快便会到来。

      到那时,荒坪鬼市会再次开市,而他,要踏入阴街,了结第一件旧物执念。

      沈砚独自走到回春堂后院,抬眼望向后山沉沉的山影。他不知道第一件等待他了结的,会是哪一件缠了亡魂百年的旧物,藏着一段何等凄苦的往事。

      (第五章完)

      距离下一轮晦月还有一月,沈砚走访乡里老人打探荒坪鬼市流传下来的旧物传闻,查到一支银簪的旧事
      第六章旧簪遗事,月下寻痕

      离下一轮晦月还有整整三十天。

      白日的村落安安静静,炊烟顺着房檐慢悠悠飘上天际,农人下地,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全然看不出后山荒坪藏着一处阴阳交界的阴市。只有沈砚心底清楚,那张白契悬在暗处,三十天一到,荒坪白纸灯笼便会再度亮起,等着他入街了结一桩执念。

      吃过早饭,沈砚拎着半袋晒干的草药,往村里几位耄耋老人的住处走去。村里年纪最长的陈阿公,活了八十有二,是这片山野旧事活的簿子,早年听过无数荒坪鬼市口传的往事。

      陈阿公坐在自家木门廊下,手里捻着一根长长的旱烟杆,吧嗒吧嗒吞着烟,烟丝苦涩的味道在空气里漫开。看见沈砚走来,抬了抬浑浊的眼,似乎早就料到他要来。

      “是为后山阴集的事来问我的?”

      沈砚点头,把草药放在阿公脚边的木台上,轻声开口:“阿公,我想问问,荒坪鬼市摊上,最常出现的旧物,大多是什么来历?有没有一支银簪的旧事?”

      陈阿公吸一口旱烟,缓缓吐出一团白雾,目光遥遥望向后山的轮廓,皱纹深深堆起。

      “银簪……有的。是民国二十二年的旧事了。”

      他慢慢说起那段埋在岁月里的往事。

      那时候后山脚下还住着一户人家,姑娘名叫苏晚,生得清秀,和邻村的后生定下婚约。那支银簪,便是男方给她的定情信物,簪头錾着一朵小小的山茶花。二人说好秋收之后便成亲。

      谁料那年山匪过境,闯进村子劫掠。苏晚不肯受辱,抱着这支银簪逃往后山荒坪,最后没能躲过追兵,死在了荒坪的乱草之间。尸首草草埋在荒坪一隅,唯独那支山茶花银簪,一直攥在她手心。

      她心里的执念久久不散:没能等到成婚那日,没能再见心上人一面。魂魄困在荒坪,年复一年,每逢鬼市开市,那支银簪便会摆上长街摊位,静静等着有人了结她心底未了的心愿。

      “这么多年,不少闯鬼市的活人,都见过这支银簪。但凡伸手拿起它的人,全都被簪上的执念缠上,或是夜夜梦见苏晚站在荒草里等人,或是身子一天天衰弱,阳火渐消。”陈阿公旱烟杆在石阶上轻轻磕了磕烟灰,长叹一口气,“想要了结这支银簪的执念,不是烧掉簪子,也不是埋了它。是寻到她心上人的后裔,替苏晚传一句迟了几十年的话。”

      沈砚心头一动。

      无瞳主事安排给他要了结的第一件执念,多半便是这支山茶花银簪。

      “那她心上人的后人,如今还住在附近吗?”

      “早就搬走了。动乱之后,那后生以为苏晚已经不在,孤身南下,落户在几百里外的临江。”陈阿公眯着眼回忆,“姓陆,后辈一直定居那边,几十年几乎没有回来过。”

      几百里的路途,路途遥远。留给沈砚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十天。

      辞别陈阿公,沈砚回到回春堂。他翻出粗布包袱,简单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带上干粮、药包,还有一盏防阴邪的煤油灯。

      这件执念不能拖。若是晦月开市之前寻不到陆家后人,阴集之上便无法了断银簪的因果,白契一旦失约,三个后生连同他自己,全都要落入鬼市。

      当天午后,沈砚辞别老郎中,踏上南下去往临江的土路。

      一路翻山越岭,走了两日,方才踏入临江地界。临江街市热闹,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和靠山的小山村全然是两幅光景。想要在偌大一座临江城里寻一户陆姓人家,如同大海捞针。

      沈砚没有贸然沿街打听。他先寻到城里的老茶铺,茶铺之中多是本地老人,消息灵通。寻了一张木桌坐下,点了一碗粗茶,慢慢听周围闲谈的本地人唠家常。

      连着蹲了两个下午,终于听见邻桌老者提起陆家。

      “城南老巷那户陆家,祖上是北边山里迁过来的,听老一辈说,祖上年轻的时候,在老家订过一门亲事,最后没能成婚,一辈子心里都放不下。”

      沈砚握着粗瓷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找到了。

      待到暮色降临,沈砚按着老者说的路线,走向城南老巷。青灰砖墙,窄窄的巷道,墙头上探出几枝老槐树的枝叶。走到巷底,一处木门小院静静立在眼前,院门虚掩。

      他轻轻叩响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者,眉眼柔和,正是陆家这一辈的长辈。

      沈砚没有直接说出鬼市、亡魂的事情,太过骇人,凡人很难接纳。只委婉道出,自己是北山过来的,受一位故人所托,捎一句口信。

      陆老爷子微微一怔,侧身把沈砚请进院里。院内摆着一张石桌,上面放着一盏旧油灯。

      “北山的故人?祖上确实是北山出来的,时常念叨年少时候定下的姑娘,名叫苏晚。只听说当年山匪祸乱,人不在了,一辈子再也没能回去看上一眼。”陆老爷子声音缓缓,“祖上临终前还留下遗言,若是有一日,能得到苏晚的消息,一定要替他去北山荒坪,给她上一炷香。”

      沈砚心口微松。陆家一直记得苏晚。

      “苏晚姑娘,一直在等一句回应。”沈砚轻声道,“她不曾怨恨,只是等了太久,心中放不下当年那场没有赴成的婚约。若是可以,晦月之前,还请老爷子随我一同回北山荒坪,替祖上,和苏晚说一句迟到的道别。”

      陆老爷子神色震动,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祖上惦念一辈子的人,我该替他走这一趟。”

      约定好三日后动身返回北山。

      沈砚站在陆家小院门口,抬眼望向天上弯弯的月牙。距离晦月,只剩二十余天。

      只是他没有察觉,巷子阴影深处,一道淡淡的女子虚影,一身旧布衣裙,头上簪着一支山茶花银簪,静静立在槐树底下,远远望着他的身影。

      苏晚,已经跟着他,从后山荒坪,一路跟到了临江。

      (第六章完)

      动身返程回北山,路上苏晚的执念开始悄悄显化,夜里托梦给沈砚,诉说当年山匪来袭那日完整的往事
      第七章夜梦苏晚,山匪旧祸

      一行人收拾行装,择了清晨动身返程。陆老爷子带上一捆上好的线香、黄纸,还有一只小小的木盒,盒里面放着陆家祖上留下来的半块玉佩——正是当年和苏晚银簪成对的定情信物。

      沈砚背着药包,煤油灯用油布裹好收在包袱侧边,一路留心周遭动静。自打离开临江城南老巷,他心里总觉得身后像是多了一道轻飘飘的视线,回头望去,巷口、路边的树林,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心里清楚,是苏晚跟着他们一起上路了。

      白日里阳气盛,阴魂只能远远跟着,不敢靠近行人大路。一等到太阳落山,天地阳气下沉,她的气息便会清晰许多,周遭的风都会凉上几分。

      他们寻了一间路边的老客店落脚,两间厢房相邻。奔波整日,陆老爷子早早便睡下了。沈砚吹熄屋里油灯,躺到木板床上,一身疲惫,不多时眼皮发沉,缓缓坠入梦乡。

      眼前不再是客店狭小的厢房。

      入目是民国年间的山村小院,篱笆上爬着野牵牛花,少女穿着藏青粗布衣裙,坐在阶前,指尖细细摩挲着簪头那朵山茶花银簪。正是苏晚。

      她的模样年轻清秀,眉眼温软,只是周身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她抬眼看向沈砚,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草叶。

      “谢谢你,愿意帮我寻到陆家后人。”

      沈砚静静站在小院之中,看着她:“你困在荒坪百年,放不下的,只是那场没能做成的婚事?”

      苏晚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眼底漫上一层凄惶。

      “不只是婚约。那日山匪闯进村的时候,我本可以跟着乡亲一起往山外逃。可我放心不下卧病的母亲,耽搁了半日光景。等我背起母亲想走,匪兵已经摸到村口。”

      她缓缓说起那一日的惨状。

      山匪一路烧掠,见东西就抢,见女子便掳走。母亲久病体虚,听见外面的喊杀声,惊得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咽了气。苏晚悲痛欲绝,不愿落入匪人手中,攥着银簪独自往后山荒坪奔逃。可荒坪四下都是野草,根本无处躲藏,匪人很快追了上来。

      “他们要抢我身上这支银簪,还要掳我走。我不肯,拼命反抗,被一刀刺中胸口,倒在了乱草堆里。”苏晚抬手轻轻虚虚落在自己心口,那里一道淡淡的血痕若隐若现,“我倒下的时候,簪子还牢牢攥在手心。匪人以为我死了,听见山下有村民的动静,匆匆撤走。我孤零零躺在荒坪,等到断气,心里只惦念着陆郎。我想告诉他,我没有背弃婚约,是世事大乱,我们来不及相见。”

      “百年以来,我一直守在荒坪。鬼市开市,银簪摆上长街,我不是想害谁。我只是盼着,能有人替我捎一句话给他的后人,让陆家知晓,我至死,都没有忘记约定。”

      沈砚听完,心中一阵怅然。世人都以为鬼市摊上的阴物全是索命害人的邪物,却不知这支银簪承载的,只是一份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的遗憾。

      “陆老爷子已经随我上路。回到北山荒坪,他会替祖上,当面和你道别,带上成对的半块玉佩,一炷香火,了却你百年执念。”

      苏晚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身形却越发透明。

      “若是心愿了结,我便可以放下银簪,离开荒坪,不再在鬼市长街徘徊。”

      梦境轻轻一晃。

      沈砚猛地睁开双眼,客店房间窗外夜色沉沉,月光透过窗棂斜斜落在地上。身上一层薄汗,屋子里阴冷的气息还未散尽。

      他坐起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就在院子的老槐树下,一道淡淡的女子身影一闪而过,转瞬隐入黑暗。

      第二日一早,陆老爷子见到沈砚,神色有些恍惚。

      “昨夜我也做了一梦,梦里有个姑娘,头上戴着山茶花银簪,远远朝我鞠了一躬。”

      沈砚心中了然,苏晚夜里,也入了陆老爷子的梦。

      路途只剩最后两日,一路向着北山行进。越靠近家乡的大山,苏晚的气息就越浓。沈砚偶尔侧目,林间薄雾里,能一闪看见那道青衫身影,安安静静跟在队伍后方,不远不近。

      只是沈砚隐隐察觉到一丝异样。

      随着距离荒坪越来越近,苏晚身上那层淡淡的灰雾里,悄悄缠上了一缕极细的黑雾。

      不是她本身的怨气,像是别的东西,附在了她的执念之上。

      他皱起眉头,抬眼望向后山的方向。

      鬼市的无瞳主事,明明只交付给他了结苏晚银簪一桩心愿,这一缕黑雾,又是从何而来?

      (第七章完)

      一行人回到北山,距离晦月只剩七日,沈砚去往荒坪提前踩点,发现荒坪草丛里面多出许多陌生的旧物件,还有别的阴灵悄悄在此徘徊
      第八章荒坪藏异,百物凝阴

      一路归程匆匆,两日风尘落地。

      再次踏入北山村落时,山间秋意更浓,风吹松林簌簌作响,村口老槐树依旧静立如常,炊烟袅袅,人声安稳。

      只是沈砚心底,再无从前的安宁。

      离本轮晦月鬼市开市,仅剩最后七日。

      陆老爷子一路劳顿,年岁偏大,沈砚先将他安置在回春堂偏房歇息。老郎中见他带回外乡来客,不多追问,只默默熬了温补汤药,给老人安神调息。

      安顿妥当,沈砚独自背上药囊,再次踏上去往后山荒坪的山路。

      他要提前踩点。

      苏晚的百年执念必须稳妥了结,可昨夜那一缕缠在她魂影上的黑雾,始终卡在心头,挥之不去。

      荒坪是鬼市根基,所有隐秘,必然藏在那片野草深处。

      越靠近荒坪,山间阳气越薄,风温陡然转凉。往日里只是阴静的山林,今日格外死寂,连虫鸣鸟叫都尽数隐去。

      临近荒坪地界,沈砚脚步骤然顿住。

      原本荒芜干净、只有乱草乱石的荒坪,变了。

      大片枯黄野草之间,零零散散躺着无数旧物件。

      生锈的铜锁、断裂的木梳、残缺的铜镜、泛黄的绣帕、磨平的古钱、碎掉的银镯……一件件老物半埋荒草,错落分布,像是被人连夜倾倒在此。

      物件表面,全都覆着一层薄薄阴气。

      不凶、不烈,却密密麻麻,缠满整片荒坪。

      沈砚眉头紧蹙,缓步走入荒坪。

      他俯身,指尖悬在一把断梳上方,不敢触碰。

      鬼市铁律——市物不触,触即结缘。

      可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上次开市出现的物件。

      上次鬼市规整有序,长街成形、摊位分列、物件摆列端正。

      今日荒坪,百物散乱,随地散落,像无数小型执念正在破土成形。

      “不是正常阴集该有的样子。”

      沈砚低声自语。

      鬼市一轮一换,一桩执念对应一件旧物,一次开市只了结一桩因果,这是无瞳主事定下的规矩。

      可如今整片荒坪百物丛生,阴气遍地,分明是——多股阴灵、多桩旧怨,提前汇集在了开市之前。

      风忽然静了。

      荒坪野草停止晃动。

      天地间一瞬死寂。

      沈砚背脊微绷,缓缓抬眼,扫视四周荒草深处。

      下一秒。

      左侧草丛深处,一道半透明的黑影缓缓立起。

      是个穿旧式蓝布褂的妇人影子,垂首静立,双手搭在身前,一动不动。

      紧接着,右侧乱石堆后,一道孩童虚影慢慢浮现,蹲在地上,像是在捡地上古钱。

      远处荒草尽头,一道老汉身影佝偻而立,静静望着山外。

      短短数息之间,荒坪四周,浮出七八道陌生阴灵。

      他们不靠近、不害人、不出声。

      只是静静守在各自的旧物旁,沉默伫立。

      每一件散落旧物,都对应一尊执念阴灵。

      沈砚瞬间懂了。

      无瞳主事当初和他定下的契约——每轮晦月,了结一桩执念,根本不是优待。

      是拖延。

      荒坪之下,积压了百年来无数无人了结的旧怨、无数无人认领的阴物、无数无人超度的亡魂。

      之前每一轮鬼市,只是挑最轻、最浅、最易了结的一桩,草草开市,草草收场。

      剩下所有沉重、缠魂、无解的执念,全部压在地底堆积。

      直到他签下那张白契。

      他一人入局,替三人抵债,等于承接了整座荒坪积压百年的因果。

      今日百物齐出,众灵现身——

      是积攒百年的执念,终于等到了可以了结的活人。

      也是鬼市,开始真正收债。

      沈砚心头沉沉,压得发闷。

      之前他以为,只是每月一桩小事。

      此刻才看清真相:

      他不是来赴一场月集。
      他是来替整座百年鬼市,逐一清账。

      草丛里那道妇人虚影,忽然微微抬头。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却精准望向沈砚的位置。

      一道极轻极哑的女声,飘入耳畔:

      “……终于有人,来赶市了。”

      孩童虚影也抬起头,咯咯一声轻笑,空灵诡异:

      “等了好多年,终于有活人来了。”

      七八道阴灵同时微微抬头,整片荒坪的阴气骤然加厚一层。

      无数旧物轻轻震颤,细细的摩挲声响彻荒坪,和鬼市长街开市前的动静,一模一样。

      距离晦月,还有七日。

      鬼市,提前预开。

      沈砚站稳脚步,心神不乱。

      他终于明白那缕缠在苏晚身上的黑雾来自何处。

      不是外来邪祟。

      是荒坪百年积压的万千执念,全都依附、叠加、压在了最新、最浅的那一桩因果之上。

      苏晚的银簪执念,成了所有旧怨的入口。

      若是七日之后,他只单单了结苏晚一人,其余百桩阴怨会全数缠上他魂魄,瞬间爆契,魂落鬼市。

      无瞳主事从一开始,就给他埋了一场死局。

      看似一人换三命的仁善交易,实则——

      以一人之身,承百年鬼市万桩因果。

      风再次吹过荒坪,遍地旧物轻响,密密麻麻,如同千万人低语。

      沈砚抬眼,望向黑雾沉沉的荒坪中心。

      他轻声开口,字字笃定:

      “我知道你们都在。”
      “七日之后晦月开市。”
      “所有执念,我一一接,一一了,一一渡。”
      “但今日,不许扰人,不许缠缘,不许乱结因果。”

      话音落下,他怀中那盏煤油灯,无风自燃。

      青幽幽的一点灯火,在满场阴雾之中,稳稳亮起。

      活人阳火,镇整片荒坪百鬼。

      所有虚影瞬间低头,尽数退回草丛阴影,不敢再动分毫。

      荒坪重归寂静。

      可地上遍地旧物、满坪阴气,清清楚楚昭示——

      从今往后,每一轮晦月,不再是一桩执念。

      是百物争渡,万怨讨债。

      (第八章完)

      七日筹备、立阳阵、守银簪主线、挖出无瞳主事真正的身份秘密吗
      第九章灯布阳阵,主事旧影

      煤油灯青焰稳稳跳动,淡淡的阳火漫开,压下荒坪四处浮动的阴气。一众阴灵退入荒草深处,遍地旧物震颤的声响慢慢平息。

      沈砚没有久留。此地阴物丛生,久待容易沾染上杂乱因果,他收好目光,转身快步下山。

      回到回春堂,陆老爷子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细细摩挲手里半块陆家玉佩,指尖一遍一遍抚过玉佩上浅浅的纹路。看见沈砚神色凝重,老人放下玉块,轻声问道:“后山那边,可是出了状况?”

      沈砚没有隐瞒,挑能说的如实相告,说了荒坪遍地浮现旧物、诸多阴灵提前现身一事,唯独略去百年积怨、鬼市死局那一段太重的内情,免得老人家心生惊惧。

      “苏晚姑娘的心愿,不会有差。只是荒坪阴气积攒深重,开市那一夜,怕是不会太平。”

      陆老爷子缓缓点头,神色沉静:“我活了大半辈子,早已看透生死。祖上欠下的这一场情缘,本该由陆家来了断,我不会怕。”

      一旁的老郎中静静听着,眉头紧锁。等陆老爷子回房歇息,老郎中拉着沈砚进到内屋,关上木门。

      “方才你身上带回来的阴气很重。”老郎中伸手,指尖在沈砚肩头虚空一点,“荒坪的鬼市,我年少时候听师父讲过一句秘辛。那无瞳主事,并不是荒坪埋着的枉死乡民。”

      沈砚猛地抬眼:“不是枉死亡魂?”

      “嗯。”老郎中缓缓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最早荒坪并没有鬼市。几十年前,有一个懂阴阳术法的人,见这片山野阴阳缝隙松动,便以自身魂魄为根基,布下阴集结界,定下晦月开市的规矩。他守着这座鬼市,管束所有枉死执念,定下三忌,不让阴灵随意下山缠害活人。”

      “那人为何要建鬼市?”

      “他也是为了了结一桩执念。”老郎中长长一叹,“他的亲人葬在这片荒坪,放不下离去。他便造了这座集市,给所有无处可去的亡魂一处落脚之地,一桩一桩慢慢了断尘缘。只是亡魂越来越多,因果层层堆叠,到最后,连布下鬼市的他自己,也被困在了集市之中。双眼耗去瞳光,化作无瞳主事,永远守着青石板长街,再也走不出荒坪。”

      沈砚心头巨震。

      原来无瞳老者,不是天生的阴灵,是亲手造出鬼市的守市人。

      他定下契约,让沈砚每月入集了结执念,不是单纯要害死一个活人替债。是他撑不住这座积压百年因果的鬼市了,他撑不住无数待了的亡魂,所以寻一个心性沉稳、阳火纯粹的活人,接手清还这一摊旧账。

      “七日之后开市,阴气鼎盛,荒坪百物异动。单凭一盏煤油灯的阳火,镇不住全场。”老郎中起身,从柜子深处抱出一个木箱子,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根晒干的苍术杆,还有七枚陈年桃木钉,“苍术燃烟驱阴,桃木锁地脉。你去荒坪,以苏晚埋骨之处为阵眼,布一座七星阳火小阵。不用超度万千阴灵,只求护住阵眼,护住你们二人,安稳了结银簪这一桩因果,不让其余杂怨冲进来搅局。”

      沈砚伸手接过木箱,指尖抚过干燥苍术粗糙的表皮。

      接下来的几日,沈砚日夜筹备。白日上山,悄悄去往荒坪,寻到陈阿公所说苏晚埋骨的那一处乱草土丘,以土丘作为阵眼,按照七星方位,悄悄埋下七枚桃木钉,只把苍术留在回春堂,等到晦月当夜再点燃。

      夜里,沈砚打坐稳守心神,反复回想鬼市三忌,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贪、不怒、不轻易应声接下其余旧物的因果。他只接苏晚银簪这一桩,其余荒坪阴灵的债,要一轮一轮慢慢来,不能心急。

      这几日夜里,苏晚依旧会入梦来。

      只是她的身影一日比一日淡薄,肩头那一缕缠绕的黑雾,也越来越粗。她似乎感受不到附在身上的黑雾,依旧和沈砚说起年少时在山间采花、和陆郎相约在溪边的旧事,言语之间满是期待,只盼着晦月当晚,和陆家后人好好道别。

      沈砚看着她,心底沉重。

      那层黑雾,是荒坪所有来不及了结的亡魂,全都寄希望于苏晚这一场交易。若是当晚仪式出半点差错,万千阴怨会顺着苏晚的执念,一并扑过来。

      转眼之间,七日一晃而过。

      晦月如期而至。

      这天夜里天上没有月亮,整片天幕漆黑如墨,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正是一月之中阴气最盛的晦夜。

      二更时分,沈砚背上木箱,扶着陆老爷子,两人趁着夜色,踏上后山的山路。

      越靠近荒坪,空气冷得像是浸在冰水里面。

      远远的,荒坪中心,一盏白纸灯笼,悠悠悬在半空,亮起惨白灯火。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一盏盏白纸灯笼接连浮起,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界线,缓缓排布开来。

      青石板,自黑雾之下,慢慢破土而出。

      鬼市,准时开市。

      整条长街静静成型,两侧摊位依次显现,一个个摊主垂身落座。

      长街最正中,无瞳老者静静立在街口,一片死白的眼眸,遥遥望向走来的沈砚与陆老爷子。

      他静静开口,沙哑的嗓音,漫过整片阴市长街:

      “你果然来了。”

      沈砚扶紧陆老爷子,一步踏上冰凉的青石板。

      身后荒坪野草之间,无数道阴灵的影子,悄悄探出半个身子,默默看着长街入口。

      今夜,不止是苏晚的了缘之夜。

      整座荒坪积压百年的万千执念,全都在静静等候这一场交易的结果。

      长街摊位之上,那一支簪头錾着山茶花的银簪,静静横放在粗布摊面,银簪在惨白灯笼的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苏晚淡淡的青衫身影,缓缓从银簪边上站起身,抬眼望向一步步走来的陆老爷子。

      (第九章完)

      荒坪了缘,黑雾暴动,无瞳主事说出自己当年未能了结的遗憾
      第十章荒坪了缘,黑雾暴动

      青石板浸着浸骨的寒凉,沈砚扶着陆老爷子缓步走入长街。两排白纸灯笼随风轻轻晃动,惨白的光影在摊位之间来回摇晃,一众摊主全都垂着头,安安静静坐着,没有一声吆喝。

      长街中段的摊位上,山茶花银簪静静卧在粗麻布上,簪身泛着一层淡淡的冷辉。苏晚一身藏青粗布衣裙,立在摊位一旁,身形半透,目光牢牢锁在陆老爷子身上,眼底是跨越了近百年的期盼。

      陆老爷子喉头微紧,脚步放得极慢,走到摊位跟前。他缓缓打开怀中的小木盒,那半块陆家祖传的玉佩静静躺在里面,玉上的纹路,正好和银簪的故事对上。

      “我是陆郎的后人。祖上活了一辈子,始终惦念着你。”陆老爷子声音微微发颤,将玉佩轻轻摆放在银簪一旁,“他一直相信,你没有背弃婚约,乱世分离,不是你我之过。祖上临终留下嘱托,若是寻到你的踪迹,一定要替他来和你好好道别。”

      苏晚望着那块半玉,眼角似有泪光浮动,只是亡魂无泪,只一层薄雾在眼底漾开。

      “我等这句话,等了整整百年。”她轻声说着,抬手虚虚伸向玉佩,指尖径直穿过玉身,碰不到实物,可脸上却露出释然的笑意,“我没有负他。那日山匪闯进山里,我至死都攥着这支簪子,从来没有忘记溪边的约定。”

      沈砚站在阵眼方位,目光始终留意苏晚肩头缠绕的那团黑雾。

      随着苏晚心中执念一点点放下,她周身灰雾慢慢变淡,魂魄渐渐通透。可肩头那一缕黑雾,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疯狂翻涌、胀大。

      黑雾之中,无数模糊的人脸、虚影沉沉浮浮,荒坪所有积压的亡魂怨念,全都依附在了苏晚这桩即将了结的因果之上。

      “心愿该了,可我们的债,谁来偿!”

      无数道细碎嘶哑的声音,自黑雾里面一齐涌出,此起彼伏,在整条长街回荡。

      黑雾猛地暴涨,化作巨大黑浪,朝着阵眼扑过来。长街两旁静坐的摊主们依旧垂着头,一动不动,唯独脚下的青石板,开始轻轻震颤。

      陆老爷子踉跄一步,沈砚快步上前,伸手护在老人身前,高声喝道:“契约已定,一桩一了!今日只了结苏晚的尘缘,余下诸位的执念,往后每轮晦月,我依次赴集,绝不食言!”

      可暴动的黑雾已经听不进言语。百年积压的等候,太多亡魂困在这里熬了一年又一年,他们不愿继续再等。

      眼看着黑浪就要冲破七星阳阵的屏障,一道沙哑的声音骤然响在长街顶端。

      “停下。”

      是无瞳主事。

      他缓步踏出,枯瘦的身影挡在了黑浪之前。没有阳火,没有术法,仅仅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翻涌的黑浪竟硬生生顿在半空,再也无法往前半寸。

      漫天嘈杂的低语声慢慢平息。

      无瞳老者那一双没有瞳仁的白眸,望向黑雾里万千浮沉的虚影,缓缓开口,声音里藏着沉沉的疲惫。

      “我比你们,困在这里更久。”

      “当年我亲手布下这座鬼市,是为等我的妻。”

      沈砚心头一震。这便是老郎中口中,主事藏了几十年的遗憾。

      “她葬在这片荒坪,乱世之中,她死的时候,我在外乡寻药,没能赶回见她最后一面。我踏遍阴阳两界,寻不到送她离去的法子,便划开此地阴阳缝隙,建起阴市长街,收纳山野所有无处可去的枉死者。我想着,一桩一桩了尽所有人的尘缘,最后,再了结我和她之间的遗憾。”

      “谁知亡魂越聚越多,因果层层堆叠。我守着集市一年又一年,耗光双目瞳光,魂魄被地脉阴力锁住,再也走不出荒坪。我连自己的执念,都排不到清单前面。”

      他抬手,枯瘦手掌轻轻拂过半空的黑雾。

      “我等了数十年,一直盼着能寻到一个心性纯粹之人,入集承接一桩桩因果。沈砚便是这个人。你们若是毁了今日之约,因果链条断裂,整座鬼市会直接崩塌,所有人魂魄都会随崩坏的地脉消散,再没有了缘的机会。”

      黑雾之中万千虚影安静下来,躁动慢慢褪去,黑浪缓缓收缩,重新化作一缕缕细黑雾气,散回长街两侧各个摊位之下,归回各自的旧物之中。

      危机暂时压下。

      苏晚周身的灰雾几乎散尽,她最后看了一眼银簪与半块玉佩,朝陆老爷子深深鞠下一躬,转头望向沈砚,浅浅一笑。

      “多谢你,帮我等到这句道别。我可以安心走了。”

      话音落下,她半透的身影一点点化作点点柔光,随风消散在荒坪的夜色里面。

      摊位上那支山茶花银簪,失去魂魄依托,“叮”一声轻响,落在青石板上,簪身的冷光褪去,变成一支普通、锈蚀大半的旧银簪。

      苏晚的执念,圆满了结。

      无瞳主事转头看向沈砚,白蒙蒙的双眼望向他。

      “第一桩因果了结。下一轮晦月,荒坪鬼市再会。下一件待了结的旧物,是一只锁着稚童亡魂的长命锁。”

      沈砚心头一沉。

      孩童亡魂的执念,往往最是难缠。

      陆老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空了的摊位,轻声道:“苏晚姑娘,总算得偿所愿。”

      灯笼的惨白光芒落在无瞳主事的身上,他静立在长街中央,声音很轻,只有沈砚一人听见:

      “我的那桩执念,留到最后。若是等到那一日,你还敢接下我的因果,我便把鬼市全部的秘密,尽数告知于你。”

      夜色渐深,天边隐隐透出极淡的青灰。鸡鸣将近。

      无瞳老者抬手一挥。一盏盏白纸灯笼次第熄灭,青石板长街顺着黑雾缓缓下沉,一点点消失在荒坪野草之下。

      鬼市散集。

      沈砚扶着陆老爷子,转身踏上下山的路。荒坪重归死寂,只有那支锈蚀的山茶花银簪,静静留在野草之间。

      (第十章完)

      二人下山回到村子,陆老爷子择日启程返回临江,沈砚打听长命锁背后那个孩童亡魂的往事,挖出一段旧时代饥荒年代的悲剧
      第十一章长命铜锁,饥岁稚魂

      荒坪的阴气随着鬼市散集一点点退去,山间的夜风重新带上秋草清苦的气息。沈砚扶着陆老爷子,脚步稳稳踩在野径的衰草上,一路下山。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晨雾裹着淡淡的炊烟浮在屋顶。村里的人还没有起身,整条村落静悄悄的。回到回春堂,老郎中早已烧好热水,备好安神的汤药。陆老爷子一夜耗神,喝下汤药便在偏房歇息,沉沉睡去。

      沈砚没有休息,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脑海反复回荡无瞳主事临别那句话,下一轮晦月要了结的,是一枚长命锁,锁里面困着孩童的亡魂。

      孩童的执念最是难猜。成人的牵挂多是情爱、约定、遗憾;小孩子心里放不下的,往往是一口吃食、一句承诺、亲人的怀抱,简单,却执拗到极致,几十年都不肯松开。

      等到日上三竿,沈砚提着一包糕点,又去往陈阿公家里。

      陈阿公依旧坐在廊下抽旱烟,看见沈砚走来,只轻轻抬了抬眼皮,似乎早料到他还会再来。

      “苏晚的事,了结了?”

      “了结了。”沈砚点头,轻声开口,“阿公,我想问问,荒坪上那枚长命铜锁,是哪家孩子的?”

      旱烟杆“咔哒”一声磕在石阶上,陈阿公脸上的松弛慢慢收起来,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是大荒年的旧事,民国三十一年,连年干旱,地里颗粒无收,满山都找不到能填肚子的吃食。家家户户都在挨饿,树皮、草根都被人扒光。”

      他缓缓说起那段沉重的往事。

      北山脚下住着一户人家,夫妻二人生下一个小男孩,乳名叫阿禾,才四岁。饥荒到来,家里粮食早早吃光,孩子饿得整日哭,肚子瘪下去,四肢细得像芦柴。父母心疼,听说后山深处能挖到野葛根,便把阿禾留在荒坪边上,叮嘱他乖乖等着,挖到葛根马上回来给他煮。

      那枚长命铜锁,是孩子出生的时候外婆给他打的,日夜挂在脖颈上,片刻不离身。

      夫妻二人进山寻葛根,谁料山路干旱塌方,两人直接被埋在了山沟里面,再也没能回来。

      小小的阿禾,一个人坐在荒坪的枯草里,乖乖听爹娘的话,安安静静等着。饿了就啃几口干草,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最后,再也没有等到父母归来,小小的身子倒在了荒草之中。

      临死的时候,他还紧紧攥着胸前那枚长命铜锁。

      “村里人后来找到他的时候,身子早就凉透了。小小的人,手还护着胸口的铜锁,脸上没有哭闹的痕迹,是一直安安静静等着爹娘。”陈阿公声音低沉,“他不是怨父母丢下他,他只是一直记着那句‘很快回来’。几十年了,阿禾就守着那枚长命锁,年年鬼市开市,铜锁就摆上长街。他就坐在摊位旁边,安安静静等着爹娘回来接他。”

      沈砚心口发闷。

      一桩乱世离别,一桩饥荒惨剧。一个四岁孩童,一句没能兑现的承诺,困在荒坪,等了七十多年。

      “想要了他的执念,该怎么做?”

      “难啊。”陈阿公摇了摇头,“他爹娘的尸骨埋在山崩的乱石底下,早和山体融在一起,尸骨无存,连一句亲口的道别,都没人替他们捎给阿禾。这么多年,不是没有人闯鬼市看见过那枚铜锁。有人想哄他,谎称是爹娘回来了,小孩子天真,短暂欢喜之后,察觉是谎话,执念反而更深,阴气大涨,险些把人留在长街。”

      不能骗。阿禾一直在等一句真话。

      可世上,已经没有人可以以他爹娘的身份,回来赴约。

      辞别陈阿公,沈砚走在村巷之中,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回春堂,陆老爷子已经醒过来。休养两日之后,老人打算动身返回临江。临走前,他特地去后山荒坪远远望了一眼,把随身带来剩下的香,在荒坪边缘点燃,敬给苏晚。

      “一桩百年牵挂,总算落了地。往后若是遇上难处,随时可以传信到临江陆家。”陆老爷子握住沈砚的手,郑重说道,“陆家欠你一份人情。”

      沈砚送老人到村口大路,目送他的身影顺着山间小路渐渐走远,消失在山林转弯之处。

      送走陆老爷子,沈砚一头扎进老郎中的书房,翻找山里旧时的地方志、老族谱。他想查一查当年阿禾一家,有没有还活在世上的亲戚。若是能寻到亲人,代替阿禾的父母,和孩子好好说一句“爹娘不会回来了”,说不定可以解开孩子心底的等待。

      连着翻了整整两天泛黄旧册,终于在残破的族谱边角,寻到一行小字。

      阿禾母亲,还有一个亲妹妹,当年饥荒之年,被远房人家带走,逃去了山外。她的后人,如今定居在百里之外的一处小镇。

      有线索了。

      只是百里路途,来回奔波要不少时日。距离下一轮晦月,还有不到三十天。

      沈砚简单收拾行囊,药包、煤油灯,还有老郎中给他预备的奶糖——老郎中说,小孩子亡魂,最能感知甜食的暖意。

      正要动身,大强、二柱、小虎三人寻上门来。

      自上次鬼市一遭,三个后生完全褪去往日的浮躁。大强手里拎着干粮,二柱背着捆好的干柴,小虎怀里抱着一件厚粗布斗篷。

      “沈砚,我们听说你要出门办事。上次是我们贪心,拖累了你。这一趟,让我们跟着你,路上也好搭把手。”大强眼神诚恳,“我们不去荒坪闯鬼市,路上只帮你赶路、看行李,不给你添乱。”

      沈砚望着三人,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百里山路,有人结伴同行,也好相互照应。

      四人当天一早便动身,朝着百里之外的小镇出发。

      只是沈砚没有料到,阿禾的执念,比苏晚更要灵动。

      队伍出发上路的当晚,歇脚的破庙之中,夜半时分。

      一阵极轻、细细的孩童啜泣声,飘进破庙。

      墙角阴影里,小小的一道半透明孩童身影,脖子挂着那枚长命铜锁,探出半个脑袋,安安静静望着他们一行四人。

      阿禾,跟着长命锁的气息,提前寻过来了。

      (第十一章完)
      ,破庙遇阿禾稚魂,沈砚试着轻声和小男孩交谈,慢慢知晓阿禾心底藏着一个小小的心愿,想喝一口娘亲曾经煮的葛根粥
      第十二章破庙稚影,葛根稀粥

      山月斜斜挂在破庙残破的檐角,清冷冷的月光从断了木棂的窗洞淌进来,落满积着薄灰的地面。

      大强、二柱、小虎连日赶路疲累,裹着粗布斗篷靠在庙墙边上沉沉睡去,呼吸绵长。沈砚独自坐在供台旁边,煤油灯的灯火压得很低,青幽幽的光圈只护住身前方寸之地。

      细细的啜泣声,断断续续,自墙角黑影里飘来。

      沈砚没有惊动睡着的三人,指尖轻轻按住身侧的药包,动作极缓地转头望过去。

      墙角,小小的孩童身影半隐在立柱的阴影里。看着也就四岁模样,身上穿一件打满补丁的旧短褂,脖颈上牢牢挂着那枚生了铜绿的长命锁。小脸瘦瘦的,眼尾红红的,一双空洞的眼睛,直直望向沈砚。正是阿禾。

      他看见沈砚转头,没有躲闪,只是下意识往墙壁靠了靠,小手紧紧攥住胸前铜锁,哭声压得更低。

      沈砚放缓呼吸,脸上不带半分震慑的神色,抬手把老郎中备好的奶糖,慢慢放到身前干净的石板上。糖纸剥开,淡淡的甜香,在阴冷的破庙里面漫开。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沈砚的声音压得很轻,柔和,像哄寻常孩童一般,“我知道,你一直在等爹娘回来。”

      阿禾歪着小脑袋,一步一步,慢慢从阴影里面走出来。小小的赤脚踩在积灰的地上,却留不下半点脚印。他盯着石板上的奶糖,鼻子轻轻翕动。

      “娘以前,也给我糖吃。”他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长久饥饿带来的虚弱感,“可是后来,没有糖了。”

      “爹娘进山挖葛根,他们说,回来给我煮葛根粥。”阿禾抬起小手,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我坐在草里,等啊等,一直等,他们一直没有回来。”

      沈砚心口一酸。

      陈阿公说得没错,阿禾心中没有怨恨。他只是牢牢记住了那句承诺。饥荒年月,葛根难得,一碗温热的葛根稀粥,便是娘亲许诺给他最好的吃食。七十多年过去,他心底最大的心愿,从来不是金银器物,只是想喝一口,娘亲手煮的葛根粥。

      “你一直等着,就是想喝一碗葛根粥?”

      阿禾用力点头,小小的身影微微晃动:“嗯。娘煮的粥,甜甜的,暖暖的,喝进肚子,肚子就不饿了。我等他们回来,煮葛根粥给我。”

      可阿禾的爹娘早已埋在塌方的山沟乱石之下,再也不能回来。

      想要了结执念,不能找人假扮他爹娘哄骗。一旦谎言被拆穿,孩童的执念爆发,阴气暴涨,因果更难收拾。唯一的法子,是亲手煮一碗葛根粥,好好告诉他,爹娘当年不是丢下他,是路上遇到意外,再也回不来了。让他知晓真相,收下这一碗迟了七十多年的葛根粥,放下漫长的等候。

      “我给你煮葛根粥好不好?”沈砚轻声开口,“等我们寻到你娘亲妹妹的后人,一同回到北山荒坪,晦月开市那一夜,我煮一碗暖暖的葛根粥给你。”

      阿禾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半透明的小脸浮起浅浅笑意。

      “真的吗?”

      “真的。”

      阿禾开心地往前小跑两步,又猛地停下,回头警惕望向墙边熟睡的三个后生。他似乎畏惧活人的阳气,不敢靠近大强他们,只站在沈砚身前几步远的地方。

      “那几个人,身上好暖。”

      “他们是我的朋友,心肠很好,不会吓你。”沈砚轻声道,“只是白日阳气太重,你不能靠近。夜里才可以出来同我说话。”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块奶糖上。

      “可以吃吗?”

      “可以。”

      小小的手伸过去,直接穿过奶糖的实体,抓了个空。阿禾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小小的嘴巴一撇,又快要哭出来。

      “我碰不到……我什么都碰不到。”

      亡魂只能感知气味,触不到世间实物。哪怕糖就在眼前,他也吃不到。想要让他完整喝下葛根粥,需要在鬼市开市、阴阳交界的长街之上。那一刻阴阳相融,阴灵可以短暂触碰人间的食物。

      “等到晦月的夜里,荒坪鬼市长街成型,阴阳相通。到那个时候,粥放在摊位上,你就可以喝到。”沈砚耐心同他解释。

      阿禾似是听懂了,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天际,东方慢慢泛起极淡的鱼肚白。白昼将至,阳气缓缓升腾。阿禾小小的身影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他恋恋不舍望了一眼沈砚,望了一眼石板上的奶糖。

      “我先躲起来,夜里再来找你。”

      话音落下,小小的稚影一闪,消散在破庙门外的林间薄雾之中。

      等到阿禾离去,沈砚长长吐出一口气。

      苏晚的执念,是一句道别。阿禾的执念,是一碗葛根粥。一桩比一桩柔软,却一桩比一桩让人心沉。

      天光大亮,大强几人陆续醒转。看见沈砚独自坐在供台边神色凝重,大强揉了揉眼睛开口问道:“沈砚,昨夜是不是有什么动静?我迷迷糊糊听见小孩子哭。”

      “是山间野物,没事。”沈砚不愿让三人心中惊惧,简单带过,“收拾行囊,我们继续赶路。距离小镇还有大半路程。”

      四人简单吃过干粮,背上行李,继续沿着山道向前。

      一路往南,越靠近那座小镇,阿禾的气息就越是清晰。每到深夜歇脚的时候,小小的身影便会悄悄现身,来找沈砚闲谈,说起他记忆里面娘亲的模样,说起山间采野花、追蝴蝶的细碎旧事。

      几日奔波,四人终于抵达小镇。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两侧都是老旧砖木房。按照族谱上记载的地址,几人寻到一处小院。院门开着,院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坐在竹椅上择青菜。

      她正是阿禾娘亲妹妹的女儿,也就是阿禾的姨家表妹。

      沈砚上前,缓缓道明来意,说起北山荒坪阿禾的往事。老婆婆捏着青菜的手猛地顿住,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娘活着的时候,常常和我说,还有一个姐姐,当年嫁去北山,生了一个小男孩,叫阿禾。饥荒一别,再也没有音讯。娘一辈子都惦记姐姐一家人。”老婆婆缓缓红了眼眶,“没想到……小阿禾,还一直在荒坪等着。”

      听完葛根粥的心愿,老婆婆当即点头应允。

      “我随你们回北山。我替我姨妈,替阿禾的娘亲,陪阿禾喝这一碗葛根粥,好好跟他说,爹娘当年不是弃他而去,是路上遇到山难,再也回不来了。”

      沈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一行人不敢多耽搁,休整一日,即刻动身折返北山。

      归途中的一夜,月色很好。阿禾现身的时候,比往日更加欢喜,围着沈砚小小的转了一圈。

      “我听见了,那位婆婆,身上有娘亲的气息。”

      只是沈砚没有留意。

      在队伍身后很远的山林深处,一缕厚重的黑影静静伫立,默默跟着他们一路向北。黑影之中,无数细碎低语沉沉浮动。

      荒坪其余那些等候了结的亡魂,也循着长命锁的气息,悄悄跟了上来。

      (第十二章完)

      一行人赶回北山村落,距离晦月只剩数日,沈砚进山采挖新鲜葛根,准备煮粥的材料,同时老郎中察觉一路尾随而来的众多阴灵气息,帮沈砚加固护身阳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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