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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曲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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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关山明月,相思随乐而终。他缓缓开口,黑雾在周身翻涌,起伏不定,七次执念圆满。我守了千年的道,已经快要撑不住。
阿瑶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忧虑响起:
七次。一次一次亲眼看见成全的道路,他心中两种道不断拉扯。再继续下去,他千年积攒的力量一旦失控,整座吐峪沟山谷都会承受冲击。
灭念者抬眼望向沈砚。
下一处,二十八号窟。是一位守着家书的老妪。她等候远在中原的一封回信。
话音落,黑衣身影消融在夜色里。
苏晚望着空荡荡的洞窟,耳边仿佛还残留琵琶的余响:“又是他主动告诉我们下一处洞窟。他到底想要什么?”
沈砚把接续琴弦剩下的小段羊肠弦轻轻放在地面,望向峡谷深处层层叠叠的洞窟。
“他在旁观。看着成全这条路,到底能不能一直走通。二十八号窟,老妪和家书的故事,阿瑶,和我们说说。”
老人家名唤陈婆。阿瑶轻叹一声,儿子远赴西域经商,多年未曾归家。她托人捎去一封家书,盼望着儿子回信。等来的却是儿子客死异乡的消息。她最大的心愿,便是收到一封来自儿子的回信,哪怕只是寥寥数语。
古壁留魂,丝路归年
第十四章二十八窟,一纸家书
琵琶的余音渐渐消散在峡谷长风里,夜色愈发深沉,戈壁的寒气顺着岩壁缝隙钻进衣衫。沈砚收好那半截余下的羊肠弦,和苏晚一同向着更靠西侧的二十八号洞窟走去。一路走过无数紧闭的洞口,那些沉睡的魂息安安静静蛰伏在壁画之中,像是一场漫长的等候。
“陈婆,千里盼一封儿子的回信……”苏晚低声感慨,“古时送信走丝路,本就艰难万分。”
陈婆本是河西乡间的妇人,中年丧夫,独独拉扯着一个儿子长大。阿瑶的声音轻轻自白玉盏飘出,儿子为谋生路,跟着商队远赴西域做买卖,一走便是数年。母子二人只能依靠往来行商捎带口信。后来陈婆托过路客商带去一封家书,问他在外身体可好,何时归乡。信送出去之后,便再也没有等来回音。
沈砚脚步微顿。
许久之后,一支逃难的商队路过吐峪沟,带来噩耗,说她儿子所跟随的商队遇上劫匪,所有人全部遇难。陈婆不肯相信,依旧日日等候回信。她跟着众人躲进山谷,将自己倚门盼信的模样绘在石壁,执念不散,只为等到儿子那一封回信。
二十八号洞窟地势低矮,洞口窄小,远远望去如同山壁上一道浅浅的缺口。二人弯腰走入洞窟之内。洞内的壁画画风质朴,没有艳丽的矿彩,只用简单赭石颜料绘着一名白发老妪倚立柴门,向着远方道路遥遥眺望。画像眉眼依旧是凹陷的空白。
一股苍老、绵长,带着日复一日等候的魂息缓缓迎上来。
是有人来了吗?可有我孩儿的书信?
苍老沙哑的声音,轻轻响在沈砚心底。洞窟半空,佝偻的虚影慢慢浮起,满头白发,粗布衣裙,脊背微微弯曲,还保持着倚门眺望的姿态。
我是陈婆。她目光牢牢望向洞窟洞口,像是还在望着那条通向河西的长路,我一直在等我儿的回信。我写给他的信送出去很久了,我想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苏晚鼻尖微微发酸,轻声开口:“陈婆,我们知晓你的心愿。你想要一封儿子写给你的回信。只是千年岁月流逝,当年的书信早就不在世间了。”
我知道。陈婆轻轻点头,声音平静,我不求真的拿到当年他亲笔写下的信。我只想,看一看若是他平安收到家书,会写给我的话。我只是想要知道,他心里,还惦记着家中老母亲。
沈砚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壁画上倚门而立的老妇画像。通灵之力沉入陈婆封存的执念,顺着记忆,寻到她儿子留在世间最后的念想。
画面浮现在心神之间。
异域小城的客舍之中,青年一身粗布商衫,收到母亲托人捎来的家书,灯下拆开,指尖抚过母亲熟悉的字迹,眼眶泛红。他立刻铺开麻纸,拿起毛笔,匆匆落笔。信上寥寥数语,报自己平安,嘱咐母亲多多保重身体,待攒够银钱,便动身归乡。
书信刚刚写完,屋外便传来劫匪劫掠的喧哗。青年来不及把信交付信使,慌忙将写好的信纸贴身藏进衣襟,而后便是一场劫难。那封来不及送出的回信,陪着他永远留在了异域的黄沙之下。
找到了。沈砚收回手,眼中带着柔和,他写好了回信,只是来不及托人送回河西。信件藏在他怀中,从来没有机会送到你的手上。
陈婆佝偻的身影猛地一颤。
他写了……他果真给我回信了?
“是。”沈砚转头看向苏晚,“背包里面有空白麻纸,还有炭笔,我们可以把信上的文字誊写出来。”
苏晚立刻取出麻纸与炭笔,将纸张铺在洞窟平整的石块上。沈砚凭着刚刚看见的内容,一笔一笔,把青年写下的家书誊写到麻纸之上。
母亲亲启:
儿于西域一切安好,毋须挂念。家中来信儿已经收到,知母亲日夜盼我归乡,儿心中万分惦念。待货品脱手,攒足盘缠,便即刻动身返程,归乡侍奉母亲。母亲千万保重衣食,勿要日夜倚门等候。
儿敬上。
短短的一纸家书,字迹仓促,字字都是游子对老母亲的牵挂。
就在麻纸上最后一字落笔的瞬间,洞窟入口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
黑色雾气缓缓漫入洞口,黑衣人影静静立在洞口阴影之中,空洞的目光落在石块上新写好的家书之上。
一纸家书牵母子牵挂,执念当消。
黑雾丝丝缕缕朝着麻纸席卷而去,一旦信纸被毁,陈婆的心愿便无法完成。
他要毁掉家书!阿瑶青光猛地爆发,青色光幕横挡在麻纸前方,黑丝不断抽打光幕,裂纹顺着光幕飞快蔓延。
护住信纸!沈砚伸手拿起麻纸,小心捧在掌心。
陈婆上前一步,佝偻的身影挡在光幕前方,苍老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儿惦念于我,这是实实在在的心意,凭什么要抹去。
灭念者抬手,更厚重的黑浪汹涌而来,光幕震颤不停,青光一片片剥落。
沈砚轻轻将麻纸递到陈婆虚影的面前。虚幻的指尖抚过纸面,虽然不能触碰到纸张,可信上的字句,一字一句全部映入她的心底。
陈婆一字一句读完家书,浑浊的眼底漾起浅浅的暖意。
好孩子,娘知道了。你心里一直记挂着家,记挂着我。不必急着回来了。
漫长千年的等候,终于等到了这一封迟来的回信。心中悬着的大石,稳稳落地。
柔和的暖黄色柔光自陈婆虚影身上缓缓散开,点点金光飘落在麻纸之上。
多谢你们,替我取回孩儿的书信。我不必再日日倚门遥望,我安心了。
白发老妪的虚影化作漫天金絮,随风飘出洞窟,散入茫茫戈壁夜色之中,安然归于天地。
手中麻纸上的字迹依旧清晰,没有随着魂灵消散而淡去,一纸跨越千年的家书静静躺在掌心。
洞窟之中翻涌的黑雾瞬间静止。黑衣人影立在洞口,久久沉默。
一纸代传游子之言,千年等候终有归处。他缓缓出声,周身黑雾剧烈起伏,已经八次。八缕执念,以成全落幕。我斩除执念的道,快要守不住了。
阿瑶的声音满是担忧:八次成全,两股道在他体内不断拉扯对抗。再继续下去,力量失控的风险越来越大。
灭念者抬眼望向沈砚,空洞的眼里面,第一次浮起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下一处,三十三号窟。是一位等候爱人归来的胡女,名叫阿依古丽。她的心愿,是再看见一次大漠的海市蜃楼。
话音落下,黑衣人影向后退去,消融在夜色深处。
苏晚伸手轻轻拿起那封麻纸家书,轻声叹道:“原来他早早写好了回信,只是世事无常,永远没能送出去。”
沈砚将家书小心折好收进背包,抬眼望向峡谷深处:“海市蜃楼,那是大漠里可遇不可求的奇景。阿瑶,阿依古丽的故事,和我们讲讲。”
阿依古丽是绿洲的胡女,和远行的旅人定下约定,待到大漠出现海市蜃楼之时,便是二人重逢之日。旅人穿越瀚海远行,再也没有归来。阿依古丽留在吐峪沟,等候蜃景出现,等候归人。
去往三十三号洞窟,等候大漠海市蜃楼
古壁留魂,丝路归年
第十五章三十三窟,蜃影归人
夜风吹过峡谷,卷起细沙擦着岩壁沙沙作响。沈砚把那封家书妥帖收进背包内层,和苏晚踏着起伏的岩地,向着三十三号洞窟前行。越往峡谷南侧走,地势越发开阔,洞窟洞口正对一片广袤的戈壁旷野,正是大漠蜃景偶尔浮现的地方。
“海市蜃楼,只在特定的时辰、合适的气温之下才会显现,夜里一般不会出现。”苏晚一边走,一边轻声疑惑,“阿依古丽苦苦等候蜃景,难道她的执念,要等到白日?”
是。阿瑶的声音自白玉盏缓缓飘来,蜃楼多在正午前后,大漠日光炽烈、地气蒸腾之时方才浮现。阿依古丽守在此处千年,每一个白日都望向这片戈壁,却始终没能等到蜃景再现。当年她和旅人约定,若有一日大漠升起蜃楼,便是远方向她奔赴而来。旅人横穿大漠的时候遇上沙暴,再也没能走出瀚海。
沈砚脚步顿了顿。
她并非以为旅人会踏着蜃景走来。那是二人之间独有的誓言。蜃景一现,便代表彼此的约定不曾被风沙抹去。
不多时,二人行至三十三号窟洞口。洞口敞亮,没有乱石遮掩,四壁壁画色彩浓烈,画着一身彩裙的胡女立在沙丘之上,抬眼远眺无垠大漠,远处壁画上还浅浅勾勒着一片虚幻的城池楼阁,正是海市蜃楼的模样。画像眉眼依旧是空的,可身姿遥遥眺望,藏着无尽期盼。
一缕热烈又孤寂的魂息,缓缓迎了上来。
终于有人来了。
清甜带着西域口音的女声,轻轻响在沈砚心底。洞窟半空,彩裙胡女的虚影缓缓浮起,鬓边插着戈壁独有的马兰花,裙摆绣满卷草纹样。
我是阿依古丽。她目光一刻不停地望向洞窟外茫茫戈壁,我和他说好,大漠升起蜃楼,便是我们相见之时。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没有等到。
沈砚轻声开口:“蜃楼需要日光、地气,深夜无法显现。我们需要等到明日正午。”
阿依古丽轻轻点头,彩裙随风微动。
我可以等到明日。千年都等过来了,再多等一夜不算什么。
二人决定暂时退回考古营地稍作休整,第二日正午再来。可刚转身准备离开洞窟,洞窟之内的气温骤然急降。
黑色雾气悄无声息漫进敞开的洞口,黑衣人影静静站在洞口一侧的阴影之中,空洞的目光落在阿依古丽的虚影身上。
蜃景是虚幻泡影,执念依托幻景而生,最易斩断。
黑雾没有直接攻击阿依古丽,丝丝缕缕向着洞窟外面的戈壁地层蔓延而去。
他想要扰动地热地气!沈砚瞬间明白他的心思,正午蜃景依靠升腾的地气,若是地气被黑雾扰乱,明日正午这片戈壁,永远不会浮现海市蜃楼!
他提前动手,毁掉蜃景生成的根基。阿瑶青光猛地冲出玉盏,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冲出洞窟,向着戈壁地面奔去,想要拦住钻入地层的黑雾,沈砚,快!地气一旦被黑气搅乱,一切都来不及了!
沈砚立刻冲出洞窟,将通灵之力尽数铺向脚下广袤戈壁的地层深处。地底暗流、蒸腾的地热,一点点在感知之中浮现。细密的黑丝如同毒藤,正顺着土层四下蔓延,想要打乱地热流动。
黑衣人影立在沙丘之上,静静看着奔来的沈砚。
蜃楼本就是虚妄幻象。毁掉地气,幻象不生,执念自消,不必抹杀魂灵。
“于旁人是幻景,于阿依古丽,是和爱人之间的约定。”沈砚踏在滚烫的沙地之上,掌心灵力沉入土层,一点点将四处蔓延的黑丝推离地热脉络,幻象会消散,可许下约定的心意,是真实的。
真实,也终会湮灭。灭念者抬手,更多黑雾向着地底灌注。
阿瑶的青光铺散在大片沙地之上,青光顺着地层脉络护住地热,一黑一青两股力量,在地底无声拉扯对抗。夜色之下,整片戈壁隐隐微微震颤。
今夜我无法彻底清除黑气,只能暂时护住地热脉络。阿瑶的声音带着吃力,我们一定要守住,等到明日正午。他今夜只是干扰,不会发动全力强攻。
灭念者和沈砚遥遥对峙片刻,收回灌注进地层的黑雾。空洞的双眼望向洞窟之中阿依古丽眺望大漠的身影。
我会等到明日正午。看一看,蜃楼升起之时,执念圆满的模样。
话音落下,黑衣人影缓缓隐入远处沙丘的阴影之中,气息远去。
紧绷的压力稍稍卸下。苏晚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竟然打算留下来亲眼见证蜃景。”
“他已经不再急于出手阻断。”沈砚望着漆黑空旷的大漠,“他想亲眼看见,这一场依托虚幻蜃景的心愿,能不能真正圆满。我们先回营地休整,待到明日正午,重回三十三窟。”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日正午,日光炽烈地泼洒整片戈壁,地气自滚烫沙地缓缓升腾,空气在热浪里微微扭曲。沈砚与苏晚赶回三十三号洞窟。
阿依古丽的虚影立在洞口,灼灼目光望向远方大漠。
来了。她轻声呢喃。
远方天际,淡淡的楼阁、城墙、树木,自蒸腾的热浪之间缓缓浮起。一座虚幻美丽的城池,静静横亘在大漠尽头——海市蜃楼,缓缓现世。
缥缈的光影在日光之下轻轻晃动,如梦似幻。
阿依古丽静静望着那片蜃景,彩裙在热风里飞扬。千年等候,今日终于亲眼见到了二人约定之中的大漠蜃楼。
我看见了。她轻声笑起来,眼底盛着蜃城的光影,我知道,你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大漠升起蜃楼的时候,你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记得和我的诺言。
心愿落地,再无牵挂。
大片绚烂的浅紫柔光自阿依古丽身上散开,点点光斑飘向远方那座虚幻蜃城。
多谢你们,陪我等到蜃景升起。约定已见,不必等候归人。
彩裙胡女的虚影化作漫天紫色光点,随风融进滚烫的大漠长风之中,安然归于天地。
远方的海市蜃楼,缓缓淡化,一点点消散在热浪里面。
沙丘之上,黑衣人影静静立着,全程看完蜃景升起、消散,看完阿依古丽圆满离去。
依托虚幻之景而生的执念,亦可以圆满。他低声开口,周身黑雾剧烈翻涌,震颤不休,九次。九缕执念全部成全。我斩念之道,已经快要崩碎。
阿瑶的声音满是凝重:九次亲眼见证成全。两股道在他体内冲撞,力量动荡越来越剧烈。再继续下去,恐怕很快就要迎来最终的爆发。
灭念者抬眼看向沈砚,空洞的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动荡。
下一处,三十六号窟。是守着一支玉簪的绣娘。她要把玉簪,插在当年和心上人一同种下的沙棘树上。
话音落,黑衣人影转身,慢慢向着峡谷深处走去。
苏晚望着方才蜃楼消失的天际,轻声感慨:“明明是幻影,却承载着最真切的相思。”
沈砚望向峡谷深处层层叠叠的洞窟:“三十六号窟,绣娘与玉簪,阿瑶,和我们说说她的故事。”
绣娘名叫锦书。她与心上人一同在山谷种下一株沙棘,约定待到沙棘挂满红果之时,便定下婚约。可男子随军出征,战死沙场。锦书将定情玉簪好好保存,心愿便是亲手将这支玉簪,戴在那株沙棘的枝头。
前往三十六号洞窟,将玉簪挂上沙棘枝头
古壁留魂,丝路归年
第十六章三十六窟,玉簪垂棘
正午的日光烘烤着岩壁,谷间的热风卷着细沙掠过洞窟洞口。海市蜃楼的虚影已经彻底消散在大漠天际,沈砚将目光收回,和苏晚向着三十六号洞窟前行。一路行过崖壁上大大小小的洞口,许多沉睡的魂息安安静静蛰伏壁画之中,像是静静等候一场属于自己的圆满。
“锦书,绣娘……玉簪和沙棘树。”苏晚轻声说道,“沙棘结满红果的时候定婚约,想来那株沙棘,应当还长在山谷里。”
正是。阿瑶温润的声音自白玉盏飘出,锦书自小便擅长刺绣,和青梅竹马的少年一同在山谷的坡地埋下沙棘种子。二人说好,等到沙棘枝头挂满鲜红果子,少年便上门提亲。战事突发,少年应招随军奔赴边关。临行之前,将一支温润的白玉簪送给锦书,作为定情信物。
沈砚脚步微顿。
传来的消息是边关大败,少年埋骨沙场。锦书不肯离去,跟着一众避难之人躲进吐峪沟。她日日看护那株慢慢长大的沙棘,将自己持簪而立的模样绘入石壁。千年执念,只想要亲手把这支定情玉簪,挂在沙棘的枝桠之上。
不多时,二人来到三十六号洞窟。洞口朝外,坡下便是一片向阳的谷地,一株高大的沙棘静静立在那里,枝叶繁茂,枝头上缀满一串串鲜亮通红的沙棘果。洞窟内壁画色彩柔丽,画中女子一身布衣,掌心托着一支玉簪,目光温柔望向坡地那株小树。画像眉眼依旧是空白的。
一缕温婉、针线般细腻绵长的魂息缓缓迎上来。
你们来了。
柔和安静的女声,响在沈砚心底。洞窟半空,锦书的虚影缓缓浮起,指尖虚虚捏着一枚针线,一身素色衣裙,目光径直落向洞外坡上的沙棘树。
我是锦书。她轻声道,他走的时候,沙棘还是小小的幼苗。如今它年年红果满枝,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想把这支玉簪挂上去,算是完成我们当年的约定。
沈砚轻声开口:“玉簪呢?”
当年我把玉簪藏在壁画底座一块松动的石板之下。锦书侧头看向壁画底部,我怕战乱之中遗失,便将它藏在了那里。
苏晚上前,轻轻挪开那块松脱的石板。一支莹润洁白的玉簪静静躺在石槽之中,历经千年,玉色依旧温润,没有半点裂痕。
苏晚小心捧起玉簪,指尖轻轻抚过簪身浅浅的卷草纹路。
就在玉簪被取出的刹那,洞窟之外的热风骤然变冷。
黑色雾气顺着坡地的草丛缓缓漫上来,黑衣人影静静立在沙棘树的一旁,空洞的目光落在苏晚手中的玉簪,还有满枝红果的沙棘。
信物寄情,执念难断。
黑雾没有直扑锦书,丝丝缕缕缠绕上沙棘粗壮的主干。
他要损毁沙棘树!阿瑶青光猛地冲出玉盏,青色流光飞速冲向沙棘,护住树干,一旦沙棘折断,玉簪便无处可挂,心愿就此落空!
黑丝一圈圈勒紧枝干,沙棘的枝叶簌簌抖动,鲜红的果子簌簌掉落。阿瑶的青光裹住树干,一黑一青两股力量在树枝之间拉扯。
沈砚快步冲出洞窟,来到沙棘树下,抬眼看向立在树旁的黑衣人。
沙棘是二人一同种下的念想,树在,约定便在。毁掉树木,也抹不掉曾经一同埋下种子的时光。
肉身、草木、信物,皆是尘世虚妄,终会腐朽。灭念者抬眼,黑雾继续涌向树梢,外物不在,执念便没有依托。
苏晚护着玉簪,飞快踏上沙棘树下隆起的土坡。锦书的虚影跟在她身侧,目光温柔地望着满枝红果。
交给我。锦书轻声说道。
苏晚抬手,将白玉簪举到虚影的手边。锦书虚幻的指尖轻轻托住玉簪,向着一根挂满红果的细枝伸过去,将玉簪轻轻垂挂在枝桠之间。
莹白的玉簪悬在通红的沙棘果之间,红白相映,在正午日光之下静静生辉。
锦书静静望着枝头垂落的玉簪,嘴角浮起浅浅笑意。
挂好了。我们的约定,完成了。你看,沙棘的果子,一年比一年红。
柔和的浅粉色柔光自锦书虚影身上散开,点点光絮飘落在沙棘的枝叶、红果,还有那支白玉簪之上。
多谢你们,帮我完成心愿。不必再等,不必再盼,我安心了。
素衣绣娘的虚影化作漫天粉光,随风散落在谷地的草木之间,安然归于天地。
沙棘枝头的白玉簪静静垂着,微风拂过,玉簪轻轻晃动,撞得红果微微震颤。
黑衣人影立在树下,目光凝望着枝头的玉簪,周身黑雾剧烈翻涌,像是狂风之中起伏的墨海。
草木为证,玉簪寄情。约定落定,执念释然。他缓缓出声,声音带着明显的震颤,十次。十缕执念,全部得以成全。我斩除牵挂的道,已经快要彻底崩塌。
阿瑶的声音满是沉重忧虑:十次成全,两股大道之力在他体内冲撞拉扯,力量动荡越来越猛烈。再往下继续,他千年积攒的力量一旦失控,整座吐峪沟峡谷,所有沉睡的魂灵,都将被席卷。
灭念者缓缓抬眼望向沈砚,空洞的眼里面翻涌着漆黑的雾气,夹杂一缕微弱的青光。
下一处,三十九号窟。是一位等待归航船夫的渔家女。心愿是看见木船顺着河谷漂来。
话音落下,黑衣人影转身,缓步向着峡谷深处走去。
苏晚仰头看着沙棘枝上轻轻摇晃的白玉簪,轻声感叹:“一树红果,一支玉簪,便是两个人全部的青春约定。”
沈砚抬眼望向峡谷深处连绵的洞窟:“三十九号窟,渔家女与河谷木船,阿瑶,讲讲她的故事。”
渔家女名叫阿禾。她的心上人沿着河谷出行采办货品,约定入秋便驾木船顺着河谷返航归来。洪水突发,河道改道,木船倾覆,再也没有回来。阿禾的心愿,是亲眼看见一艘木船顺着河谷,漂到洞窟门前。
,去往三十九号洞窟,等候河谷漂来的木船
古壁留魂,丝路归年
第十七章三十九窟,河谷归舟
热风掠过谷地沙棘的枝叶,枝头白玉簪随微风轻轻晃动,红果坠着细碎日光。沈砚最后望了一眼那株挂满信物的沙棘,将心神收回,与苏晚向着河谷一侧的三十九号洞窟走去。这条河谷横穿吐峪沟,千年前河水充沛,当地人常常驾着小木船往来上下游,只是如今水道大半干涸,只剩下浅浅一道细流,蜿蜒卧在谷底。
“阿禾,渔家女……河谷归舟。”苏晚低头望向脚下残存的古河道痕迹,轻声开口,“河道早就枯竭,想要寻一艘木船顺着河谷漂过来,怕是不容易。”
阿禾自小在河谷边上长大,熟悉行船。阿瑶温润的声音自白玉盏缓缓飘出,她的心上人驾着小木船,顺着河谷去往上游集镇采买布匹与盐货,二人说好,入秋河水上涨的时候,他便驾船归来。谁料山洪骤至,河水暴涨,河道改道,礁石打翻了他的小舟,人船一同被湍急洪流卷走。
沈砚脚步顿住,目光望向干涸宽阔的河谷。
阿禾日日守在河畔等候,等来的只有山洪退去之后空荡荡的河床。战乱四起,她跟着众人躲进山谷,将自己立在岸边眺望河道的模样绘入石壁。她不求爱人复生,只盼亲眼看见一艘木船,顺着河谷漂到洞窟门前,当作是他如约归来。
不多时二人行至三十九号洞窟。洞窟洞口正对古河谷,视野开阔。壁画之上,一身粗布短衫的女子立在河岸,伸着手向着下游河面遥遥招手,河水用淡蓝色矿彩绘出,水面浮着一叶小木舟。画像眉眼依旧空白。
一股清润、带着河水潮气的魂息,缓缓迎上来。
终于有人来了。
如水波一般清柔的女声,响在沈砚心底。洞窟半空,阿禾的虚影慢慢浮起,裤脚微微挽起,像是刚刚从河畔浅水之中趟过,目光牢牢锁定外面空荡荡的古河道。
我是阿禾。她轻声说道,“入秋的水涨起来的时候,他本该驾船从这条河回来。我一直在岸边等。”
沈砚轻声开口:“古河道大半已经干涸,只有一段还有细流。想要木船漂到洞口,我们需要寻到一艘小木船,抬到上游尚存活水的河段,顺水放下来。”
山谷上游还有一处被乱石围住的旧木舟。阿禾眼中亮起微光,当年搁置在河滩,被落石半埋,船身大体完好。
苏晚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们可以把那艘旧木舟清理出来,抬到上游活水处。”
话音刚落,河谷的风陡然转冷。
黑色雾气顺着干枯的河床蜿蜒漫上来,黑衣人影静静站在洞窟外的河滩乱石之上,空洞的目光望向远处上游的方向。
舟船依靠河水方能航行。断其活水,舟不能行,执念自消。
丝丝缕缕黑雾向着上游仅剩的活水河道钻去,想要堵塞水源。
他要封住上游的水流!阿瑶青光猛地冲出玉盏,化作一道青芒向着上游河道疾驰而去,一旦活水被黑雾阻断,就算木船完好,也没有水流载船而下!沈砚,快去上游护住水道!
沈砚立刻沿着河谷向上奔去,通灵之力铺展开,顺着河道追踪那些钻入石缝的黑丝。黑衣人影立在河滩,远远望着奔向上游的沈砚,没有上前阻拦,只是静静看着。
我倒要看看,无水,你们如何载舟。
沈砚一路奔到活水河段,地底泉眼渗出来的细流缓缓淌过石块。黑丝缠绕在泉眼出口,水流渐渐变细。沈砚将掌心贴在湿漉漉的岩石之上,通灵之力缓缓推送,一点点将黑丝推离泉口,被阻滞的水流重新潺潺流淌出来。
阿瑶的青光铺满整条活水河道,护住水流通路,黑丝几番试探都无法再靠近泉眼。片刻之后,缠绕在石缝之中的黑雾缓缓收回。
黑衣人影不再执着封堵水道。
沈砚折返回来,和苏晚一同去往河滩乱石堆,合力搬开压在船身上的碎石。一艘老旧小木船显露出来,木头被风沙打磨得粗糙,船体尚且完整。二人合力,小心将木船抬到上游活水岸边,轻轻放到水面。
木舟浮在浅浅流水之上,轻轻晃动。
沈砚轻轻一推船尾。小木船顺着蜿蜒的河道,慢悠悠向着下游,朝着三十九号洞窟的方向漂来。
阿禾立在洞窟门口,静静望着顺水而来的一叶小舟。水波推着船身,缓缓漂到洞窟门前的河滩。
船来了。阿禾轻声呢喃,脸上漾开释然的笑意,你回来了。我看见了。
澄澈如水的浅蓝柔光自阿禾虚影身上四散飘飞,点点光絮落在流淌的河水与小木船之上。
多谢你们,送归舟来到岸边。千年等候,今日圆满。
渔家女的虚影化作漫天蓝光,随风融进河谷的流水与岸边沙石之间,安然归于天地。
浮在水面的小木船静静停在河滩,随细细水波轻轻起伏。
黑衣人影缓步走到河边,低头望着顺水停下的木舟,周身黑雾翻涌震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黑色雾气之中,一缕青光愈发清晰。
枯水河谷,尚能迎来归舟。凡心所盼,皆可寻到圆满。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十一次。十一缕执念,全部成全。斩念之道,快要撑持不住。
阿瑶的声音满是焦灼:十一次!两股道的力量在他体内剧烈冲撞,黑雾已经开始不稳,随时可能失控爆发。沈砚,我们要加快脚步,剩下的洞窟不能再耽搁。
灭念者抬眼看向沈砚,空洞的眼眸之中,黑与青两股力量来回翻涌。
下一处,四十二号窟。是一位等待鸿雁传书的女子,名叫清鸢。心愿是看见鸿雁掠过山谷上空。
话音落下,黑衣人影转身,慢慢向着峡谷深处走去,身形晃动一瞬,黑雾微微逸散出来。
苏晚望着河滩上静静停泊的小木船,轻声说道:“明明河水几乎干枯,一叶旧船顺水而来,便圆了她漫长的等候。”
沈砚望向峡谷深处连绵成片的洞窟:“四十二号窟,鸿雁传书,阿瑶,讲讲清鸢的故事。”
清鸢本是中原女子,随亲人迁居丝路绿洲。心上人远赴边关从军,二人约定,每到秋高之时,鸿雁南飞,便托鸿雁捎来书信。边关战事惨烈,男子再也没有消息。清鸢留在山谷,心愿是亲眼看见一队鸿雁从山谷上空飞过,算作鸿雁带来了远方的音讯。
,去往四十二号洞窟,等候鸿雁飞过山谷长空
古壁留魂,丝路归年
第十八章四十二窟,雁过长空
河谷流水叮咚,旧木舟静静泊在河滩,沈砚回身与苏晚沿着崖间小径继续前行,向着四十二号洞窟走去。秋意已经悄悄漫进吐峪沟,山巅的野草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褐,长风掠过山谷,卷起一阵草木沙沙的声响,像是飞鸟振翅的轻响。
“清鸢,鸿雁传书。”苏晚抬眼望向辽阔的长空,目光扫过天上寥寥几朵薄云,“鸿雁南飞多在深秋,不知今日能不能刚好等来雁群。”
清鸢年少居于绿洲,与戍边的少年情根深种。阿瑶温润的声音自白玉盏悠悠飘出,二人定下鸿雁之约,待到秋日鸿雁向南迁徙,少年便会写好书信绑在雁足,托鸿雁捎回绿洲。边关大战爆发,队伍全军覆没,音信彻底断绝。躲避战乱之时她随众人入了吐峪沟,将抬首望雁的身影绘于石壁,执念不散,只盼亲眼望见鸿雁掠过山谷。
沈砚脚步微微放缓。
她心里清楚鸿雁不能真的捎来书信。那一行南飞大雁,是她和远方之人,当年唯一的约定。
不多久,二人来到四十二号洞窟。洞口朝向东边开阔的山谷上空,壁画之上,素衣女子抬着头,手臂轻轻抬起,目光望向高高的云天,天上用淡墨勾勒一行南飞鸿雁。画像眉眼依旧是空白。一缕清浅、像秋风一样单薄柔软的魂息,缓缓迎了上来。
你们来了。
清婉空灵的女声,轻轻响在沈砚心底。洞窟半空,清鸢的虚影缓缓浮起,一身素色长裙,长发简单挽起,抬着头,一刻不停地望向山谷上方辽阔的苍穹。
我是清鸢。她轻声道,“年年秋来,我都在这里等大雁飞过。可这片山谷,千年不曾有雁群途经。”
沈砚轻声开口:“雁群迁徙有固定的路线,想要雁群路过这片山谷,需要合适的时辰与气流。我们只能静静等候,试一试能不能等来雁阵。”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刻,山谷上空的风骤然变冷。
黑色雾气自崖壁缝隙缓缓流淌而出,黑衣人影立在洞窟上方的崖台之上,低头望着洞窟里的几人,周身黑雾翻涌不休。
鸿雁过境,依靠秋风气流。扰乱高空之风,雁阵便不会途经此地。
丝丝缕缕漆黑雾气向上飘升,向着山谷上空的气流缠去,想要搅乱风势,改变雁群飞行的路线。
他要搅乱高空的秋风,把雁群驱离这片山谷!阿瑶青光冲出玉盏,青光扶摇直上,冲上高空,与那些黑丝在云天之间交锋,沈砚,我守住上空气流,能不能等来雁群,就要看这一阵秋风了!
沈砚站在洞口,通灵之力向上延展,托举着阿瑶的青光稳住山谷上空的风脉。高空之上,一青一黑两股力量无声拉扯,天上薄云缓缓流动。
黑衣人影立在崖顶,静静俯瞰,没有再继续加注力量,只是旁观这片长空。
时间缓缓流淌,秋风一阵一阵穿过峡谷。
忽然之间,遥远的天际传来一阵悠远清亮的雁鸣。
清鸢的虚影猛地一震,抬眼望向远方天际。
一行大雁,排着整齐的人字雁阵,由远及近,缓缓向着吐峪沟的上空飞来。雁鸣声声,穿过长空,掠过连绵的断崖,正朝着四十二号洞窟头顶的这片山谷飞来。
雁阵越来越近,翅膀划破秋风。
来了!大雁来了!苏晚抬着头,眼中漾起亮色。
清鸢静静伫立,仰望着天上掠过的一行鸿雁。大雁一行行飞过洞窟上方的云天,雁鸣久久回荡在山谷之间。她望着南飞的雁影,唇角浮起一抹安然的笑意。
我看见了。鸿雁飞过山谷。清鸢轻声呢喃,我收到你的音讯了。
柔和的月白色柔光自清鸢的虚影四散飘飞,点点白光追随着天上远去的雁阵,消散在秋风长空之中。
多谢你们,帮我等到南飞鸿雁。约定已见,不必继续仰望云天。
素衣女子的虚影化作漫天莹白光点,融进漫山秋风,安然归于天地。
天上的雁阵渐渐飞远,雁鸣声一点点消散在天际。
崖顶之上,黑衣人影缓步落到洞窟门前的平地,一双被黑雾笼罩的眼望向大雁远去的方向,周身黑雾剧烈震荡,黑雾之中的青光愈发明显,两股力量不停冲撞,他身形微微一晃。
长风引雁,飞越空山。遥遥一念,亦可相逢。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十二次。十二缕执念尽数圆满。斩念之道,快要彻底崩解。
阿瑶的声音满是深深的忧虑:十二次成全,道心撕裂越来越严重。他体内两股力量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一旦彻底失控,整座山谷都会承受毁灭性的冲击。沈砚,剩下的洞窟,我们一定要尽快。
灭念者抬眼看向沈砚,黑青交织的眼眸之中翻涌万千矛盾。
下一处,四十五号窟。是一位等待山花盛放的采药女,名叫阿苓。心愿是看见山崖之上的野山杏花开满崖壁。
话音落下,黑衣人影转身,向着峡谷深处缓步走去,脚步已经有几分虚浮,丝丝黑雾不受控制从衣袂之间溢散而出。
苏晚依旧望着大雁消失的天际,轻轻吐出一口气:“一声雁鸣,一行雁影,了结她千年的仰望。”
沈砚望向幽深的峡谷深处,层层洞窟静静嵌在山壁之间:“四十五号窟,采药女与山杏花,阿瑶,和我们讲讲阿苓的故事。”
阿苓自小在山中采药,与一同进山采药的少年相恋。二人相约等到春日山崖山杏花开满崖壁,便一同下山安家。少年进山采药遭遇山崩,永远留在深山。阿苓躲进山谷之中,将山崖看花的模样绘上壁画,心愿便是亲眼看见整片崖壁开满山杏花。
,去往四十五号洞窟,静待山崖山杏花开
古壁留魂,丝路归年
第十九章四十五窟,杏满崖头
雁鸣远逝,长空又恢复清净,秋风卷着崖边枯黄野草轻轻摇晃。沈砚目送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转弯的岩壁之后,便和苏晚踏着崎岖山路,往更高处的四十五号洞窟走去。此处崖壁陡峭,洞窟朝外,正对一大片倾斜的山岩,正是阿苓心心念念,要开满山杏花的那一面崖坡。
“山杏花是春日才开的花,如今已是秋日,崖上只剩枯枝。”苏晚抬眼望向光秃秃灰褐色的崖壁,轻声说道,“时序不对,要怎么等到满山杏花绽放?”
阿苓常年入山采药,熟知每一味草木的习性。阿瑶温润的声音自白玉盏缓缓飘出,她和少年相伴攀崖采药,春日山杏盛放,满崖粉白,风一吹花瓣漫天飞舞。二人就在杏花树下定下相守的约定。谁料一次进山,山崩突如其来,少年被滚落的巨石掩埋,再也没有回来。战乱兴起,阿苓随众人躲入吐峪沟,将立在崖前看花的身影绘入石壁。她不求重回春日,只想亲眼再见一次崖上杏花遍开的模样。
沈砚驻足,静静望向那片荒凉崖坡。
她记的不是花开的时节,是那一场漫山杏花里的相逢。执念扎根在记忆里,花开,是心底的约定。
不多时二人走到四十五号洞窟洞口。洞窟不大,内壁的壁画画着漫崖盛放的粉白山杏,少女提着药篮站在花下仰头含笑,眉眼之处依旧留着空白。一缕带着草木清香,安静坚韧的魂息缓缓迎上来。
你们来了。
清浅如山间溪流的女声,在沈砚心底响起。洞窟半空,阿苓的虚影缓缓浮起,粗布衣裙,身侧斜挎一只采药竹篮,目光牢牢落在洞外那一面光秃秃的崖壁。
我是阿苓。她轻轻开口,“从前每到春天,这片崖上全是杏花,风过的时候,花瓣落满肩头。他说要陪我年年来看杏花。”
沈砚轻声开口:“此刻是秋天,枝头没有花苞。但是你的记忆之中,盛放的杏花牢牢封存在壁画颜料里面。我可以引动你封存的念想,让记忆之中的山杏,开满这片崖壁。只是这是心念幻化出来的花,花开之后便会消散。”
无妨。阿苓浅浅一笑,我只想再看一眼,满崖杏花。
就在这一刻,崖上的风骤然变冷。
黑色雾气顺着岩石缝隙慢慢流淌而下,黑衣人影立在崖坡上方的巨石顶端,黑雾翻涌。
花由春生,时序不可逆。心念幻花,本是虚妄。阻断心念,花便无法现世。
无数黑丝顺着岩壁向下蔓延,想要压住壁画之中封存的记忆之力,不让杏花幻象升起。
他要压制阿苓的念想,不让幻境杏花绽放!阿瑶青光猛地自玉盏腾飞而出,顺着整片崖壁铺开,护住壁画与崖坡,沈砚,催动她封存的记忆,唤出山杏繁花!
沈砚上前一步,指尖贴上壁画里成片的杏花枝干,通灵之力缓缓沉入壁画,唤醒阿苓深藏心底春日繁花的记忆。
崖壁之上,灰褐色干枯枝桠之间,一点点粉白色光斑慢慢浮现。光斑舒展,化作一朵朵娇嫩的山杏花,一朵接着一朵,顺着枝桠不停向外蔓延。转瞬之间,整片倾斜的崖坡,全都铺满层层叠叠的粉白山杏。花瓣随风轻轻晃动,淡淡的花香漫在秋风里,一如多年之前那个春日。
漫崖杏花,悄然盛放。
阿苓提着药篮,缓步走到洞窟之外,静静站在花崖之前,目光抚过一树又一树的杏花。
开了。全都开了。阿苓轻声呢喃,眼底盛着漫山繁花,你看,杏花又开满崖头了。
柔和的淡粉柔光自阿苓虚影身上缓缓散开,点点光絮飘飞在漫崖杏花之间。
多谢你们,让我再见一次满崖杏花。心愿已了,不必再等候春来。
采药少女的虚影化作漫天细碎的粉光,随着飘落的杏花花瓣一同消散在山风之中,安然归于天地。
心念幻化出来的山杏花,慢慢变淡,一朵一朵渐渐隐去,崖壁重新变回秋日光秃秃的模样,只留淡淡的花香,还短暂地萦绕在空气之中。
崖顶巨石之上,黑衣人影缓缓落至崖前平地,黑雾在他周身剧烈翻涌,黑青两股力量不断冲撞,他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岩壁才站稳,一缕青光从他黑雾之间溢散出来。
时序不可逆转,心念却能唤来繁花。他的声音沙哑震颤,十三次。十三份执念圆满。斩念之道,已经快要完全崩碎。
阿瑶的声音满是急切的担忧:十三次!他体内两股力量已经快要压制不住,随时会彻底爆发。沈砚,我们必须加快脚步,剩下的洞窟,不能再多耽搁。
灭念者抬起头,黑青交织的双眼望向沈砚。
下一处,四十八号窟。是一位等待月出的织妇,名叫素月。心愿是等到一轮满月升上山头,借着月光织完最后一匹锦。
话音落下,黑衣人影转身,向着峡谷深处走去,脚步虚浮,一路上不断有细碎黑雾从衣袂飘出。
苏晚望着重新归于荒芜的崖壁,鼻尖似乎还残留杏花淡淡的香气:“明明秋山无花,心念一动,满崖杏花开过,圆了她春日的约定。”
沈砚望向峡谷深处层层嵌在山壁的洞窟:“四十八号窟,织妇与满月织锦。阿瑶,说说素月的故事。”
素月是织锦的妇人,与夫君一同织锦营生。二人约定,要一同织出一匹月华纹样的锦缎,待到月圆之夜,在月下织完最后一针。夫君被征召远行,再也没能归来。素月躲进山谷,日夜织锦,执念便是等到满月东升,织完这匹月华锦的最后一针。
去往四十八号洞窟,等候山头满月,织完月华锦
古壁留魂,丝路归年
第二十章四十八窟,月落机前
崖间杏花的余香随风散尽,光秃秃的岩壁重归秋日光景。沈砚收回目光,与苏晚沿着曲折的崖间小路继续向深处行进。天色缓缓向暮,西天漫开一层薄薄橘红,群山的轮廓一点点浸进淡青的暮色里。
“素月,月下织锦。”苏晚抬眼望向渐暗的天际,“满月升起要等到夜里,我们还要等候月上东山。”
素月一手好织艺,和夫君以织锦为生。阿瑶温润的声音自白玉盏悠悠飘出,二人呕心沥血,要织一匹织满月华流纹的锦,说好月圆之夜,一同落下最后一针。征召文书送达,夫君不得不奔赴边关。他临走之时许诺,待到下一轮满月,必定归家,陪她织完这匹锦。边关传来噩耗,一去再不回返。素月随众人避乱入吐峪沟,把坐于织机前等候月色的模样绘上石壁,执念不散,只求满月升空,织完锦缎最后的针脚。
沈砚缓步前行,望向山巅:
锦已经织到末尾,独独留了最后一处月华纹路。她等的不是一匹锦完工,是那个月圆之下的约定。
不多久二人抵达四十八号洞窟。洞窟洞口朝向东山,正好能够望见月亮升起的方向。壁画之中,女子坐于木织机之前,素手捏着银针,抬头望向东山之上一轮圆月,织锦上流动着浅浅月光纹样,唯独锦面右上角留着一处空白。画像眉眼依旧空落。一缕柔软绵长、如同丝线一般纤细的魂息,缓缓迎了上来。
你们来了。
温和平静的女声,轻轻响在沈砚心底。洞窟半空,素月的虚影缓缓浮起,一身素色布衣,指尖虚虚捏着一根织针,身侧立着一架古朴织机,机上摊着半匹织好的月华锦。
我是素月。她目光静静投向东山的轮廓,“每一轮月圆,我都坐在这里等候。只想要织完锦缎最后的那片月光。”
暮色越来越浓,天色彻底沉下来。东山背后,淡淡的银辉慢慢浮起。
就在银辉漫上山尖的刹那,洞窟周遭的气温骤然变冷。
黑色雾气顺着山壁的褶皱缓缓流淌而下,黑衣人影立在洞窟外侧的巨石之上,周身黑雾翻涌震荡,黑与青两股力量不停冲撞,身形微微晃动。
月华织锦,依托满月清辉。遮其明月,清光不至,锦便无法完工。
无数黑丝向上腾起,想要卷向东山的上空,遮挡即将升起的圆月。
他要遮住月光!阿瑶青光自玉盏冲天而起,流光飞上东山天际,与漫天黑丝缠斗,护住月升的通路,沈砚,守住洞口,静待满月升空!
沈砚将通灵之力铺展在洞窟上空,托举阿瑶的青光,不让黑雾遮蔽东山。黑衣人影立于石上,不再继续加注力量,只是静静抬眼望向山尖。
一轮饱满皎洁的圆月,缓缓自东山之后升腾而起,银白月光倾泻而下,漫过崖壁,淌进四十八号洞窟,静静落在织机之上的锦缎。
素月垂眸,虚握银针的手轻轻落下,在锦面空白之处,绣下最后一缕月华。
一针落定。
月华锦,全部织完。
素月轻轻放下织针,指尖抚过织锦上流动的月光纹样,眉眼漾开安然的笑意。
织好了。你看,月光落在锦上,我们的锦,织完了。
莹白似水的柔光自素月虚影身上缓缓散开,点点银辉飘洒在织机与锦缎之上。
多谢你们,伴我等到月圆,落下最后一针。心愿已毕,不必再坐守织机等候月出。
织妇的虚影化作漫天银絮,融进遍地月色之中,安然归于天地。织机与月华锦的虚影随着魂灵消散慢慢淡去,只留满地清辉静静铺在洞窟地面。
巨石之上,黑衣人影缓步走到洞口,仰望着高悬山空的满月。周身黑雾剧烈翻腾,一声极轻的闷响自他体内传出,一缕青光自黑雾之中向外蔓延开来。
清辉入锦,月成人愿。他声音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十四次。十四份执念全部圆满。斩念的道,快要崩碎。
阿瑶的声音满是深重的忧虑:十四次成全,两股大道之力已经快要压不住了。沈砚,他体内的力量濒临临界点,再继续下去,爆发就在转瞬之间。
灭念者缓缓抬眼看向沈砚,黑青交织的眼底翻涌着万千矛盾。
下一处,五十一号窟。是一位等候晨雾之中鹿群归来的山姑,名叫阿鹿。心愿是看见晨雾漫上山坡,鹿群自林间走出。
话音落下,黑衣人影转身向着峡谷深处走去,脚步踉跄,大团细碎黑雾不受控地自衣袂飘落在山石之上。
苏晚静静望着天上圆月,轻声说道:一针月华,一轮满月,她等了无数个夜晚,终于织完了属于二人的锦缎。
沈砚望向幽深的峡谷深处,一座座洞窟静静嵌在崖壁:“五十一号窟,山姑与晨雾鹿群。阿瑶,讲讲阿鹿的故事。”
阿鹿长于深山,能通兽语,和进山的少年相伴,常常一同在晨雾里看坡上鹿群。二人约定,来年春日,便一同离开山谷安家。少年进山打猎遭遇猛兽,再也没有归来。阿鹿避乱躲入吐峪沟,将晨雾鹿群绘上石壁,心愿便是等到清晨白雾漫坡,亲眼看见鹿群自林间缓步走出。
,去往五十一号洞窟,等候晨雾漫坡,鹿群出林
古壁留魂,丝路归年
第二十一章五十一窟,晨雾鸣鹿
月色慢慢向西斜沉,清辉洒遍断崖上星罗棋布的洞窟。沈砚和苏晚借着淡淡的月光,沿着崎岖山道继续向着五十一号洞窟前行。夜色将尽,天边已经洇开一层极浅的青灰,黎明快要到来。
“阿鹿,等候晨雾与鹿群。”苏晚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低声开口,“要等清晨起雾,林间鹿群走出,我们还要再等候一段时候。”
阿鹿自小生长深山,性子天真烂漫,最是喜爱林间走兽。阿瑶温润的声音自白玉盏悠悠飘出,她和少年常在拂晓时分来到这片山坡,晨雾浮在青草之上,鹿群慢悠悠走出林子饮水觅食。二人相约,待到春日草木返青,便一同下山寻一处小屋安稳度日。少年独自入林狩猎,遇上猛虎,再也没能走出山林。战火燃起,阿鹿跟着众人躲进吐峪沟,将雾中鹿群绘入石壁,执念不散,只求再见一次晨雾漫坡、鹿群出林的模样。
沈砚抬眼望向洞窟下方那一片茂密的坡林。
她等候的不只是鹿群,是雾色之中,两个人并肩看过的那片山野。
不多久二人来到五十一号洞窟。洞口面朝向阳的缓坡与密林,壁画上少女赤脚立在青草之间,抬手静静望着林间,白茫茫晨雾铺满山野,数只麋鹿缓步自林中走出。画像眉眼依旧空白。一缕干净、带着草木与野鹿气息的魂息,轻轻迎上来。
你们来了。
如同山涧清泉一般清甜的女声,在沈砚心底响起。洞窟半空,阿鹿的虚影浮起,粗布衣裙,赤着一双脚,发间别着一朵野菊,目光牢牢锁定洞口外幽暗的林地。
我是阿鹿。她轻声道,“每一个清晨,我都在这里等候雾气升起,等候鹿群出来。”
天色越来越亮,东边天际浮起淡淡的鱼肚白。湿润的水汽自山谷底层缓缓升腾,一层薄薄的白雾,慢慢漫上青草覆盖的山坡。
就在晨雾刚刚浮起的瞬间,林间的风骤然变冷。
黑色雾气顺着树干、草丛缓缓蔓延上来,黑衣人影立在坡顶高大的橡树之下,周身黑雾剧烈翻涌,黑青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肩头不停逸散出细碎墨色烟气。
鹿群畏惊,雾起之时以黑气惊扰林间,野兽便不敢踏出密林。
丝丝缕缕黑丝悄无声息钻入林间,想要惊走潜藏林中的野鹿,阻住鹿群出山的脚步。
他想要惊吓鹿群,让它们不敢走出树林!阿瑶青光猛地冲出玉盏,流光漫入整片林地,青光轻轻安抚林中生灵,抚平黑雾带来的惊悸,沈砚,稳住山间雾气,静待鹿群走出!
沈砚将通灵之力铺开,托着漫坡晨雾缓缓升腾,白茫茫的雾气一层一层铺满整片山坡。
林中传来几声低沉的鹿鸣。
一只雄鹿率先踏出林子,身后跟着数只母鹿与幼鹿,踏着漫坡白雾,慢悠悠走到青草地之上,低头啃食带着露水的青草。鹿角沾着薄薄晨雾,身影在白雾之间朦胧温柔。
阿鹿静静立在洞窟门前,望着雾中闲游的鹿群,唇角漾开柔软笑意。
它们出来了。晨雾,还有鹿。和从前一模一样。
清新的翠绿色柔光自阿鹿虚影身上缓缓散开,点点绿光飘落在青草、晨雾与麋鹿身上。
多谢你们,陪我等到晨雾鹿鸣。心愿已了,不必再等候林间拂晓。
山姑的虚影化作漫天细碎绿光,融进漫坡白雾与山林草木之中,安然归于天地。林间的鹿群抬眼望向洞窟方向,轻鸣一声,慢悠悠向着更深的林子走去。
坡顶橡树下,黑衣人影缓步走下青草坡,望向鹿群消失的林口。他周身黑雾震荡不休,体内传来接连几声沉闷的响动,大片青光冲破黑雾,在他周身一闪而逝。他踉跄一步,伸手扶住身旁的树干。
雾起山林,鹿踏晨霜。心底所念,终得相见。他的声音沙哑不稳,十五次。十五份执念圆满。斩念之道,快要完全崩解。
阿瑶的声音满是紧迫:十五次!力量已经压制到极限,再继续下去,他体内两股力量一旦完全失控,整座吐峪沟都会被两股力量的冲击波席卷。沈砚,我们要尽快去到剩下的洞窟。
灭念者缓缓抬眼看向沈砚,黑与青在眼底翻涌交织。
下一处,五十四号窟。是等候一场山雨的樵夫阿樵。心愿是看见春雨洒落山岗,浇润他和爱人一同栽种的果树。
话音落下,黑衣人影转身,向着峡谷深处艰难走去,脚步虚浮,一路走一路有黑雾从衣袂不断飘落在草地。
苏晚望着渐渐散去的晨雾,林间只剩下隐约远去的鹿鸣:一场晨雾,一群野鹿,圆了她留在山林拂晓的念想。
沈砚望向峡谷深处层层叠叠的洞窟:“五十四号窟,樵夫与山雨。阿瑶,讲讲阿樵的故事。”
阿樵以砍柴为生,和女子一同在山岗种下一片果树,约定等到春雨落下,果树抽枝开花,二人便成婚。阿樵进山砍柴遇上暴雨,山石滑落,再也没能回来。女子躲入山谷,将盼雨的阿樵绘于石壁。阿樵一缕执念留在壁画之中,心愿便是亲眼看见春雨洒落山岗,落在二人种下的果树上。
,去往五十四号洞窟,等候春雨洒落山岗
古壁留魂,丝路归年
第二十二章五十四窟,春雨落岗
晨雾渐渐消散,鹿鸣隐入幽深林间,东边朝阳一点点攀上崖顶,金色日光泼洒在起伏的山壁洞窟之上。沈砚收回望向密林的目光,同苏晚踏着沾着露水的野草,向着五十四号洞窟前行。山岗之上,一片老果树静静立在坡地,枝桠疏落,是多年前阿樵亲手栽种下的。
“春雨……如今正是秋高气爽,山岗之上只有干燥秋风,哪里来的春雨。”苏晚抬手抚过一棵果树粗糙的枝干,轻声感慨,“又是一桩要从记忆之中唤出的景象。”
阿樵日日上山砍柴,勤恳质朴,与心爱的女子一同开辟这片山岗,亲手埋下果树的幼苗。阿瑶温润的声音自白玉盏缓缓飘来,二人守着这片果林,盼着来年春雨一过,枝头抽芽开花,待到果子成熟,便是成婚之时。那日进山砍柴,忽然天降急雨,山体落石轰然砸下,阿樵就此留在深山。战火蔓延,女子逃难躲进吐峪沟,把阿樵立在山岗盼春雨的模样绘上石壁。阿樵残留的一缕执念,只为等候那一场浇醒果树枝芽的春雨。
沈砚抬眼望向那片果林:
他等的不是天上降下的雨水,是春雨落下那日,两个人对往后岁岁年年的期许。
不多时,二人来到五十四号洞窟。洞窟洞口正对整片果林山岗,壁画之上,粗布短衫的樵夫抬着头,掌心微微向上,迎接从天而落的雨丝,身后一片果树抽出嫩绿新芽。画像眉眼依旧空白。一缕厚重质朴,带着木柴与泥土气息的魂息,缓缓迎了上来。
你们来了。
浑厚温和的男声,轻轻在沈砚心底响起。洞窟半空,阿樵的虚影浮起,肩上虚虚扛着一柄柴斧,粗布衣衫,目光殷切地望向洞外干旱的山岗果树。
我是阿樵。他低声说道,“我一直等着春雨落下来,浇一浇我们种下的果树。”
沈砚轻轻点头:“时节已是秋季,天上不会落下春雨。但你藏在壁画里的记忆,封存着那场春雨。我可以引动你的心念,唤出记忆之中的春雨,洒落这片山岗。雨水是心念所化,雨停之后便会消散。”
足够了。阿樵嘴角浮起憨厚的笑意,“只要让我看见春雨落在果树上,便够了。”
就在心念准备催动的刹那,山岗的风骤然转寒。
黑色雾气顺着果树的枝干蜿蜒流淌而下,黑衣人影立在果林最高的那棵老树顶端,周身黑雾剧烈翻涌,黑青两股力量不停冲撞,身形微微震颤。
春雨只属于春日,秋山无雨。心念化雨本是幻,禁锢他的记忆,雨便不能落。
无数黑丝钻入壁画之中,想要死死锁住阿樵封存的记忆,不让春雨幻象现世。
他要锁住壁画里面阿樵的记忆,阻止春雨降临!阿瑶青光猛地冲出玉盏,青光铺满整面壁画,护住阿樵深藏的记忆,沈砚,催动心念,唤春雨落岗!
沈砚指尖贴上壁画,通灵之力缓缓沉入画里。
山岗上空,一点点朦胧的雨雾慢慢浮现,细密的雨丝从天缓缓垂落,是春日清润柔和的雨。雨丝落在枯黄的草叶、果树的枝干之上。枯褐的枝条在心念雨丝浸润之下,转瞬抽出点点嫩绿新芽。
春雨洒满整片山岗。
阿樵迈步走出洞窟,立在雨雾之中,仰起脸,任由细雨落在肩头。他望向抽了新芽的一棵棵果树,眉眼舒展。
下雨了。春雨落下来了,果树发芽了。阿樵轻声说道,“我们的果树,活过来了。”
厚重温暖的土黄色柔光自阿樵虚影身上散开,点点光絮混着春雨雨丝飘洒整片山岗果林。
多谢你们,帮我等到春雨落岗。心愿已了,不必再盼春雨。
樵夫的虚影化作漫天土黄色光点,随着缓缓飘落的雨丝消散在山岗长风之中,安然归于天地。心念幻出的春雨一点点淡去,果树枝上新抽的嫩芽慢慢隐去,山岗重新变回秋日干燥的模样。
果树顶端,黑衣人影轻轻落地,站在果林之间,黑雾在身上如同浪涛一般翻涌,体内传出几声闷响,大片青光冲破黑雾一闪而过,他踉跄几步,伸手扶住一棵果树树干。
秋山无雨,一念春雨遍洒山岗。心中所愿,不受时节拘束。他声音沙哑,带着剧烈的颤抖,十六次。十六份执念圆满。斩念之道,濒临破碎。
阿瑶的声音满是万分紧迫:十六次!两股力量已经快要压不住了,再继续下去,力量爆发就在顷刻之间!沈砚,我们要尽快去往最后一处洞窟。
灭念者缓缓抬眼看向沈砚,眼底黑青二色不停流转。
最后一处,五十七号窟。是守着整座山谷的老丈,名唤谷翁。他等候漫山灯火,等候所有避乱入谷之人,一同点亮山间灯火,阖家团圆。
话音落下,黑衣人影转身向着峡谷深处走去,脚步摇晃,大团黑雾不受控制从周身溢散,一路飘落在山石草木之上。
苏晚伸手,接住最后一缕消散的雨雾,轻声叹道:“一场心念春雨,浇活记忆里的果芽,了结樵夫一生的期盼。”
沈砚望向峡谷最深处,嵌在崖壁最里面的五十七号洞窟:“五十七号窟,谷翁与漫山灯火。阿瑶,和我们讲讲谷翁的故事。”
谷翁是最早带领众人躲进吐峪沟避难的长者。战乱四起,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他带着一众同乡寻到这片山谷安身。所有人相约,待到战乱平息的夜晚,家家户户一同点亮灯火,欢聚一堂。可战乱连年,入谷的人一个个没能等到太平,相继离世。谷翁一缕执念留在洞窟,心愿便是看见漫山洞窟,全部亮起万家灯火。
,去往最后的五十七号洞窟,点亮漫山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