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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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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玉琴相唤,旧影落尘
天边的月色薄得像一层褪色的纱,铺在黄土探方之上。
考古营地的简易板房大半都熄了灯,只剩下实验室还亮着冷白的光。林小满指尖捏着温湿度记录仪的存储卡,手微微发僵,反复翻看屏幕上跳出来的数据。
“沈队,温湿度全程稳定,没有剧烈波动,没有外力震动记录,完全不存在设备共振的条件。”林小满抬眼看向站在恒温台前面色沉静的沈砚,声音压得很低,“仪器全部正常,那琴……它怎么会自己转动?”
沈砚的目光自始至终锁在断琴那道狰狞的断口上。方才琴身偏转的幅度不大,若是粗粗扫一眼根本察觉不出,可他一直盯着,看得一清二楚。琴尾那处断裂的缺口,此刻稳稳朝向窗外悬在夜幕里的月亮,和那边古墓方向透出淡淡柔光的沉霜玉遥遥相应。
“没有外力,不代表没有别的东西。”沈砚低声开口,他戴上全新的一次性无菌手套,“拍照存档,三维扫描,全部参数记录,不要触碰琴身本体,采集琴身缝隙里面渗出来的那一点暗红色残留物,送去做理化检测。不要对外声张琴身异动这件事,暂时只你我二人知道。”
林小满重重点头,立刻转身去操作三维扫描设备,指尖却依旧止不住的发颤。干考古这么多年,古墓里的诡异传闻听过无数,可真正亲身撞见这种脱离科学解释的怪事,心底还是漫上一层寒意。
扫描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一道道激光扫过琴身布满龟裂的漆面,将琴身上每一道纹路、每一处磕碰全部录入电脑。沈砚俯身凑近玻璃防护罩,视线细细抚过琴头镌刻的小字。字迹埋在厚厚的积土之下,只露出浅浅的笔画,清理难度极大。
“琴身有刻字。”沈砚轻声道。
林小满立刻停下手里的操作凑过来,眯着眼仔细辨认:“埋太深了,看不清,明天一早用超细毛刷慢慢清,不能伤到原漆。”
沈砚“嗯”了一声,视线飘向远处放置在隔离柜中的沉霜玉。玉体温润,夜里那一缕淡淡的白光已经敛去,又变回一块静静躺着、带着厚重土沁的古玉,仿佛方才的微光只是众人的错觉。
他脑海里又浮起晚唐的那场风雪,红衣女子阿霜,将琴狠狠撞在石柱之上,琴弦崩断的铮鸣,混着风雪呼啸,久久不散。顾夜白伸手去接,只抓到一缕断裂的琴弦。
琴断了,我便不欠你了。
阿霜的话音,清清楚楚响在沈砚的脑海里。
沈砚捏了捏眉心。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古籍、墓志、地方史料之中见过阿霜与顾夜白这两个名字,可方才那一段往事的画面,鲜活得如同他亲身站在长安的风雪坊门之前。
是这两件文物,在向他转述千年前的故事。
时光倒回晚唐,长安。
大雪一连落了三日,整座城池裹在一片白茫茫的寒凉之中。安史之乱余波未平,藩镇战火四起,长安城里面人心惶惶,往日喧嚣的坊市,如今大半门户紧闭。
阿霜抱着断琴回到自己小小的院落。红裙下摆沾了雪水,又蹭上石柱崩落的碎石,脏了好大一片。她将已经折损的琴小心翼翼放到案几之上,指尖轻轻抚过裂开的琴身,眼底的温热一点点凉下去。
这张琴,是顾夜白当年亲自寻来上好梧桐木,请蜀中制琴大师耗时一年为她打造,取名“渡霜”。
彼时少年郎一身银甲尚新,骑着骏马来到她的小院,将琴递到她手中的时候,眼底盛着漫天星光。
“阿霜,往后烽烟若是扰了你,我便替你挡住。你只管安心抚琴。”
那时的誓言还响在耳边。
可短短数年,世事翻覆。顾夜白身负军命,身不由己,卷入朝堂与藩镇之间汹涌的争斗。刀刃相向,权谋拉扯,身不由己的抉择一桩接着一桩,二人之间横起无数无法跨过的鸿沟。
他要奔赴沙场,要担家国重任,前路满是刀光剑影,根本带不走她。留在长安,便是将她放在风暴最中心,随时会成为旁人用来拿捏他的棋子。
阿霜早就看透了结局。
与其等着将来二人被世事逼迫,互相怨恨,不如由她亲手斩断牵连。
“渡霜,渡不过今夜的风雪,便不必再渡了。”阿霜指尖轻轻碰了碰断裂的琴弦,一滴眼泪落在琴身的裂纹之中,融进木头深处。
院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顾夜白。
他没有骑马,斗篷上落满白雪,手里紧紧攥着那一根自雪地捡回来的断弦。他推开门,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有清扫,一步一步踏到檐下,望着案前红衣的女子。
“阿霜,你当真要与我两清?”顾夜白的声音沙哑,眼底是藏不住的痛楚。
阿霜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半分悲戚,只淡淡望着他:“战事将至,前路生死难料。你身负家国,我只想要安稳,我们所求本就不一样。琴断,情了,是最好的结局。”
“我可以弃了兵权,带你远走。”顾夜白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拉住她的手腕。
阿霜侧身避开,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顾夜白,你不会的。”她轻轻摇头,“你心中家国万里,又怎会为一个女子,舍弃你半生奔赴的抱负。不必许诺做不到的事情,徒增牵绊。”
顾夜白的手僵在半空。
她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他放不下边境万千将士,放不下身上铠甲,放不下天下苍生。可他同样,放不下眼前的阿霜。两难之间,万般煎熬。
“那这块玉呢。”顾夜白自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白玉,正是后来埋入黄土的沉霜玉,“这是我寻来的暖玉,贴身佩戴可以驱寒,我本来打算……待到战事平定,便寻媒人上门。”
阿霜看向那块玉,沉默许久,伸手接了过来。
“玉我收下。”
顾夜白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可阿霜紧接着又开口:“琴是你的情,我断了。这块玉,算作是你赠我的离别之物,只留作念想,不算婚约。他日我入土,便随我一同下葬。玉陪着我,而你,继续奔赴你的山河。”
顾夜白站在漫天落雪的小院之中,久久没有出声。寒风穿过庭院,卷起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良久,他低声应下:“好。阿霜,如你所愿。只是我答应你,只要我还活着,便护你一世平安,无人可以伤你分毫。”
他不知道,眼前女子心底,早已做好了最后的打算。乱世之中,哪里来的一世平安。收下这块玉,是为了千年之后,有人可以借着玉,听见她埋在黄土里,没有说完的心事。
现世,实验室。
“沈队!残留物初步筛查结果出来了!”林小满拿着打印报告单快步跑过来,呼吸都有些急促,“不是血迹,是古代的树漆混着微量胭脂的成分,是女子的脂粉,渗进琴身裂纹里面了!”
沈砚接过报告单,目光落在检测结论上,心神震动。
是阿霜的胭脂。千年前,她落泪的时候,指尖抚过琴身,脂粉便落进了琴裂开的缝隙之中,跟着这张渡霜琴,一同埋进黄土,封存千年。
就在这时,放在隔离柜里面的沉霜玉,再一次泛起淡淡的柔光,柔光穿过玻璃,直直投射到恒温台上断琴的裂痕之上。
一玉一琴,两道微光在空中相接,轻轻一闪。
沈砚眼前一花,画面骤然跳转。
不再是落雪的晚唐小院。
是多年之后,战火席卷长安,烽火烧遍街巷。阿霜孤身一人,抱着渡霜琴的残躯,还有那块沉霜玉,走进城外一处隐秘的崖下墓穴。
她亲手布置墓室,将断琴放在一侧,玉贴身放在胸口。
外面是震天的厮杀呐喊,火光染红半边天际。
阿霜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闭上眼。
她要在这里长眠。等着千百年后,有人挖出她的墓,看见琴,看见玉,读懂她和顾夜白,埋在乱世烽烟之中,来不及圆满的一生。
沈砚猛地回神,大口喘了一口气。
林小满担忧地看着他:“沈队,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很差。”
沈砚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缓缓抬眼望向探方的方向。
“古墓的主墓室,快要全部清理出来了。”沈砚轻声道,“明天一早,我们下墓。去看看阿霜沉睡了千年的地方。”
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拂过实验室,断琴残存的琴弦,又是一声极淡的铮鸣。
本章完
进入古墓主墓室,看见阿霜的棺椁,前世线写烽烟四起,顾夜白于乱军之中寻不到阿霜,踏遍整片长安
第六章主墓惊棺,烽火寻霜
天刚蒙着一层灰青色,营地还浸在凌晨的凉雾里。
沈砚一身全套考古防护装备,腰间挂着手电筒与防尘记录本,脚下踩着昨夜被露水浸软的黄土,径直走向三号探方。林小满跟在身后,背包里面塞满采样管、毛刷、比例尺与相机,指尖紧紧攥着,心底一直悬着昨夜玉琴相映的异象。
“沈队,加固支架全部搭设完毕,墓室上方的浮土已经清理干净,墓门露出来了。守墓的几个石俑也清出来了,风化很严重。”守在探方边的队员低声汇报。
沈砚俯身看向探方深处。厚重的石门大半掩埋在泥土之间,表面刻着浅淡的卷草纹样,是晚唐流行的纹饰,和渡霜琴、沉霜玉所属时代完全对上。石门没有后世盗洞开凿的痕迹,封土完好——这是一座几乎没有被盗掘过的古墓。
“所有人注意,动作放缓,不要破坏封门的白灰层。开启墓门之后先通风,气体检测达标再全员进入。”沈砚沉声吩咐。
队员们应声开工。鼓风机顺着管道送入墓室深处,气体检测仪静静跳动数字,足足等候了半个时辰,各项有害气体指标全部降到安全范围。
“可以进。”
沈砚抓着木梯扶手,一步步向下踏入幽暗的墓道。手电光束切开沉沉黑暗,扫过两侧斑驳的壁画。壁画褪色严重,很多地方泥土剥落,只依稀能看见画里一名红衣女子坐于亭下抚琴,一旁立着披甲的将军。
是阿霜,是顾夜白。
林小满跟在他身后,看见壁画的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壁画画的是他们二人!”
沈砚目光沉沉,指尖隔着薄手套轻轻拂过墙面浮土。千年前画师一笔一画绘下的画面,安静藏在这片地底。那时烽烟还没有烧到长安,他们尚且还有一段安稳的时光。
继续往墓道深处走,主墓室赫然出现在眼前。
棺椁静立在墓室正中,素木外棺,没有繁复鎏金,简单素净,一如阿霜选择长眠于此的心意。棺椁左右两个器物台,左边空空荡荡,正是昨夜渡霜琴出土的位置;右边预留一处凹槽,便是安放沉霜玉之处。
棺前一只小小的陶盏,盏底还残存早已干涸的供痕。
沈砚缓步走到棺椁跟前,手电光落在棺面,他静静伫立,没有出声打扰这片沉寂。
晚唐,长安城外。
漫天大火染红了整片夜空,厮杀声响彻街巷。藩镇的兵马冲破城门,昔日繁华帝都沦为人间炼狱。
顾夜白一身战甲染满鲜血,胯下战马浑身是汗,他带着少数亲兵连夜赶回长安。战事吃紧之时他身在百里之外的防线,一接到长安告破的消息,不顾一切抽身折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阿霜,带她离开。
可等到冲进熟悉的坊院,院内只剩断壁残垣,屋舍被大火烧得焦黑,院落空空荡荡,早已不见红衣女子的身影。
“阿霜!阿霜!”顾夜白翻身下马,疯了一般在废墟之中呼喊她的名字,手掌扒开滚烫烧焦的木梁,掌心被木屑划开长长的伤口,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
亲兵跟在身后,神色沉重:“将军,全城都在混战,很多百姓都逃难出城了,或许姑娘已经跟着流民离开了。”
“她不会走大路。”顾夜白的声音发颤,他太了解阿霜。乱世流民队伍凶险万分,她不会选择随人群逃亡,她早已经寻好了一处无人知晓的归处。
他骑着马,踏遍长安城外所有山林崖洞,一处一处搜寻。马蹄踏碎荒草,数日不眠不休,铠甲上的血迹一层层干透,又添上新的伤痕。
他寻到那处崖下石洞,洞口只余荒草掩蔽,看不出丝毫有人来过的痕迹。顾夜白勒住马,在洞口静静站了许久,竟没有推开那层荒草进去看一看。
心底深处,他隐隐明白。
阿霜不想被他找到。
她想要安安静静留在这片黄土之下,不再卷入世间兵戈权谋。若是他寻到了,只会强行将她带走,再度将她拖进无尽风波。
顾夜白缓缓翻身下马,跪在崖前的荒地上。风掠过山林,没有琴声,没有红衣女子的笑语,四下只有风声呼啸。
“阿霜,我寻遍了长安。”他的声音沙哑低沉,铠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一响,“城池破了,我守住的防线,终究没能护住这座城,也没能护住你。”
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短笛,放到洞口青石之上。那是从前二人相伴之时,他常吹给阿霜听的一支笛。
“这支笛子留给你。若是地下清冷,便听听这支曲子。”
顾夜白在崖前静立整整一日,直到夕阳沉入远山,才翻身上马。战马调转方向,重新奔赴边疆的战场。
他不敢进去。
不敢亲眼看见她长眠的模样。
往后余生,他百战余生,一路官至节度使,镇守一方河山,终身未再娶。无数个夜里,他独坐军帐,案上空空,再也听不到渡霜琴的琴声。
年年深秋,他都会派人悄悄往长安城外这片崖地送来一束白菊,却始终没有再来亲至。
他怕一推门,就看见那具棺木。
怕承认,此生,是真的永别了。
现世,主墓室。
“沈队,棺椁边缘发现一处没有被泥土覆盖的位置,上面好像放着一件东西!”一旁清理棺边浮土的队员忽然出声。
沈砚快步上前,手电光落过去。
一截短笛。竹制,早已干枯发黑,竹身布满细密裂纹,静静摆在棺椁前端的石台角落。不是随葬的时候一同放入的,这竹笛放在棺外,在墓室入口的崖洞土层之中,是阿霜入墓之后,外人放在洞口,多年山体滑落土石,一并封进墓室内。
是顾夜白留下的那支笛。
林小满睁大眼睛:“怎么会还有一件文物!这支竹笛,也是千年前他们二人的物件?”
沈砚轻轻点头,目光落在那支古笛上。
玉、琴、笛。三件物件,三段心事。
玉是离别相赠的念想,琴是亲手斩断的情意,笛是他不敢入内的思念。
三件文物,拼凑出一段被乱世掩埋的故事。
就在这时,墓室里空气微微流动,那支竹笛之上,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风鸣,像是有人轻轻吹过笛孔,一声低低的调子,消散在幽暗墓室之中。
沈砚的脑海里,又响起遥远军帐里,顾夜白独坐到天明,一遍一遍吹奏的那支曲子。
远处营地,放置沉霜玉与渡霜琴的临时实验室,两道柔光再一次亮起,穿过旷野,遥遥和地底墓室里这支古笛呼应。
三件古物,终于全部重逢。
跨越千年的时光。
本章完
前世线写顾夜白晚年垂暮,白发独守边关,余生年年凭风遥祭阿霜;现世线启动竹笛的检测,笛管内壁藏着顾夜白刻下的小字。
第七章笛底留字,白发望长安
崖底墓室之中湿气浸骨,手电光扫过竹笛干枯的表面,竹筋因为千年岁月的侵蚀微微翘起,通体泛着一层暗沉的焦黄褐色。
林小满屏住呼吸,举着比例尺小心放在竹笛一旁,相机快门接连轻响,一一拍下多角度照片。“竹质保存成这样太难得了,这片崖地的微环境干燥恒温,才留住了它。”她指尖悬在笛身上方,不敢触碰到分毫,“沈队,你看笛管靠近吹口的地方,好像有密密麻麻的刻痕!”
沈砚微微俯身,手电光束压得更低,顺着笛管纵向看去。密密麻麻细小的阴刻文字藏在竹身侧面,常年被尘土填满,若不仔细打量,只会当做竹材天然的纹路。刻字很浅,刀锋细微,绝非军中大刀长剑所刻,像是顾夜白寻得一枚细小锋锐的石片,一字一字,亲手磨刻上去。
“先原地采集浮土样本,整体封箱运回实验室,不可在墓室里面清理刻痕。”沈砚低声吩咐,目光久久落在这支古笛之上。三件文物,沉霜玉是阿霜贴身陪葬,渡霜琴安放棺侧器物台,唯有这支竹笛,本是置于墓穴洞口,是顾夜白偷偷留下,未曾与阿霜一同封入墓室的物件。山体经年滑落的黄土,才将这支承载着他思念的竹笛,一并封进这座幽暗的地下墓室。
队员小心将竹笛放进防震文物收纳盒,垫上柔软的缓冲棉。一行人做完墓室测绘、壁画采样,有序退出主墓室,厚重的墓门重新留在黑暗之中,阿霜的棺椁依旧安安静静卧在崖底,依旧沉睡着属于她的千年岁月。
回到营地,天色已经是傍晚,落日把整片黄土坡染成温暖厚重的橘红色。三件古物,玉、琴、笛,终于全部安放在恒温实验室的展台之上,一字排开。
前世,西疆边关,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
烽烟渐渐平息,战火远去。
顾夜白已是满头霜白。
曾经锋利如刀的眉眼,被漫长岁月与边关朔风磨得柔和,深深的皱纹爬满眼角与面颊。一身银白色的节度使官袍,代替了往日浴血的战甲,只是腰间依旧常年悬着那柄伴随他半生的长剑。
边关的城池高高的伫立在荒漠边缘,站在城楼之上向东远眺,便是长安的方向。
暮秋的风卷着黄沙掠过城头,顾夜白手扶城墙垛口,遥遥望向千里之外中原大地。身边亲兵都已经换了好几批,当年随他入长安寻阿霜的旧部,大多早已埋骨沙场。
“将军,又在眺望长安吗?”老仆端来温热的粗茶,轻声问道。
顾夜白缓缓点头,目光悠远。
“又是一年秋了,该派人往城外那处崖下,送一束白菊。”
年年如是,数十年不曾中断。
他再也没有亲身踏回长安。不是路途遥远,不是政务缠身,是心底那一道坎,始终跨不过去。他怕走到那片崖前,荒草之下,便是阿霜永眠之地。一旦亲眼确认,那心底残存的一点渺茫念想,便会彻底碎掉。
独坐军帐的深夜,案上空空荡荡,再也没有红衣女子抚琴的身影。他时常取出另一支一模一样的竹笛,放到唇边吹奏。曲子还是当年,在长安小院,吹给阿霜听的那一支。笛声低沉苍凉,飘出军帐,消散在茫茫戈壁长风里。
当年留在阿霜墓穴洞口的那一支,是他特意寻来最好的湘妃竹,亲手打磨出来的。刻字的时候,是在自长安返回边关的路上,驻扎在荒野营地,寻了一块碎石,借着篝火微光,一字一句慢慢刻入竹管。
一行一行,全部是他心底来不及当面说出口的话。
乱世难安,吾身许国。不得伴卿,此生之憾。岁岁秋风,遥寄相思。
短短十六个字,刀锋极轻。他不想刻得太深,怕粗重的字迹惊扰长眠的阿霜。只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有人看见这支竹笛,便能够知晓,有一名身披铠甲的将军,记了她一辈子。
烛火摇曳,白发老人垂落眼帘,指尖轻轻抚过手中竹笛的笛孔。
“阿霜,若有来生,不要遇见乱世,不要遇见领兵的我。只做寻常人家女子,一生安稳,不用断琴辞别,不必黄土长眠。”
朔风穿过军帐缝隙,烛火猛地一晃。
仿佛,千里之外的地底,有人听见了这句心愿。
现世,实验室。
超细毛刷一点点扫去竹刻缝隙里面积存的千年尘土,一行细小的字迹,完整显露在众人眼前。
林小满轻声将文字念了出来:“乱世难安,吾身许国。不得伴卿,此生之憾。岁岁秋风,遥寄相思。”
读完,实验室里面静悄悄的,只剩下恒温设备微弱的嗡鸣。
沈砚静静望着展台一字排开的三件古物。温润的沉霜玉、裂痕遍布的渡霜琴、刻满心事的竹笛。三件器物,两个人的一生。阿霜亲手断琴斩断情缘,收下暖玉归于黄土;顾夜白将心事刻进竹笛,半生遥遥相望,岁岁寄花。
没有谁负了谁,只是他们生在了山河破碎的晚唐,家国与情爱,二选一的命题,两个人都没得选。
就在此刻,玉、琴、笛三件古物之上,同时浮起一层淡淡的柔光,柔和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在实验室半空轻轻流转,转瞬又缓缓敛入器物之中,再无异象。
所有的执念、遗憾、跨越千年未曾说尽的话,到这一刻,三件旧物重逢,终于落定。
林小满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微微泛热:“原来这一整段故事,全部藏在这三件文物里面。”
沈砚轻轻颔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幕。黄土坡静悄悄的,晚风拂过荒草。
只是他心底隐隐还有一丝微弱的预感。这座崖墓,似乎还不止这三件器物。墓室深处的耳室,他们还没有完全清理完毕,黑暗之中,好像还藏着第四件文物,藏着另外一段,还没有被人读到的旧事。
本章完
清理耳室,出土第四件古物,是阿霜留下的一卷帛书,写满她藏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告诉顾夜白的心里话
第八章帛书留笔,未诉衷肠
墓室耳室藏在主棺侧边一道窄窄的拱洞之内,洞口被滑落的黄土大半封堵。白日里队员清理土层的时候,只当是普通的土缝,并没有深入探查。待到三件文物运回营地,沈砚脑海之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感应,一遍一遍牵引着他,心底清楚,那幽暗耳室里面,还藏着阿霜最后的笔墨。
第二日天光大亮,沈砚带着两名队员,重新下到崖底墓室。鼓风机再次送入新风,手电的光柱破开耳室里积压千年的昏黑。耳室不大,一丈见方,地面平整,墙角立着一只小小的木匣。木匣早已朽软,外层漆皮片片剥落,所幸地底干燥少水,匣体骨架尚且撑住,没有彻底碎作尘土。
“小心,慢慢清开周围积土,不要直接撬动匣盖。”沈砚蹲下身,拿出细毛刷一点点扫去木匣表层浮土。
林小满举着手电,目光紧紧落在木匣之上:“难道阿霜还留下了书信?”
“或许是她自己写下的话。”沈砚声音很轻,“当年她与顾夜白一别,很多心事,断琴之时,一句都未曾说出口。”
木匣表层泥土清理干净,卡扣早已腐朽。沈砚用薄竹片轻轻挑起匣盖。匣内铺着一层干了的丝帛,丝帛之上,静静平放一卷浅褐色帛书。帛书以一根素色丝绳松松捆着,没有受潮溃烂,只是颜色被岁月浸成浅茶褐。
林小满看见帛书的瞬间,呼吸都放轻了:“晚唐帛书,保存到这般程度,太难得。”
沈砚戴上全新防护手套,指尖极轻地解开丝绳,缓缓将帛书铺开。帛面上以朱砂混墨书写的小字,工整清隽,是女子的笔迹,一笔一画,藏着无尽温柔与隐忍。
晚唐,入墓之前。
阿霜独自一人坐在幽暗的崖洞之中,案上放着研磨好的朱砂墨。外面的天际隐隐能够看见远方城池燃起的火光,厮杀声隔着层层山林,隐约飘进崖底。
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渡霜琴已经安放在器物台,沉霜玉贴身收好。世间牵挂只剩一桩,便是心底那句,永远不能当面说与顾夜白听见的真心话。
她拿起笔,落笔落在帛布之上。
世人都以为,是她亲手断琴,决意斩断情丝,对顾夜白再无半分留恋。就连顾夜白,也是这般以为。
可只有阿霜自己清楚。
那日坊门前摔断琴弦,不是不爱,恰恰是爱到极致。
她太懂顾夜白。他一身抱负,肩上扛着万千军民,若是乱世之中带着她,便等于多了一处致命软肋。敌寇若是抓到她,拿她性命要挟,顾夜白一定会弃了防线,不顾一切来救她。边关防线一旦崩塌,不知多少百姓要死于战火。
她不能成为困住他的枷锁。
所以她故意说出绝情之语,亲手摔碎渡霜琴,硬生生逼他放手。让他以为二人之间情意已断,他才能够毫无牵绊,安心镇守边关,守住脚下河山。
君许家国,我便成全君之山河。琴断非情绝,是我为君,断去牵绊。
一笔一笔,朱砂字迹落在帛上。
她写下小院初见,少年将军一身银甲,携梧桐良木登门送琴;写下月下抚琴,他立于一旁吹笛相伴,晚风满院;写下藩镇祸起,朝堂波诡云谲,二人无数个难眠的长夜。
她还写下,收下那块沉霜玉的时候,心中有多欢喜。她早已将这块玉当做二人的婚约信物,只是不能告诉他。
此玉贴身伴我长眠。黄泉之下,有君赠玉,我不孤单。岁岁秋风君寄白菊,我于黄土之下,皆能闻见。
写到末尾,朱砂笔尖微微一顿,一滴红墨坠落在帛纸下角,晕开小小的一点红痕。
若有来生,盛世相逢。不为将军,不为琴女。布衣烟火,朝夕相伴,再不遇兵戈。
写完,阿霜轻轻卷起帛书,用素绳捆好,放进小木匣,藏进侧边耳室。
这一卷文字,是她一生最大的秘密。
她不打算让千年前的顾夜白看见。
顾夜白若是读到,必会不顾一切冲进崖洞,打乱她所有安排。他会抛下边关,守着她的墓穴,边境无人镇守,战火便会蔓延千里。
她要顾夜白心中一直以为,是阿霜狠心断琴,与他恩断义绝。唯有这般,他才能安心守住城池,护好万千生民。
这份深情,只能够埋进黑暗的耳室,交给千年之后的来人。
交给一个,能够读懂她全部隐忍的陌生人。
现世,墓室之中。
林小满顺着一行行帛书文字慢慢读下去,喉咙微微发紧,鼻尖发酸:“原来……原来是这样。阿霜当年的绝情,全部都是装出来的。她是为了不拖累顾夜白,才故意断琴诀别。顾夜白一辈子都以为,是她放下了这段感情。”
沈砚目光落在帛书末尾那一滴千年朱砂晕痕上,心底翻涌不息。
顾夜白年年遥望长安,满心都是“她已经放下,独留我一人遗憾”。阿霜独眠黄土,心底藏着“琴断情未断,我自愿成全你”。
两人相爱,互相惦念一辈子,可这份最核心的心意,隔着乱世烽烟,至死都没能互通。
隔着一整个时代的误会。
沈砚小心翼翼将帛书收拢,重新放回防震收纳盒。
“全部带回实验室,恒温封存,做脱酸保护。一字一字做释读、拍照存档。”
队员小心接过木匣,一行人撤出耳室。
走出探方,外面日光敞亮,风吹过坡上荒草沙沙作响。三件古物之外,第四件文物帛书现世,完整补全了二人全部的心事。
可沈砚眉头依旧轻轻蹙起。
他翻阅方才耳室拍下的全部照片,目光定格在耳室最深处的石壁。石壁上面,有一处极浅的凹槽,里面空空如也,摆放物件的痕迹清晰可见。
这里,曾经放过第五样东西。
被人拿走了。
不是近代盗洞,痕迹是千年前留下的。
是千年前,有人来过这座崖墓,取走了藏在凹槽之中的古物。
本章完
前世线写顾夜白晚年偶然得知一丝线索,知晓阿霜断琴背后或许另有隐情,派人悄悄去往崖墓探查;现世线追查第五件失踪文物,线索一点点浮出水面。
第十章青禾南渡,霜佩江南
消息穿过千里山河,自江南的古城,传到黄土坡上的考古营地。
林小满盯着队员递过来的照片,屏幕里那枚琉璃佩通透温润,带着岁月浸出来的淡青雾感,佩面阴刻一个小小的“霜”字,刀法纤细秀气,正是女子手笔。
“真的是阿霜的琉璃佩。”林小满指尖悬在屏幕之上,不敢去碰那一个字,“青禾真的把它带到江南了。”
沈砚仔细看过照片附带的检测简报,年代标定晚唐,琉璃成分和同期中原古琉璃吻合。两地考古队立刻开通线上连线,江南那边的负责人把琉璃佩多角度影像、出土位置资料一一传了过来。琉璃佩出土于江南一座古旧宅院的地下密室,密室是唐末乱世之时修筑,用来藏人储物,宅院的第一代主人,便是一名自长安逃难而来的女子。
青禾。
前世,长安城外,崖墓洞口。
阿霜封墓的前一日,暮色沉沉,山林间虫鸣凄清。青禾按照事先约定,悄悄穿过荒林,来到崖洞之外。少女一身粗布衣衫,背上简单的行囊,眼底满是惶恐与不舍。
“姑娘,当真要这样吗?”青禾声音哽咽,伸手抓住阿霜的衣袖,“不如奴婢陪姑娘留在这里,也好日夜陪着姑娘。”
阿霜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替她擦去脸上泪水。红衣早已换下,一身素色长衫,神色平静淡然。
“这里是我的归处,却不是你的。”阿霜自怀中取出那枚冰凉通透的琉璃佩,放进青禾掌心,“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现在托付给你。你一路向南,渡过长江,去往江南。江南远离中原战火,可寻一处安稳地方落脚。”
青禾紧紧攥住琉璃佩,玉佩的凉意沁进掌心。
“奴婢记住姑娘的话,一定好好护住它。”
“等将来战火平息,天下太平,你便好好看一看江南的春风、荷塘,看一看没有兵戈的人间。这枚琉璃佩,便是替我一同去看。”阿霜轻声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示人,寻一处密室妥善收好,一代代传下去。不必寻找顾将军,不必捎信,我的事,永远不要和旁人说起。”
她所有的心事,已经留在崖墓的玉、琴、帛书之中。只留琉璃佩,去往千里之外,替她活一场她求而不得的太平岁月。
青禾重重点头,泪水不断往下落。
二人在崖前草草道别。阿霜转身回到幽暗的墓穴之中,准备封上墓门。青禾站在荒草之间,望着洞口的方向,久久不肯动身,最后咬了咬牙,转身踏上南下的长路。
一路颠沛流离。
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盗匪横行,烽烟一路向南蔓延。青禾混在流民队伍里,白天赶路,夜里藏身破庙荒祠,琉璃佩用粗布层层包裹,贴身藏在内衣夹层,片刻不离身子。好几次遭遇乱兵盘查,刀刃贴着她的脖颈,她死死咬住嘴唇,半点没有露出琉璃佩的踪迹。
渡过长江那一刻,青禾回头望向江北。千里之外,是长安,是长眠于崖底的姑娘,还有驻守边关的顾将军。江北烽火连天,而江南这片土地,尚且还保有几分安宁。
她寻到一处临水的小城,拿出随身不多的银钱,购置一小块地,建起一间小小的宅院。宅院底下,她亲手开凿一间狭小密室,专门用来安放琉璃佩。
青禾终身未嫁。
守着这间小院,守着阿霜托付给她的琉璃佩,一年又一年。春日看岸边桃花,夏日看荷塘晚风,秋日收集落桂,冬日静落白雪。她认真地,替阿霜好好看着这人间四季。
垂垂老矣之时,青禾唤来收养的孤女,将琉璃佩的秘密缓缓道出,一代一代往下传。
好好护着这枚刻着霜字的琉璃。等到很多很多年之后,世间有人寻来,你再把它交给懂阿霜故事的人。
青禾阖眼离世,葬在宅院后的柳树之下。
江南年年柳色青青,而琉璃佩静静藏在地底密室,一等,便是千年。
现世,黄土营地的连线屏幕上,江南考古负责人的声音传出来。
“我们清理密室的时候,还发现一本残破的族谱手记,是这一家世代相传的,文字断断续续,只记下一句话:先祖自长安来,携一琉璃,守故人之托,静待太平。”
沈砚望着屏幕里静静躺在展台上的琉璃佩,心头怅然。
玉留在崖棺,琴留在墓室,笛留在石台,帛书藏于耳室,琉璃佩远赴江南。五件古物,一人留守黄土,一件远走江南,隔着大半个华夏大地,各自熬过悠悠千年。
五件文物,拼起阿霜完整的一生。
林小满轻声开口:“阿霜想要的盛世,我们现在看见了。”
沈砚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屏幕中的琉璃佩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而实验室展台之上,沉霜玉、渡霜琴、古笛、帛书,一齐漾开柔和微光。千里距离,网络相连的两块屏幕之间,五道微光遥遥呼应,轻轻一闪,又慢慢敛去。
跨越山河,五样旧物终于全数重逢。
埋藏在晚唐乱世之中,阿霜与顾夜白、青禾三人的故事,至此完整。
林小满翻开笔记本,笔尖落下一行字:乱世之中,有人以身守山河,有人埋骨藏深情,有人携佩赴江南,替长眠之人等候太平。
沈砚望向窗外,黄土坡之上,风掠过野草。
只是他指尖轻轻摩挲图纸,目光落在主墓室壁画最边角一处极淡的画像,画像上是一名孩童,藏在壁画角落,先前清理之时被泥土盖住大半,刚刚高清扫描图才完整显现。
还有一个人。
壁画上的孩童,是谁。
本章完
解开壁画孩童的身世,揭开故事里面藏着的,阿霜未曾向外人道出的另一个秘密
第十一章壁间稚影,血脉深藏
高清扫描图铺满电脑屏幕,沈砚将画面持续放大,泥土遮盖的边角一点点显露出来。
主墓室壁画的主体,绘着亭下抚琴的阿霜,身侧立着披甲的顾夜白,笔墨集中在二人身上,画师落笔用心。而画面最左下角,靠着一株低矮的兰草,藏着一个小小的孩童身影,身形只及成人腰高,一身浅青色短衫,静静躲在花叶后方,一双眼睛怯生生望向亭中抚琴的红衣女子。
孩童的画像画得极淡,颜料薄,长年受潮风化,大半被黄泥糊住,若非高精度扫描成像,几乎就要永远埋在土层之下,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林小满俯身凑到屏幕前面,细细端详:“之前下墓的时候手电一晃,完全没看见这里还有个孩子。阿霜和顾夜白……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沈砚指尖悬在画面上,缓缓摇头:“帛书、竹笛刻字,所有出土文物里面,从来没有提起过孩童。阿霜留下的文字里,通篇只写她与顾夜白的情缘与别离,没有半句关于孩儿的记述。顾夜白留在竹笛上的十六个字,同样只写相思遗憾。若是二人有子,断然不会只字不提。”
“那壁画上这个孩子,到底是谁?”
疑问沉沉压在二人心头。
前世,长安小院,暮春。
庭院的兰花开得正好,香气淡淡的飘满院落。阿霜坐在梧桐木打造的渡霜琴前,指尖缓缓拨动琴弦,琴声婉转。她眼角余光,时不时扫过花丛后面,那个探头探脑的小小的身影。
那是阿霜的孩儿。
是她与顾夜白的儿子。
当年顾夜白常驻边关,偶尔归长安短暂相聚,埋下这一段血脉。待到阿霜察觉怀有身孕之时,顾夜白已经重返防线,战事吃紧,书信往来艰难。藩镇势力一直盯着顾夜白的软肋,若是消息外泄,腹中孩儿必会成为敌人要挟他的筹码。
阿霜思虑再三,选择将这件事死死藏住,没有传信告知顾夜白。
乱世之中,多一分牵挂,顾夜白便多一分死穴。
孩子降生之后,阿霜悄悄将他托付给自己远房的姨母收养,对外只说是收养的孤儿。小院之中,只有青禾一人知晓这个秘密。偶尔风声安稳,无人盯梢,姨母便会带着孩童悄悄来到这座小院,远远见一见阿霜。母子二人,只能隔着一院花草遥遥相望,连正大光明相拥,都不敢。
孩童小字唤作念白。
思念顾夜白。
阿霜不敢把他留在身边,不敢对外宣告他是顾夜白的骨肉,更不敢让领兵的顾夜白得知儿子尚在人世。她太清楚朝堂诡谲,藩镇虎视眈眈,一旦顾夜白有子嗣的消息传出,敌人会不择手段掳走念白。
那日坊门前断琴辞别,阿霜心底还有一桩最重的心事:她要保全顾夜白,更要保全他们的孩儿。
长安城破前夕,阿霜早已安排姨母带着念白,跟随一批隐姓埋名的旧部,去往更为偏僻的西川之地避难。与青禾南下江南的路线完全分开,两条退路,互不知晓,一南一西,双份保险。
所有人都被她妥善安置。青禾携琉璃佩去往江南,姨母带着念白远走西川,而她自己,独自走进崖底墓穴,以一己身,永埋黄土。
下葬之前,请画师绘制墓室壁画,阿霜悄悄嘱咐画师,不要把孩儿画在显眼之处,只藏在壁画边角兰草后面,淡淡绘上一笔。不必让人一眼看见,只要她长眠的棺椁旁,能有孩儿小小的身影静静陪着,便足够。
她不想让顾夜白知晓孩儿的存在。
顾夜白若是得知自己尚有一子活在世间,便会不顾一切奔赴西川寻子,边关防线无人镇守,千里国土便会沦于战火。
这份血脉,是阿霜一生藏得最深的秘密。
顾夜白到死,都不知道,他和阿霜,尚有一子流落世间,平安活了下来。
现世,实验室。
江南那边传来新的消息,随琉璃佩一同出土的残破族谱,末尾一行潦草小字,是青禾晚年亲手记下:姑娘尚有一脉,去往西川,永世不可告知将军。
林小满看见这一行文字,猛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是了,青禾知道全部的秘密。阿霜连青禾都嘱咐好了,就算顾夜白派人寻到青禾,也绝对不能说出念白的下落。”
沈砚静静望着壁画上那个青衣孩童,心底万般翻涌。
五件古物,藏的是情爱与离别;而壁画角落这一笔稚影,藏的是一条绵延千年的血脉。阿霜孤身赴死,斩断情缘,托付侍女南渡,送走孩儿西迁,所有的牺牲,从来都不只是成全顾夜白一人的抱负。她以自己的长眠,护住三样东西:顾夜白镇守的万里河山,侍女青禾的性命,还有她与顾夜白的孩儿。
“阿霜想护的,是所有人。”沈砚低声道。
就在这时,负责查阅地方古籍的队员匆匆冲进实验室,手里捧着一本残破的西川地方志。
“沈队!西川那边查到一支古老的家族,族谱记载先祖自唐末乱世迁入西川,先祖名顾念白。家族世代相传,先祖是长安来的,生母善抚琴,生父镇守边关,一生不得相见。家族代代相传,不得踏入中原,不得寻访将军后人。”
顾念白。
名字一字不差。
千年流转,顾念白在西川落地生根,开枝散叶,血脉代代延续至今。顾夜白与阿霜的血脉,历经唐末五代战火,宋金更迭,一路好好传到了今天。
林小满长长呼出一口气,望向展台上静静陈列的沉霜玉、渡霜琴、古笛、帛书,屏幕里千里之外江南的琉璃佩。
玉、琴、笛、帛书、琉璃佩,还有壁画上藏起来的血脉秘密。
全部谜底,尽数揭开。
沈砚伸手轻轻点开墓室壁画的高清全图。红衣女子抚琴,将军立于一侧,兰草丛后,小小的青衣孩童静静伫立。一幅壁画,便是他们一家三口,唯一同框的画像。千年前,他们不能光明正大相守,只能在幽暗的地底墓室之中,永远定格在一起。
窗外,黄土坡长风浩荡。
故事走到这里,所有的谜团一一落地。可沈砚的目光落在帛书背面,一行极浅的墨迹,先前翻阅帛书之时,帛书一直是卷着的,背面被遮挡,刚刚摊平完整扫描,才显露出来。
一行极淡的小字:尚有一剑,藏于山涧石缝。护此一方,待乱世终。
还有一件。
第六件文物。
本章完
现世组队进山涧寻古剑;前世线写阿霜藏剑的缘由,那是顾夜白年少赠她的防身短刃
第十二章山涧藏锋,一剑寄安
帛书平铺在扫描台,红外成像穿透帛面千年沉积的污渍,将背面一行淡墨清清楚楚投射在屏幕上。墨色极浅,下笔的时候力很轻,像是阿霜写到最后,气力将近,悄悄添上的一句附言。
尚有一剑,藏于山涧石缝。护此一方,待乱世终。
林小满凑近屏幕,低声念完这一行字,心头微动:“是一把短剑?阿霜一介抚琴女子,为什么要藏一把剑在山涧?”
沈砚指尖缓缓摩挲下巴,目光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黄土群山。崖墓依山而凿,山侧有条幽深山涧,涧底乱石堆叠,草木疯长,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阿霜选定此处作为长眠之地,早早勘遍了整片山体。
“去山涧。”沈砚抬眼看向队员,“带上地质锤、探杆,做好防护,小心落石。”
一行人收拾装备,绕开探方,沿着崎岖山道往山涧方向行进。山道上满是干枯灌木的枝桠,脚下黄土被雨水冲刷出深浅沟壑,越靠近涧底,湿气越重,风裹着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涧中巨石林立,溪水早已在旱季断流,只余下一片布满青苔的乱石河床。
“帛书上面只说了山涧石缝,范围不小。”林小满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两侧嶙峋石壁,“这么多石缝,要寻到什么时候。”
“阿霜要这把剑护住这片崖墓的地界,不会埋得太深,也不会选容易被山洪冲走的位置。”沈砚缓步踩过滑腻青石,目光在一人高的石壁缝隙之间细细搜寻,“应该是洞口视野能隐约望见的一处石隙,方便镇守。”
前世,长安小院,盛夏。
顾夜白自边关短暂归长安,铠甲尚未卸下,腰间解下一柄贴身的短匕首。剑身长不足一尺,花纹朴素,锋刃雪亮,是他少年从军随身的护身短剑,名为“守安”。
他把短剑放到阿霜掌心。
“世道越来越乱,我不在长安,你身边无人护持,此物带在身上,危急之时可以防身。”
阿霜指尖抚过微凉剑刃,抬眼看向他。
“守安。”她轻声念出剑上刻的名字,“守得一世平安吗?”
“我许诺你的。”顾夜白望着她,眼底带着难以掩藏的温柔,“等藩镇平定,四海安宁,我便卸甲归田,再也不离开你。”
那时二人都不曾料到,战火蔓延的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料。长安告急的急报一封封送到军营,顾夜白匆匆辞别,重返防线。
阿霜一直将守安短剑贴身收好。
后来长安城战火将至,她把青禾、念白、姨母一一安排妥当,自己动身前往崖下墓穴。动身之前,她独自来到这条僻静山涧,寻了一处向外凸出的石壁缝隙。缝隙狭窄,雨水淋不到,野兽爪子伸不进去,是一处极稳妥的藏处。
她用油布层层裹住守安短剑,放进石缝,再推来一块大小刚好的碎石,牢牢挡住洞口。
这一剑,不为杀人。
是替她守住这片长眠的崖墓,守住这片山林。等到烽烟散尽,世间迎来太平,这把藏在山涧的剑,才算完成使命,重见天日。
她此生不能等到盛世亲眼降临,便把顾夜白赠予她的这柄短刃留在山间,替她守住一方安宁。
做完这件事,阿霜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崖洞,亲手封上墓门。
现世,山涧石壁。
一名队员的探杆捅进一处半人高的石缝,忽然碰到硬物,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
“沈队!这里有东西!”
众人快步围上去。沈砚弯腰,小心移开封堵在缝隙口的那块厚重青石。石缝深处,一层早已朽坏的油布裹着物件,静静躺在黑暗之中。油布大半已经化作碎絮,可里面紧紧包裹的短剑,依旧安稳。
沈砚戴上防护手套,小心将它捧出来。
尘土轻轻拂去,短剑的轮廓慢慢显露。铁刃锈蚀大半,但是剑身上两个阴刻小字,依旧清晰可辨:守安。
林小满望着短剑,轻声感慨:“顾夜白送给她防身的剑,她没有带进棺椁,而是藏在了山间。”
“玉随棺长眠,琴放墓室,竹笛留在棺前,帛书藏于耳室,琉璃佩远赴江南护青禾,念白去往西川延续血脉,守安剑留在山涧守护这片山林。”沈砚缓缓说道,“六件器物,每一件,阿霜都安排好了去处,各有使命。”
六件古物,各自奔赴宿命。
就在守安短剑被取出石缝的刹那,远处营地实验室之中,沉霜玉、渡霜琴、古笛、帛书,还有千里之外屏幕上的琉璃佩,齐齐掠过一层淡淡的柔光。微光遥遥飘向山涧,落在锈蚀的守安剑身之上,一闪而逝。
跨越千年,六样古物,全部现世。
所有的遗物全部寻齐,属于阿霜与顾夜白的全部故事,完整铺展在众人眼前。
队员小心翼翼接过守安短剑,放进防震收纳盒,准备带回营地实验室做除锈与文物保护。一行人沿着山道折返,夕阳斜斜洒落在连绵群山之间,晚风拂过满山荒草。
林小满边走边翻看现场笔记,忽然抬头看向沈砚:“全部文物都找到了,故事完整了,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
沈砚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望向远方天际。
他脑海里,方才取出短剑的一瞬间,眼前一闪而过一幅极短暂的幻象。不是阿霜,不是顾夜白。
是多年之后,顾念白的后人,自西川动身,一路辗转,去往边关,想要寻顾夜白的踪迹。
血脉绵延的故事,还没有落幕。
本章完
前世线写顾念白长大成人,得知自己身世,心中藏着想见一见生父的执念,悄悄动身去往边关;现世线整理六件文物,筹备文物专题展览
第十三章西川寻迹,远赴边城
西蜀的群山常年浸在薄雾之中,江水蜿蜒穿过层层叠叠的峰峦。顾念白在这片温润的蜀地长大,自记事起,姨母便反复叮嘱他,切莫去往中原,切莫打听边关那位顾姓将军的消息。
可身世的秘密,像是埋在心底的一粒种子,年岁渐长,便悄悄生根发芽。
姨母垂暮之年,将一纸手书交到顾念白手中,纸上寥寥数语,记下他生母善抚梧桐琴,生父镇守北疆,乱世之中二人不得相守。他便是顾夜白与阿霜的孩儿。
那一年顾念白已经二十有余。青衣长衫,眉眼之间依稀能看见阿霜的温婉,又藏着几分顾夜白身上的坚毅。姨母离世之后,蜀地再无羁绊,他心底那一份想见生父的念想,再也压制不住。
“我只想远远看一眼。”顾念白站在嘉陵江畔,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低声自语,“不扰他军务,不道出我的身份,只看一看,生身父亲是什么模样。”
他隐去姓名,扮作游学的书生,背上简单行囊,自西川启程,一路向北。山路迢迢,路途之上依旧散落着战火过后的残墟,断壁荒村随处可见。他一路行,一路看,越发懂得阿霜当年的苦心。倘若当年顾夜白知晓还有一子存世,软肋落在敌人手中,边关防线岌岌可危,万千百姓便要流离失所。
数月奔波,顾念白终于抵达边关重镇。
边城城墙高大厚重,城头旌旗猎猎,铠甲森严的士兵来回巡守。此地便是顾夜白镇守数十年的城池。顾念白不敢直接入城,寻了城外一间简陋茶肆坐下,静静望着进出城门的人流,等候顾夜白登城楼巡查的时辰。
等到日暮时分,一队兵士簇拥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节度使登上城楼。老人身形依旧挺拔,满头霜雪,手扶城垛,遥遥望向东方中原的方向。
是顾夜白。
顾念白远远立在茶肆角落,静静望着城头那道白发身影。没有上前相认,没有出声呼喊,只是安安静静,遥遥望了片刻。
这便是他的父亲。半生披甲,守住万里河山。
顾念白眼眶微热,心中一桩执念落地。他谨记母亲留下的嘱托,绝不前去打扰顾夜白。看过一眼,便足够。
他在边城停留三日,日日远远观望城头。第三日清晨,收拾行囊,踏上返回西川的归途。离开之前,他寻到城外一处山野,采了一束白菊,轻轻放在面向城楼的青石之上。
母亲年年托人往长安崖地送去白菊,今日,他也为父亲,献上一束。
踏上归蜀长路的时候,顾念白心底已经做好决断。此生便安居西川,安家立业,开枝散叶,顾氏一脉,好好活下去。不必让北疆的将军知晓他的存在,不必掀起风波。母亲拼尽一切护下来的性命,他要好好守住。
回到西川之后,顾念白娶妻生子,躬耕读书,家族代代相传。只把这段身世,当做家族秘史,只传家主,不向外人言说。
现世,黄土考古营地。
六件文物全部妥善运回实验室,编号、建档、拍照、除锈、脱酸保护,各项工作有条不紊推进。沉霜玉、渡霜琴、竹笛、帛书、琉璃佩、守安短剑,一字排开展于工作台,跨越千年,终于全部聚齐。
林小满整理文物档案,一边录入文字一边开口:“阿霜断琴赴死,顾夜白独守边关,青禾携佩南下,顾念白一脉扎根西川,所有人都好好完成了各自的路。”
沈砚指尖轻轻抚过守安剑锈蚀的剑鞘,脑海之中闪过方才那一幕幻象,少年书生远远伫立边城之外,静静遥望城头白发将军的画面。
“顾念白曾经来过边城。”沈砚低声道,“远远见过顾夜白一面,又默默回了西川。这件往事,没有写在任何一件古物上,没有留在地方志。只藏在血脉的记忆里面。”
就在这时,西川当地考古研究所发来一封邮件,附件是顾氏后人主动上交的一件家传旧物。一张代代相传的手绘小像,画着一名白衣少年,手捧一束白菊,遥遥望向远方的城池。画像背面,一行小字:北望,勿相认。
是顾念白亲手绘下的。
当年自边城返回西川之后,他凭着记忆,画下那日遥望城头的一幕,留给子孙后代。
林小满点开图片,望着画里青衣少年的身影,心中动容:“原来这件无人知晓的往事,还有一幅画像留了下来。这就是第七件信物。不是阿霜留下的,是顾念白留给后人的念想。”
沈砚静静看着画像。
六件阿霜安排好的古物,一件顾念白亲手绘制的画像,串联起这一整个家族跨越晚唐千年的故事。
“专题展的主题可以定了。”沈砚缓缓开口,“《六物寄山河,一念赴长安》。展出全部出土文物,还有顾氏后人捐献的这幅古画,完整讲完阿霜、顾夜白、青禾、顾念白所有人的故事。”
筹备展览的消息很快传开。江南那边也回复,愿意将琉璃佩借调到黄土坡的主展场一同参展,千里而来,赴一场千年相聚。
窗外,黄土坡的晚风徐徐吹过。崖底的墓室已经封闭保护,阿霜依旧安睡在她的棺椁之中。世间烽烟早已散尽,她想要的太平盛世,真的来了。
可沈砚目光落在顾念白画像的边角,一行极细小的批注,是顾念白晚年写下的。
若后世相逢,一曲渡霜,可慰平生。
顾念白后人之中,代代传下渡霜琴的琴谱抄本。
本章完
现世线西川顾氏后人带着渡霜琴古谱奔赴黄土坡;前世线顾念白晚年整理琴谱,保留母亲阿霜的渡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