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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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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林间星弈,夏夜弈约
书斋的墨香还萦绕衣襟,沈砚将狼毫妥善收入木匣,踏着拂晓清浅的天光回到回春堂。老郎中倚柴门静候,望见沈砚归来,便知晓阿墨与阿砚的秋窗诗约已然圆满。匣中四十二件旧物静静陈列,一桩桩被生死隔断的旧约,都等到了迟来的相逢。
休整一日,沈砚拎上一罐清泉水渍的青梅,去往陈阿公的小院。下一桩待渡的执念,是一副木纹老旧的木棋盘,藏着棋手阿弈与师弟阿落夏夜林间石桌对弈的旧约。
陈阿公正坐在院中打磨棋子,指尖摩挲黑白石子,听见脚步声便停下动作,接过青梅放到石桌,点燃旱烟,缓缓说起林间弈棋旧事。
“这副旧棋盘,是弈棋的阿弈,还有他师弟阿落。”
阿弈与阿落一同跟着师父在北山学棋,朝夕对坐落子,一局棋常常从午后下到星子升空,彼此最懂对方棋路。阿落要渡江去往对岸寻访旧友,临行之前,二人来到山林间那块平整大石旁立下约定,待到盛夏星垂山野之时,阿落归来,就在这方石桌之上,好好对弈一局。
渡江之时江水暴涨,舟楫倾覆,阿落落入滚滚江水之中,再也没能上岸归来。
盛夏的夜晚如期而至,漫天星子铺满夜空,林间虫鸣四起。阿弈抱着这副木棋盘,安放在大石台面之上,自暮色四合等到夜半更深,只有夜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响,不见师弟的身影。往后每一个繁星夏夜,阿弈都会带上棋盘走入山林,摆好棋子静静等候,一人独对着满盘黑白,回想往日对弈光景。岁月一年年流转,阿弈鬓生白发,捏着棋子的手指渐渐迟缓,直至辞世,这副旧棋盘随他一同埋入荒坪。鬼市成型,棋盘便摆在长街摊位之上,阿弈的亡魂守在一旁,目光遥遥望向宽阔江面,等候阿落奔赴夏夜弈约。
“阿落的魂魄困于江底湍流之中,不能自行奔赴北山荒坪。”陈阿公轻轻磕了磕烟袋,长长一叹,“从前有人踏入鬼市,在林子另一边模仿脚步声,佯装阿落归来哄骗阿弈,阿弈一眼便能识破,棋盘木纹微微震颤,夏夜林风卷着草木清香漫过长街。”
沈砚静静听着,抬眼望向幽深的山林。年年夏夜繁星满空,青石棋桌依旧静立林间,只是那个约好落子对弈的师弟,永远沉在了大江浪涛之下。
“阿落困于江水之中,亡魂不能自行前来,该如何了结阿弈的执念?”
老郎中缓缓捻着胡须,轻声说道:“阿弈心中执念,从来不是一局胜负,是夏夜林间与师弟重逢、手谈一局的约定,是师徒相伴、知己相知的深厚情谊。若是带上这副旧棋盘,安放在林间大石之上轻声唤名,便可唤出困于江流之中阿落的残念,了却夏夜弈约。”
“可有阿落留在世间的旧物?”
“阿落随身带着一枚白子,是他最喜爱的一枚棋石,落水之后被水流冲到岸边,阿弈一直将这枚白子和棋盘放在一处。阿弈离世,这枚白子留给了家中后人。”
沈砚动身寻访后人,从木盒之中取出那枚温润洁白的棋子,长年被掌心摩挲,边角莹润光滑。
沈砚将白子带回回春堂,每到夏夜虫鸣阵阵,耳畔仿佛听见棋子叩击石面清脆的嗒嗒声响。夜里,一身素色短衫的男子虚影,常常静立院墙之外,目光望向大江方向,正是阿弈。他静静伫立,仿佛等候师弟踏过江波,走入林间。
一夜夏夜晚风携着草木气息吹进庭院,沈砚推开院门。阿弈立在院外老樟树下,眼底藏着经年的期盼。
沈砚轻声开口:“晦月之夜,我带上旧棋盘与白子,去往林间大石棋台,赴你们夏夜星下对弈的约定。”
阿弈缓缓转头看向沈砚,眼底浮起一层柔和微光,不言一语,身影一晃隐入夜色。
距离晦月将近一月,沈砚细心收好旧棋盘与白子,静待晦月降临。
转眼晦月之夜如期而至。夜幕沉沉笼罩北山,星月隐匿。二更时分,荒坪上空一盏盏白纸灯笼次第亮起,青石板长街自野草之下缓缓浮起。
沈砚背上行囊,独自踏上上山野径。
长街摊位之上,老旧木棋盘静静平放麻布。阿弈立在一旁,目光向着茫茫大江凝望。
整条长街两侧摊主垂首静坐,荒坪野草阴影之中无数亡魂静静伫立,一同等候这场夏夜弈约。
无瞳主事静立街口,白茫茫双目向着林间石棋台与滔滔大江望去。
今夜,要替阿弈与阿落,赴那场耽搁许久的星下手谈之约。
,沈砚带着阿弈虚影来到林间石桌,白子放置棋盘一侧,轻声呼唤阿落,江面飘来薄雾,阿落踏着林间晚风走来,二人石上落子对弈,了却心愿
第九十六章星野落子,弈约终偿
惨白灯笼柔和的光淌过青石板,荒坪夏夜的晚风裹着草木与松香缓缓漫开。沈砚走到麻布摊位前,将那枚莹润的白子轻轻搁在老旧棋盘的边角,棋石被掌心长年摩挲,泛着温润柔光。
一身素色短衫的阿弈俯身,目光落在棋盘与白子之上,语声低缓,如同棋子叩击青石的轻响:
“这枚白子是阿落最心爱的棋石。我们说好夏夜星垂之时,来林间大石之上手谈一局。”
“今夜去往林间石棋台。晦月阴阳交汇,你可以随我一同前去。”沈砚小心捧起这副木棋盘。
阿弈心底封存一辈子的期盼缓缓漾开,轻轻颔首。
沈砚踏着铺满野草的林间小路走向大石,阿弈淡淡的身影跟在身侧,二人离开长街,奔赴这片曾经无数次落下黑白棋子的山林。长街两旁静坐的亡魂抬目遥望,荒坪野草间无数道身影静静伫立,目送一人一魂立在石桌旁边。无瞳主事立在街口,白茫茫的双目向着林间石台与浩荡大江静静凝望,默然静立。
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漫天星子静静悬于墨色天幕,四下虫鸣连绵,正是二人约好对弈的夏夜。沈砚将棋盘稳稳摆放在平整石面,白子安放棋盘一侧。
阿弈立在石桌旁,向着大江的方向轻声唤道:“阿落,星子都升起来了,我带着棋盘与你心爱的白子在此等候,来下一局棋吧。”
江面上缓缓浮起一层轻薄白雾,白雾顺着山谷漫入林间,一身浅灰衣衫的阿落,踏着林间晚风缓步走到大石跟前,正是阿落。渡江时舟覆落水之后,他的残念长久困于江底湍流,听见师兄的呼唤,望见自己珍爱的白子,穿过滚滚浪涛奔赴夏夜弈约。
阿落侧身落座,二人隔着棋盘相对。指尖拈起黑白棋子,一声一声,落子于棋盘之上。林间只有虫鸣与落子清响,二人不言多余的话语,只专心推演棋路,偶尔抬眼相视一笑,一如往昔相伴学棋的光景。一局终了,胜负淡然,长久的牵挂终于落地。不必岁岁夏夜独自守着空棋盘等候,林间星下师兄师弟手谈的夏夜弈约,已然圆满。
阿弈转头看向沈砚,深深躬身,阿落亦拱手行礼。
“多谢你,成全我们林间对弈之约。”
两道虚影化作素、浅灰两缕柔光,伴着林间晚风与点点星光,缓缓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
夜风依旧吹动树梢,石台上的旧棋盘褪去微光,只剩木纹斑驳、带着多年手泽的木棋盘。
天边浮起淡淡的青灰,远处村落传来几声鸡鸣。沈砚收好棋盘与白子,转身踏上归途,回到北山荒坪。长街上一盏盏白纸灯笼依次熄灭,青石板长街缓缓沉入茂密野草之下。
沈砚小心将棋盘放进木匣。匣中旧物依次排开,四十三桩生死旧约尽数圆满。荒坪之中无数亡魂静静伫立,目送他下山,眼底依旧满是等候。
无瞳主事清淡的声音顺着林间长风飘至沈砚耳畔:
“第四十三桩执念了结。下一轮晦月,待了结的旧物,是一支竹笛。吹笛人与去往远方行医的师弟约定冬夜竹屋吹笛合奏,师弟大雪天出诊坠下冰崖,吹笛人每至冬夜便携竹笛去往竹屋等候。”
一支旧竹笛,冬夜笛约。
沈砚默默记下这段旧事,衣襟沾着林间清润草木气息,稳步向着回春堂走去。
,沈砚拜访陈阿公打听竹笛往事,吹笛阿笛与学医师弟阿笙情同手足,二人约好冬夜竹屋合奏乐曲,阿笙大雪出诊跌落冰崖离世,阿笛年年携竹笛去往竹屋等候,离世之后竹笛埋入荒坪
第九十七章竹屋寒音,冬夜笛约
林间星弈的余韵还留在衣袖,沈砚将木棋盘轻轻收进木匣,踏着拂晓的薄雾回到回春堂。老郎中倚柴门等候,望见沈砚归来,便知晓阿弈与阿落的夏夜弈约已然圆满。匣中四十三件旧物静静陈列,一桩桩被生死隔断的约定,都迎来了迟来的相逢。
休整一日,沈砚拎上一囊温热的米酒,去往陈阿公的小院。下一桩待渡的执念,是一支带着细密竹纹的旧竹笛,藏着吹笛人阿笛与行医的师弟阿笙冬夜竹屋合奏的旧约。
陈阿公正坐在院中打磨草药,药草淡淡的清苦气息漫在小院,听见脚步声便停下手中活计,接过酒囊放到石桌,点燃旱烟,缓缓说起竹屋旧事。
“这支竹笛,是善吹笛的阿笛,还有学医救人的师弟阿笙。”
阿笛精通音律,一支竹笛吹得山涧流水也似温柔;阿笙跟着山中老者学医,常年上山采药,救治远近山民。二人比邻而居,情同手足,常常在山腰间那一间竹屋小聚。阿笙打算远行去往更深的群山之中行医济世,临行之前,二人于竹屋炉火边定下约定,待到落雪的冬夜,阿笙归来,兄弟二人同坐竹屋,一人吹笛,一人以陶埙相和,合奏一曲旧调。
深冬大雪漫天,山壁结满厚冰,邻村有人急症求医,阿笙连夜踏雪出诊,山路湿滑,一脚踏空坠下冰崖,再也没能回到竹屋。
寒夜落雪,竹屋之外一片银白,炉火明明灭灭。阿笛怀握着这支竹笛,坐在竹屋的木凳之上,自暮色沉沉等到夜深,风雪敲打着竹墙,只闻呼啸风声,不见阿笙踏雪而来的身影。往后每一年落雪冬夜,阿笛都会带上竹笛去往竹屋,守着一炉炭火,独自吹起二人往日合奏的曲子,等候师弟归来。岁月流转,阿笛青丝成雪,指尖冻得僵硬,吹笛的气息日渐衰弱,直至辞世,这支竹笛随他一同埋入荒坪。鬼市成型,竹笛便摆在长街摊位之上,阿笛的亡魂守在一旁,目光遥遥望向冰封的山崖,等候阿笙奔赴冬夜笛约。
“阿笙的魂魄困于冰崖之下,不能自行奔赴北山荒坪。”陈阿公轻轻磕了磕烟袋,长长一叹,“从前有人踏入鬼市,在竹屋之外踩着积雪踱步,佯装阿笙踏雪归来哄骗阿笛,阿笛一眼便能识破,竹笛笛孔微微震颤,冬日风雪卷着竹音漫过长街。”
沈砚静静听着,抬眼望向山腰那座孤静的竹屋。年年冬雪覆满山林,竹屋依旧立在山间,只是那个约好埙笛合奏的师弟,永远沉睡在冰崖之下。
“阿笙困于冰崖之下,亡魂不能自行前来,该如何了结阿笛的执念?”
老郎中缓缓捻着胡须,轻声说道:“阿笛心中执念,从来不是一曲妙音,是落雪冬夜竹屋之中与师弟重逢、合奏旧曲的约定,是手足之间深厚的情谊。若是带上这支竹笛,安放在竹屋炉火之旁轻声唤名,便可唤出困于冰崖之下阿笙的残念,了却冬夜笛约。”
“可有阿笙留在世间的旧物?”
“阿笙随身带着一枚陶埙,平日采药之时也常常带在身边,坠崖之后埙完好落在雪地上,阿笛一直将陶埙和竹笛放在一处。阿笛离世,这枚古埙留给了家中后人。”
沈砚动身寻访后人,从木屋木架之上取出那枚灰褐色的陶埙,埙身带着几道浅浅旧痕。
沈砚将陶埙带回回春堂,每到风雪呼啸的寒夜,耳边仿佛听见埙与笛交织在一起的悠远曲调。夜里,一身素色长衫的男子虚影,常常静立院墙之外,目光望向冰崖的方向,正是阿笛。他静静伫立,仿佛等候踏雪归来的师弟。
一夜寒风卷着碎雪扫过庭院,沈砚推开院门。阿笛立在院外的青竹旁,眼底藏着经年的期盼。
沈砚轻声开口:“晦月之夜,我带上竹笛与陶埙,去往山腰竹屋,赴你们冬夜埙笛合奏的约定。”
阿笛缓缓转头看向沈砚,眼底浮起一层柔和微光,不言一语,身影一晃隐入夜色。
距离晦月将近一月,沈砚细心收好竹笛与陶埙,静待晦月降临。
转眼晦月之夜如期而至。夜幕沉沉笼罩北山,星月隐匿。二更时分,荒坪上空一盏盏白纸灯笼次第亮起,青石板长街自野草之下缓缓浮起。
沈砚背上行囊,独自踏上上山野径。
长街摊位之上,旧竹笛静静平放麻布。阿笛立在一旁,目光向着冰封冰崖凝望。
整条长街两侧摊主垂首静坐,荒坪野草阴影之中无数亡魂静静伫立,一同等候这场冬夜笛约。
无瞳主事静立街口,白茫茫双目向着山腰竹屋与幽深冰崖望去。
今夜,要替阿笛与阿笙,赴那场耽搁许久的竹屋合奏之约。
,沈砚带着阿笛虚影来到山腰竹屋,陶埙放在竹笛一旁,轻声呼唤阿笙,冰崖飘来寒雾,阿笙踏着落雪走进竹屋,二人围炉吹笛奏埙,了却心愿
第九十八章竹屋和音,笛约终偿
惨白灯笼柔和的光淌过青石板,荒坪凛冽的风雪携着竹枝轻响缓缓漫来。沈砚走到麻布摊位前,将那枚带着浅痕的灰褐色陶埙轻轻搁在旧竹笛身侧,埙土厚重,藏着昔日一笛一埙相伴的曲调。
一身素色长衫的阿笛俯身,目光落在竹笛与陶埙之上,语声清悠,如同穿过山谷的笛音:
“这枚陶埙是阿笙常年随身之物。我们说好落雪冬夜,竹屋围炉,一人吹笛,一人吹埙,合奏旧曲。”
“今夜去往山腰竹屋。晦月阴阳交汇,你可以随我一同前去。”沈砚小心捧起那支旧竹笛。
阿笛心底封存一辈子的期盼缓缓漾开,轻轻颔首。
沈砚踩着薄薄积雪的山道走向山腰竹屋,阿笛淡淡的身影跟在身侧,二人离开长街,奔赴这间炉火曾彻夜不熄的竹舍。长街两旁静坐的亡魂抬目遥望,荒坪野草间无数道身影静静伫立,目送一人一魂立在竹屋门前。无瞳主事立在街口,白茫茫的双目向着竹屋与幽深冰崖静静凝望,默然静立。
风雪轻轻敲打竹壁,屋内炭火燃着融融暖意,窗外千山素白,正是二人约定合奏的落雪冬夜。沈砚将竹笛、陶埙一并放在炉边木案上。
阿笛立于炉旁,向着冰崖深处轻声唤道:“阿笙,大雪已至,竹屋炉火已燃,我带着竹笛与你的陶埙在此等候,来奏一曲我们的旧调。”
幽深冰崖之间漫出一层清冷白雾,白雾顺着山坡飘至竹屋门前,一身粗布药衫的阿笙,踏着满地碎雪缓步踏入竹屋,正是阿笙。踏雪出诊坠下冰崖之后,他的残念长久困于冰崖之下,听见师兄的笛声召唤,望见自己朝夕相伴的陶埙,冲破寒冰奔赴冬夜笛约。
阿笙坐到炉火另一侧,伸手拿起陶埙。阿笛横起竹笛,清越笛音率先响起,低沉浑厚的埙声缓缓跟上,两声交织,悠悠绕着竹梁回旋。窗外风雪不息,屋内炉火摇曳,一曲终了,二人相视浅笑,说起往日采药、月下弄乐的点滴旧事。不必年年寒夜独自守着空屋吹笛,竹屋之中埙笛相和的冬夜笛约,已然圆满。
阿笛转头看向沈砚,深深躬身,阿笙亦拱手行礼。
“多谢你,成全我们竹屋合奏之约。”
两道虚影化作素、褐两缕柔光,伴着余音袅袅,缓缓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
风雪依旧敲打着竹墙,木案上的旧竹笛褪去微光,只剩一支竹纹深浅、吹口磨得光滑的老竹笛。
天边浮起淡淡的青灰,远处村落传来几声鸡鸣。沈砚收好竹笛与陶埙,转身踏上归途,回到北山荒坪。长街上一盏盏白纸灯笼依次熄灭,青石板长街缓缓沉入茂密野草之下。
沈砚小心将竹笛放进木匣。匣中旧物依次排开,四十四桩生死旧约尽数圆满。荒坪之中无数亡魂静静伫立,目送他下山,眼底依旧满是等候。
无瞳主事清淡的声音顺着山间风雪飘至沈砚耳畔:
“第四十四桩执念了结。下一轮晦月,待了结的旧物,是一双旧草鞋。采药人与远游寻药的师父约定春日深山采药同行,师父误入毒谷一去不返,采药人每至春日便携草鞋进山等候。”
一双旧草鞋,春山药约。
沈砚默默记下这段旧事,衣襟沾着竹屋内炭火的余温,稳步向着回春堂走去。
,沈砚拜访陈阿公打听草鞋往事,采药人阿芜与师父阿嵩一同入山识药采药,二人约好春日结伴进山寻珍稀药草,阿嵩独自深入毒谷再也没有归来,阿芜年年带上草鞋进山等候,离世之后草鞋埋入荒坪
第九十九章深春药谷,春山药约
竹屋悠扬的埙笛余音尚在耳畔,沈砚将竹笛妥帖收入木匣,踏着清晨尚未消融的薄雪回到回春堂。老郎中倚柴门等候,望见沈砚归来,便知晓阿笛与阿笙的冬夜笛约已然圆满。匣中四十四件旧物静静陈列,一桩桩被生死隔开的约定,全都盼来了久别重逢。
休整一日,沈砚拎上一包晒干的山菌,去往陈阿公的小院。下一桩待渡的执念,是一双纳得结实的旧草鞋,藏着采药人阿芜与远游寻药的师父阿嵩春日深山一同采药的旧约。
陈阿公正坐在院中分拣各色草药,药香清苦漫满小院,听见脚步声便停下手上活计,接过山菌放到石桌,点燃旱烟,缓缓说起深山采药旧事。
“这双旧草鞋,是进山采药的阿芜,还有他的师父阿嵩。”
阿嵩常年奔走群山之间辨识百草,阿芜自小便跟着师父踏遍北山的沟壑崖壁,认药、采挖、炮制,师徒二人相依相伴。听闻远山幽谷之中生有数种罕见灵药,阿嵩便打算前去探寻。临行前师徒二人立下约定,待到春日草木萌发之时,阿嵩归来,师徒结伴一同进山采集新一季的药草。
谁料那一处山谷遍布瘴气毒草,阿嵩孤身深入毒谷之后,便再也没能走出谷口。
春日暖风拂过群山,遍地草木抽芽,山花星星点点开在山路两旁。阿芜手里提着这双草鞋,站在通往毒谷的岔路口,自晨光初现等到落日沉进山尖,只有山风穿过林木的声响,不见师父归来的身影。往后每一年春日,阿芜都会穿上草鞋踏入深山,去往二人往日采药的山径静静等候,翻寻草木之时,依旧习惯性采摘师父喜爱的几味草药。岁月流转,阿芜脊背渐渐佝偻,踏遍千山的脚步慢慢沉重,直至辞世,这双旧草鞋随他一同埋入荒坪。鬼市成型,草鞋便摆在长街摊位之上,阿芜的亡魂守在一旁,目光遥遥望向瘴雾弥漫的毒谷,等候阿嵩奔赴春山药约。
“阿嵩的魂魄困于毒谷瘴雾之中,不能自行奔赴北山荒坪。”陈阿公轻轻磕了磕烟袋,长长一叹,“从前有人踏入鬼市,在山路远端踩动枯枝发出声响,佯装阿嵩自谷中走出哄骗阿芜,阿芜一眼便能识破,草鞋上的草绳微微震颤,山野药香随风漫过长街。”
沈砚静静听着,抬眼望向远方被薄雾笼罩的幽深山谷。年年春风唤醒满山草木,采药的山道依旧,只是那个带着他辨识百草的师父,永远留在了毒谷深处。
“阿嵩困于毒谷瘴雾之中,亡魂不能自行前来,该如何了结阿芜的执念?”
老郎中缓缓捻着胡须,轻声说道:“阿芜心中执念,从来不是珍稀药草,是春日深山之中与师父重逢、结伴采药的约定,是师徒之间深重的恩情。若是带上这双旧草鞋,放置在山谷岔口青石之上轻声唤名,便可唤出困于瘴雾之中阿嵩的残念,了却春山药约。”
“可有阿嵩留在世间的旧物?”
“阿嵩常年随身携带一柄小药锄,入谷之时带在身上,后来被山洪冲出谷外,阿芜一直将这柄药锄与草鞋放在一处。阿芜离世,这柄小木药锄留给了家中后人。”
沈砚动身寻访后人,从木屋墙角取出那柄小小的药锄,木柄被长久握持,磨出温润的包浆。
沈砚将药锄带回回春堂,每到春日山花盛放之时,耳边仿佛听见师徒二人穿行林间,低声谈论药性的话音。夜里,一身粗布短衣的男子虚影,常常静立院墙之外,目光望向毒谷的方向,正是阿芜。他静静伫立,等候师父自山谷深处踏春归来。
一夜春风裹着山花香气吹进庭院,沈砚推开院门。阿芜立在院外药圃旁,眼底藏着经年的期盼。
沈砚轻声开口:“晦月之夜,我带上旧草鞋与小木药锄,去往毒谷外的岔口,赴你们春日结伴进山采药的约定。”
阿芜缓缓转头看向沈砚,眼底浮起一层柔和微光,不言一语,身影一晃隐入夜色。
距离晦月将近一月,沈砚细心收好旧草鞋与小木药锄,静待晦月降临。
转眼晦月之夜如期而至。夜幕沉沉笼罩北山,星月隐匿。二更时分,荒坪上空一盏盏白纸灯笼次第亮起,青石板长街自野草之下缓缓浮起。
沈砚背上行囊,独自踏上上山野径。
长街摊位之上,旧草鞋静静平放麻布。阿芜立在一旁,目光向着瘴雾沉沉的毒谷凝望。
整条长街两侧摊主垂首静坐,荒坪野草阴影之中无数亡魂静静伫立,一同等候这场春山药约。
无瞳主事静立街口,白茫茫双目向着山谷岔口与幽深毒谷望去。
今夜,要替阿芜与阿嵩,赴那场耽搁许久的春日采药之约。
沈砚带着阿芜虚影来到毒谷岔口,药锄放在草鞋一旁,轻声呼唤阿嵩,谷口飘出淡绿色瘴雾,阿嵩踏着山花走出山谷,师徒二人一同进山采药,了却心愿
第一百章谷口逢师,山药约终
惨白灯笼柔和的光淌过青石板,荒坪的春风裹着满山草木与药草的清香缓缓漫开。沈砚走到麻布摊位前,将那柄木柄莹润的小药锄轻轻搁在旧草鞋的一旁,木柄上还留着常年握持磨出的浅凹痕迹,藏着师徒二人翻山采草的旧时光。
一身粗布短衣的阿芜俯身,目光落在草鞋与药锄之上,语声温和,如同山涧缓缓流淌的清泉:
“这柄药锄是师父寸步不离的物件。我们说好春日草木萌发之时,一同入山,遍寻山间百草。”
“今夜去往毒谷外的岔口。晦月阴阳交汇,你可以随我一同前去。”沈砚小心捧起那双结实的旧草鞋。
阿芜心底封存一辈子的期盼缓缓漾开,轻轻颔首。
沈砚踏着遍地野花的山径走向毒谷岔口,阿芜淡淡的身影跟在身侧,二人离开长街,奔赴这条师徒无数次并肩走过的山路。长街两旁静坐的亡魂抬目遥望,荒坪野草间无数道身影静静伫立,目送一人一魂立在岔口的青石旁。无瞳主事立在街口,白茫茫的双目向着山花遍开的谷口与瘴雾幽深的毒谷静静凝望,默然静立。
暖风拂动路旁花枝,各色山花肆意铺展在山野之间,正是百草新生、适宜采药的暮春时节。沈砚将旧草鞋平放青石,小木药锄挨着草鞋稳稳放好。
阿芜立于岔路口,向着幽深谷内轻声唤道:“师父,春日已至,漫山百草都发了新芽,我带着草鞋与你的药锄在此等候,我们一同进山采药吧。”
幽深的毒谷之中缓缓飘出一层淡淡的青绿色薄瘴,瘴雾缓缓散开,一位身着粗布采药长衫的老者,脚边沾着细碎花瓣,缓步自谷中走出,正是阿嵩。深入毒谷之后,他的残念长久困在谷内瘴气之中,听见弟子的呼唤,望见自己朝夕相伴的药锄,冲破重重毒雾奔赴春山药约。
阿嵩走到阿芜身侧,二人相视一笑。阿嵩拿起药锄,阿芜背起药篓,并肩沿着山谷旁的缓坡慢慢前行,一路辨认道旁的草药,低声说起每一味药的性味、采摘的时节,一如从前岁岁同行的光景。山风掠过枝叶,花瓣落在二人肩头,所有经年的等候,在此刻落地安稳。不必年年春日独自站在谷口遥望,师徒相伴进山识药的春山药约,已然圆满。
阿芜转头看向沈砚,深深躬身,阿嵩亦抬手缓缓行礼。
“多谢你,成全我们师徒采药之约。”
两道虚影化作浅褐、青灰两缕柔光,伴着漫山花香,缓缓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
春风依旧摇曳山野繁花,青石上的旧草鞋褪去微光,一双草绳紧实、沾着旧泥痕的草鞋静静安放。
天边浮起淡淡的青灰,远处村落传来几声鸡鸣。沈砚收好旧草鞋与小木药锄,转身踏上归途,回到北山荒坪。长街上一盏盏白纸灯笼依次熄灭,青石板长街缓缓沉入茂密野草之下。
沈砚小心将草鞋放进木匣。匣中旧物依次排开,四十五桩生死旧约尽数圆满。荒坪之中无数亡魂静静伫立,眼底的等候慢慢淡去,只剩一片安然。
无瞳主事清淡的声音随风漫遍荒坪:
“四十五桩执念全部了结,所有困于时光与别离的亡魂,皆赴心上旧约,得以解脱。北山荒坪,再无长久等候之人。”
晨光亮起,薄雾缓缓散去,荒坪上密密麻麻等候的身影,一点点化作柔和的光,随风消散于山野之间。那只装满旧物的木匣,静静安放在回春堂的木案之上,一件件物件,藏着一段段跨越生死、终得相逢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