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姐》竹夕

1、捡个小孩 黑云压

　　黑云压城，头顶正酝酿着一场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风暴。

　　但是对许慕齐来说，席卷她生活的风暴自她得知那个女人去世以后，经久未息。

　　虽然已经习惯那个女人甚少关注自己，辗转在一个又一个男人身后，妄图寻找一份依靠，但这跟世上再无这个人存在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许慕齐从来没有这般清醒的认识到，自己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小孩了。

　　家里那盏灯，在她放学归来之前也再不会亮起了。

　　许慕齐今年刚考上安县第一高级中学，前几天齐女士还一脸幸福憧憬的指着一个男人和小孩告诉她“你要有新爸爸了，那个是你妹妹”。

　　被指着的小孩怯生生的躲在她爸爸身后，小心翼翼的探头观察自己，眼中却又隐含一丝亲近和依赖，她糯糯的喊着“姐姐。”

　　许慕齐当时还想，也许和她们一起生活也不会太糟糕。

　　结果今天课上她就被老师一脸同情的通知“你妈妈去世了，正在公安局等你认领。”

　　她浑身冰冷的去了公安局，在一男警察满是同情的眼神中接过死亡勘验文书。

　　前两天许慕齐来报失踪，也是他接待的，许慕齐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文书。

　　酗酒后意外跌落河中，溺水身亡。

　　许慕齐怔愣一会，脑袋不甚灵敏的处理着接收到的信息，听到动静抬头，恍然间望进了一双包含|着惶恐与懵懂的眼中。

　　白嫩软乎的小团子扯着一个女警的手，看看床上蒙着白布的人又看看许慕齐。

　　见许慕齐看过来，未知的环境中小团子看着熟悉的人惶惶开口“姐姐！”

　　“你俩认识？”女警有些惊讶“我去她家里时，屋里就一小孩，到处冷清清，可怜催的。”

　　“嗯，我妈妈和她爸爸欲成好事……”

　　后面的未尽之言，女警也意会了，她怜惜的看了俩小孩一眼，随后对许慕齐说“先确认下尸体，然后配合你阿成叔叔填写一些基本信息吧。”

　　女警招了招手“阿成！”

　　那男警带着许慕齐上前去进行辨别。

　　尸体被水泡的白皙发囊，确实是那俩人没错。

　　眼中一股滚烫的热流涌来，许慕齐急忙抬头望天，努力压制情绪。

　　“签个字吧。”这个场景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他瞥了眼女警旁边那白嫩瘦小的娃娃，既然两人有这层关系，就不让那娃娃再来确认一遭了。

　　许慕齐调整好情绪后，缓缓在自己母亲那份证明上签了个字，看到下面那份“唐世林”的死亡证明，有些犹豫。

　　“这份也由我来签吗？”

　　“嗯？你俩不是一家人吗？”女警有些疑惑。

　　“只见过一面，还不存在法律关系，还是再找”许慕齐回忆了一下“皎皎…的家人来吧。”

　　“行！那你家里有其它长辈需要我们来一并联系吗？”

　　唐皎皎的家人本就是要找的，就是不知道许慕齐这边是个什么情况。

　　“我已经…没有…亲人了。”许慕齐一字一顿，虽然她极力压制，但多少有哭腔传出。

　　女警闻言温柔的抱了抱许慕齐，“调整一下情绪，先跟阿成叔叔聊聊吧！”

　　许慕齐缓缓点头，欲跟着阿成离开，突然背后传来一道怯生生的童音“姐姐……我想跟姐姐一起。”

　　唐皎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警察姐姐只告诉她找到爸爸了，路上给她买了点吃的就将她带到了这个屋子。

　　但是这里没有爸爸，她也只认识慕齐姐姐，不过姐姐看起来很难过，唐皎皎心里也有点难过，她也想去抱抱姐姐。

　　眼见她唯一认识的人就要离开，唐皎皎更慌张了，忍不住开了口。

　　“额…”阿成挠了挠头“秦队，要不然我把俩孩子一起问了吧。”

　　秦苒思考片刻“也行。”

　　唐皎皎一听这样，看了看没什么反应的许慕齐，小心翼翼的凑到她身边，还把自己的小手塞到了许慕齐手里。

　　掌心一下子变得暖暖的，也满满的，许慕齐呆呆的看着两人相扣的手，心中缓缓升温。

　　“来坐这里吧！”阿成带着俩女娃坐到桌前打开了一个本子。

　　“不要紧张，了解一下基本信息。”

　　半个小时的问答，阿成把许慕齐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至于唐皎皎，除了一个名字之外再无更多的信息了，不过这也在心理预期之内，毕竟谁能对一个七岁的娃娃有多高期望呢。

　　“你这情况有些特殊，”阿成了解完基本情况以后有些迟疑的开口“按照咱们国家的规定，等你爹销户以后，你应该去咱们县福|利院的。”

　　“不过你这个年龄，有点尴尬，福|利院资源有限，一般是年龄越小越优先。”

　　“虽然你还算未成年人，但是我们也会尊重你的想法，去不去福|利院看你自己意愿，不愿意的话我们会让社区那边多照看一下。”

　　许慕齐自然是不愿意去孤儿院的，她轻垂眼眸看了看旁边倚靠着自己的唐皎皎，强做冷静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心里却想“这小孩比一般小孩乖多了”。

　　唐皎皎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听自己和阿成对话，问到她了她就乖巧的应和两句，虽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小手一直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看来在这里她一直没有放松下来。

　　阿成没强求，政策而已，现实是很多许慕齐这个年龄的孩子已经下厂打工了，就像他说的，福|利院毕竟资源有限，还是紧着年龄更小的孩子来讲比较好，比如唐皎皎。

　　刚刚三言两语聊下来，阿成心里对唐皎皎的情况也有个大致的判断，这么小的孩子又没有亲属照看，如果最终寻找她家人的情况不理想，局里可不会放任她在社会独自生活。

　　“行，那你妈妈的遗体我们这边会移交殡葬，到时候你去补齐一下费用…”说到这阿城卡顿了一下“你有钱吗？”

　　“应该够支付这笔费用…”

　　家里的钱都在齐女士房间，就是不知道她藏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得回去找找。

　　一想到钱，许慕齐头疼又庆幸。

　　回去得算一下每个月开销了，所幸房子是自己那早逝的钢铁厂老爹的职工房，每个月只需要交15元的租金。

　　不过想到这里，许慕齐抬头“我现在住在钢铁厂的职工房，之前我爸去世时，我妈变更过一次承租人，现在是不是需要把承租人变更为我？”

　　阿成抿唇思考了一下，显然读懂了许慕齐的未尽之言“我会跟社区那边打招呼，这个房子不会收回的，你按照流程正常去办理就行。”

　　“谢谢。”

　　“职责之内。”阿成叹了口气“拿好这张证明，明天记得去城郊的殡葬馆安置你妈妈。”

　　许慕齐点了点头，看了眼依旧紧紧攥着她的唐皎皎，阿成的目光也随之移了过去。

　　“你妹妹情况比较特殊，我们会抓紧联系她的亲人，不过她父亲这…，我们这最多冷藏半个月…”

　　阿成叹了口气，死者遗体半个月找不到亲属按照规定也得火化了。

　　许慕齐点点头示意自己了解了，然后问了另一个自己关心的问题“那皎皎最近一段时间的居住是怎么安排的？”

　　“找居委会安排一下吧，”阿成尴尬的挠挠头“局里这边没什么多余的人力。”

　　许慕齐沉吟片刻正准备开口，突然感觉攥着自己的那只小手力度稍微变大了些，她低头看了眼。

　　皎皎正拿那双干净的眸子盯着她，眼睛里还带了微微的紧张和祈求“爸爸呢？没有爸爸的话，我可以跟姐姐一起住吗？”

　　唐皎皎不想回家，那个屋子只有她自己，空空的，静静的，她很害怕，而且家里没有吃的了。

　　她从昨天中午开始就只有水喝了，今天来了个好看的警察姐姐，说要带她找爸爸，但是她也没有看到爸爸在哪。

　　阿成有些为难的看了许慕齐一眼，唐皎皎是否一定要走流程去居委会，政策是没有强制规定的。

　　如果可以，阿成也希望是熟人来照顾唐皎皎，这样可以减轻社会负担。

　　但是许慕齐也是个孩子，而且就像她说的这俩人也不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姐妹关系，是否要照看唐皎皎是许慕齐的自由。

　　许慕齐也接收到阿成的视线了，看着盯着自己的唐皎皎，即使到这时候她仍旧只是乖乖的抓着自己，当然抓着自己的力度透露了她的紧张和不安。

　　许慕齐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她可以照顾唐皎皎两天，带着点同病相怜的同情，许慕齐揉了揉唐皎皎的小脑袋。

　　主要自己现在心里仿佛被挖去了一|大块一样，空落落，再回到那个只有自己却又满是回忆的空落落的房子里，许慕齐觉得自己一定会更加痛苦。

　　看到她同意，唐皎皎眉目间露出无法掩饰的童真和欣喜，顿了顿，许慕齐又揉了揉她的脑袋，如果可以就让她多快乐几天吧。

　　“那个你考虑清楚，寻找她的家人这个事情，快了也得十天半个月。如果你后面没有能力照顾她了，可以随时送回来，局里会安排居委会介入。”

　　阿成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见许慕齐再次确定的点点头，阿成摆了摆手“没什么事了，你们可以离开了。”

　　许慕齐拉着唐皎皎的小手走出去的时候，刚好撞见秦苒步履匆匆从外面进来。

　　秦苒看到她俩还有这惊讶“怎么是你带着皎皎，你阿成叔叔呢？”

　　“找到皎皎家人前，我先照顾她两天。”

　　“这不胡闹嘛！你还是一个孩子，而且要上学怎么照顾别人！”

　　秦苒眼里满是不赞同，她边说边要去拉唐皎皎的小手。

　　唐皎皎有些不太情愿，但又不敢直接拒绝，她紧紧攥住许慕齐的手，满是祈求的看着许慕齐。

　　感受到手里的力度，许慕齐把她拽到了自己身后，像一只雌鹰庇护在她面前。

　　“秦姐姐，我可以的。”

　　看着这一|大一小眼中的如出一辙的倔强和坚持，秦苒有些头疼，这俩真不是一家的吗？

　　“算了，有事就来局里找我们。”

　　秦苒不放心的叮嘱了句，然后扒拉自己的口袋把钱全拿出来一股脑塞到了许慕齐手里。

　　看着自己手上满满当当有零有整的的纸张硬币，压抑住眼中翻涌的情绪，许慕齐也没有清高的推辞，毕竟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她弯腰朝秦苒鞠了一躬“谢谢秦姐姐！”

　　“你这孩子，没事没事，那你们先回吧！有事记得来局里找！”

　　秦苒不放心的再次叮嘱，然后就又匆忙离开了。

　　许慕齐控制了一下眼泪，把这份情意记在心底，拉着唐皎皎向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