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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以身填缺(石头封了半张脸) 石老倌以身 ...

  •   倒下去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荒唐得很——老头儿的烟杆,原来是干这个用的。
      难怪擦得那么亮。

      李渔是被摇醒的——不是人摇的,是山摇的。
      天摇地动,他脸贴着地,一颠一颠,牙齿磕着牙齿,满嘴的土腥气。
      他睁开眼。
      火堆散了,火星被山风扯成一条一条的红线。裂隙口那道黑,涨得比人高了,正呼呼地往外涌,像一锅滚开的黑粥。
      黑气之中,一层极薄的水光,罩在裂隙口上,绷得紧紧的,像蒙了一层活的皮。
      水光后头,站着敖菱。
      她双臂张开,十指张开,指尖上各引出一线水色,织成那面水罩。黑气一波一波地撞上来,撞得水罩一凹一凹,她整个人就跟着一晃一晃,脚底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咯咯地碎。
      她的背弓着。
      背上那道旧伤——锁盟缚妖索抽的、至今没好利索的那一道——崩开了。血浸透了半边衣裳,顺着腰往下淌,滴在石头上,一滴,一滴。
      “敖菱!”
      李渔翻身爬起来,扑过去。
      “别碰我!”她头也不回,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碰,罩就破。”
      “他呢?!”
      敖菱没答,只是把下颌,朝裂隙里,狠狠地点了一点。
      李渔扑到裂隙边上,往下看。
      黑。旋转的黑。黑的最深处,那一点红,红得更亮了,亮得像一只烧红的眼睛。
      红的旁边,垂着一根绳。
      麻绳绷得笔直,笔直地扎进黑里,绳身上的桐油被热气烤得冒烟。
      绳的尽头——看不见。
      可李渔听得见。
      山腹底下,隔着三里厚的石头,传来“咚”的一声。又一声。
      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拿头,一下一下地,磕着山的骨头。

      “石老倌——!”李渔冲着裂隙喊。
      山腹里静了一息。
      然后,一个声音从底下浮上来。那声音不大,可它不是从空气里来的,是从石头里来的——贴着石壁,一层一层地传上来,李渔的脚底板、膝盖骨、牙根,都跟着那声音一起响:
      “取石——!”
      两个字,砸得他心口一沉。
      “我下去换你!”
      “取石——!”
      “你上来!我托得住!”
      底下一阵沉默。
      沉默里,山又咳了一声。裂隙口的水罩猛地凹陷,敖菱闷哼一声,膝盖弯了一瞬,又生生地撑直。
      黑气从裂隙里外溢的势头小了——不是小了,是掉头了。黑气在往里倒,倒灌,像退潮的浪掉转头往海心里砸。
      石头离位了。缺口开了。
      “后生——”底下的声音又浮上来,这一回,那声音哑了,每个字都带着石头磕石头的钝响,“山心——离位了——缺口——张了——你不下——来取——”
      “老倌子——就白托了——!”
      李渔猛地站起身。
      “敖菱!绳!”
      “绳给你——”敖菱咬着牙,一字一字地挤,“罩只能给你开一个口——三息——多一息,山崩——你我都得埋在这儿——”
      “够了。”
      李渔把麻绳在手腕上缠了三圈。腕子上的旧疤勒着新绳,勒得生疼。疼好。疼让人醒。
      “李阿渔。”敖菱忽然叫了他一声。
      那是他化形上岸报的名字。
      “嗯?”
      “下去,拿了石头,就上来。”她说,“不许学那老头。”
      李渔没应这一句。
      他从裂隙口,跳了下去。

      黑。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的黑。
      黑是活的。黑往他七窍里钻,往他毛孔里钻,往他丹田里钻——丹田里那四缕黑,见了大部队,疯了,迎着外头的黑往上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烧。
      李渔把腮帮子咬出血来,往下沉。顺着绳,往下沉。
      耳边全是声音。石头裂的声音,魔息涌的声音,还有一种更深的声音,像极远的地方,有一座极大的门,在极慢地、极慢地,开。
      十丈,二十丈,绳到了头。
      他的脚,踩上了一个东西。
      软的。滚烫的,是手。
      一只手,从石头底下伸出来,摊开着,掌心朝天。掌心的皮早就没有了,是血肉,齐齐整整的一片血肉,托在头顶那块烧红的石头底下。五根手指,深深地抠进了山体的裂缝里。
      “来了。”声音就在他脚底下。
      李渔低头。
      黑的深处,借着山心石那一点红,他看见了石老倌。
      老头儿整个人,像一只钉在山上的壁虎。仰面朝天,脊背贴着山腹,双臂上举,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掌,托着头顶那块烧红的元宝形石头。
      石头的红光浇下来,浇了他一头一脸——他的头发烧卷了,他的右半边脸淌着汗,汗一出来就蒸成了白气;他的左半边——左半边已经不动了。
      从左手到左肩,到左腿,到左半拉身子,一层青灰的石头纹,正在缓缓地、缓缓地爬。爬过的地方,皮肉就沉下去,硬起来,成了石头。
      老头儿正被山,一寸一寸地,吃进去。
      “愣着做什么。”老头儿说。他还有力气笑,笑得龇牙,“取石。”
      李渔的双手,插进了石头与山体的缝里——烫。
      他这才明白“血肉为引”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那道石缝里没有空隙,缝里全是封印之力化成的白火,他的手插进去,掌心的皮“滋”的一声,他的指甲软了,指缝里的血一出来就成了气。
      他拔不出来。不是卡住了,是他不敢拔——手一松,石头就沉,石头一沉,底下那双手就断了。
      “拽!”底下喊。
      他拽。石头不动。
      “拿背顶!”
      他把脊背抵上石头,蹬直了腿,拿整个人去撬。腰杆子里“咔”的一声,眼前金星乱迸。嘴里都是涩的——牙齿咬碎了的涩,混着血,一口咽下去。
      石头,动了半寸。
      “再来!”半寸,半寸,又是半寸。
      山崩了。不是整座山,是裂隙两壁。三千年吃紧的石壁,失了山心的顶,从高处一层一层地剥落,大块的石头砸下来,砸在水罩上——上面传来敖菱的一声尖叫,隔了三里的黑,闷闷的。
      “拽——最后一下——!”
      李渔把丹田里那四缕黑,全数提了起来。
      他千年不敢动的东西,四缕魔息,此刻顺着他的脊背、他的双臂、他烧穿的十指,尽数灌进那道石缝。
      轰——山心石,离了位。

      石头离位的一瞬,李渔看见了那个东西。
      不是看。是那东西,在三里更深的山腹底下,睁开了眼,隔着黑,隔着石,正正地看着他。
      这一次,那只眼不再看不分明——它看的方向,就是他。就是他怀里这块烧红的石头,和他这个人。
      那东西开口了。
      它没有声音。它的声音直接长在石头里,长在李渔抱着的山心石里,贴着他的胸骨,嗡嗡地震:“……”你来了。”
      李渔浑身的血,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不是对他说的。那句话越过他的肩,落向他背后、石头底下、那个半人半石的老头儿:“……”第八个,也来了。”
      李渔猛地回头。
      黑里看不清老头的脸。只听见老头儿,从喉咙里,从胸口里,从那半拉还没石化的身子最深处,发出一声极短极短的笑。那笑声里没有惊,没有怕。
      只有一种——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久到麻木的东西,终于敲了门。
      “来得好。”老头儿说。
      然后,山塌了。

      李渔是被水托上来的。
      一股水,从他脚底下轰然涌起,裹了他,裹了石头,裹了底下那个僵直的人形,逆着下坠的碎石,一路向上冲。
      ——冲过黑,冲过十丈,二十丈,冲出裂隙口,把两个人一把抛在水罩边上。
      水罩碎了。
      敖菱跪在地上,双臂软软地垂着,十根指头的指尖都在滴血。
      她抬起头,看见水里的三个人——两个活的,一个不动的——咧开嘴想笑,没笑出来,人往前一栽。
      李渔伸手捞住她。
      身后,裂隙口“呜”的一声长响,像一头兽合上了嘴。
      黑气断了。山,静了。
      三百年来,元宝山第一次,静得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渔把石老倌拖到了火堆边。
      老头儿的左半身,彻底地成了石头。
      左手,一只青灰的石头手,五指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掌心朝天,托着一捧看不见的重。
      左臂,左肩,左肋,左腿——一整条左腿,硬得像一根石柱,敲上去,当当地响,敲得山响,敲不出半分肉声。
      左半张脸也变石头了。石头封了他左边的眉,左边的颧,左边的嘴角。剩下右半张脸,灰败败地陷着,一呼,一吸,胸口才微微地起伏——还有气。
      李渔跪在他旁边,两只烧穿的巴掌搁在膝上,不敢碰他。
      “水。”老头儿的嘴唇动了动。
      李渔手忙脚乱地摸过酒葫芦,凑到他嘴边。老头儿就着他的手,喝了三口。酒顺着右嘴角淌下一线,他也不擦。
      “东西。”他说。
      “什么?”
      “怀里。老倌子的——老规矩——东西,要交割清楚。”
      李渔愣了一息,才明白过来。他弯下腰,从老头儿怀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
      三样。
      第一样,是烟杆。不知什么时候,老头儿把它别回了腰后。此刻李渔抽出来,铜锅还是温的,杆身上有一道新的裂,斜斜的,像一道没长好的旧伤。
      “给你。”老头儿说,“老倌子使不动了。”
      第二样,李渔掏出来的,是他自己那枚铜片——不知什么时候,老头儿把它收进了自己怀里。老头儿拿石头一样的左手压不住,就右手攥着,攥了很长很长的一会儿,久得李渔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塞回他手里。
      “铜片沾了老倌子的血气,认了你了。”他闭着眼说,“往后,八处锁眼——它比你先知道。”
      第三样,是一句话。
      老头儿睁开右眼。那眼里头的光,散得很厉害了,可还是像白日里那样,亮了一下,笑了一下。
      “记住喽。”他说,“锁器,不是宝贝。是债。你收下一件,就背上一份——三千年的债。”
      “头一件,山心石,你收着了。”
      “往后还有七件。第七件、第六件……一件一件,都得有人填进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像火塘里的柴,烧到最后一截。
      “去吧。去看——第八样。”
      “第八样?”李渔俯下身,“第八样是什么?在哪——”
      “……”
      老头的嘴唇又动了。李渔把耳朵凑过去。
      他听见老头儿说:
      “八锁,不是门——是——”
      是——
      是什么?
      后头那个字,终究没有出来。
      老头的呼吸,一停——李渔的心跟着一停——又续上了,续得又细又长,人彻底地昏死了过去。石头一样的左半身躺在晨光里,石头不呼吸,也吹不进气;右半边胸口,那一点点起伏,浅得像水面上最后一星泡。
      “石老倌!”
      “老头儿!”
      “你敢死!”敖菱扑过来,声音都劈了,“你敢死我就把我阿爷的兵调来,把大龙潭的水调过来,淹了你这半座山——你听见没有——”
      老头儿听不见了。石头是听不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以身填缺(石头封了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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