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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周远 二十四诗人 ...

  •   亥洞深处没有路。
      沈墨言走了一阵才发现这件事。脚下的石板在身后一块一块消失,融进金色的时间里。他没法回头,因为回头看见的只有虚空。前面也没有路。他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石板才在那一瞬间成形,像是专门为他铺的。走一步,铺一块。不走,就没有。
      “这洞会读心。”他自言自语,“知道我想去哪儿,就给我铺什么路。”
      他停下来试了试。站着不动,石板也停了。他往左偏一步,左边立刻铺出一块新的。他退回去,石板消失。他往右偏一步,右边又铺出一块。
      “行。量子铺路。挺先进的。”
      他继续往前走。头顶的金色时间从枝杈上垂下来,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周围的空气越来越暖。树的味道越来越浓,陈年的木头、松烟墨、旧纸张的香气混在一起,闻起来像一间藏了千年的书房。他走了很久。走得腿都酸了。后颈的三颗牙在跳,和周围的时间同步,一呼一吸。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笛声。是有人在念诗。很慢,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的是杜甫的《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念到“恨别鸟惊心”的时候,那个人停了。叹了口气。又从头念起。

      “国破山河在——”

      沈墨言往前走了一步。石板铺开。他站在了一个空间里。

      这个空间不大。大概一间屋子那么宽。穹顶不高,金色的时间从上面垂下来,像帘子一样挂在四周。空间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人。他背靠着青铜树干,双腿盘着,手放在膝盖上。头发全白了,很长,垂到腰间。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后颈上有七颗牙。金色的。和顾云辞的父亲一样。

      他睁开眼。竖瞳。暗金色的。很暗,几乎要熄灭了。他看着沈墨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眨了一下眼。

      “你是谁?”

      “沈墨言。周恒让我来的。”

      周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像快灭的灯芯被风吹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干。

      “周恒。我儿子。”

      “对。”

      “他还活着?”

      沈墨言沉默了一秒。他走过去,蹲在周远面前。“活着。瘫了。后颈八颗牙。”

      周远闭上眼。呼吸很慢,很浅,像是随时会停。“第八颗。他撑到第八颗。”

      “对。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周远睁开眼。

      “他说,他没给你丢人。”

      周远看着沈墨言。他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慢,很沉。他张开嘴,想说话,但没发出声音。他试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一阵风吹过枯叶。

      “他小时候,”周远开口了,“我教他背诗。他背得很快。杜甫的《春望》,他三岁就会背了。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念了最后一句。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念完他就哭了。我没回头。”

      沈墨言蹲在那里,看着周远的脸。那张脸和顾云辞有三分像。同样是长脸,同样是把所有东西都藏在眼睛底下。

      “你在这里待了三十年。”沈墨言说。

      “对。”

      “你在做什么?”

      周远抬手,指了指头顶的金色时间。那些流动的光带从枝杈上垂下来,在他身边缠绕着,像是活的藤蔓。“我在看。”

      “看什么?”

      “看所有的时间。”周远的声音很轻,“亥洞是钟山的尾。所有的时间线最终都会流到这里。从古到今,从未来到过去。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选择,所有的诗。全部汇入亥洞,然后重新开始。”

      沈墨言抬头看那些金色的光带。他看见了很多东西。长安城的城墙。黄河的浪。洞庭湖的月亮。有人在写诗,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他看见了周恒小时候背诗的样子。看见了顾云辞坐在早餐店里等他的样子。看见了自己三岁时坐在奶奶膝盖上听《静夜思》的样子。

      “这些全是时间。”他说。

      “对。全部。从第一个时辰到第二十四个时辰。从第一个诗人到第二十四个诗人。全部都在这里。”

      沈墨言低下头看着周远。“你知道二十四个虫洞对应二十四个诗人。”

      “知道。”

      “你也知道每一个诗人对应一个星宿、一个节气。”

      “知道。”

      周远抬起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二十四等分。他在每一个等分点上写了一个字。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然后是第二圈。子、丑、寅、卯……

      “第一轮十二个诗人,是钟山的吸。第二轮十二个诗人,是钟山的呼。吸的时候时间往前走,呼的时候时间往后退。两轮合起来,一个完整的呼吸周期。”

      沈墨言看着那个圈。他掏出那支毛笔,在每一个名字旁边加上了星宿和节气。

      子——角——冬至——李白
      丑——亢——大寒——杜甫
      寅——氐——立春——王维
      卯——房——雨水——孟浩然
      辰——心——惊蛰——白居易
      巳——尾——春分——李商隐
      午——箕——清明——苏轼
      未——斗——谷雨——辛弃疾
      申——牛——立夏——李清照
      酉——女——小满——柳永
      戌——虚——芒种——李贺
      亥——危——夏至——杜牧

      第二轮:

      子——室——小暑——刘禹锡
      丑——壁——大暑——李煜
      寅——奎——立秋——秦观
      卯——娄——处暑——周邦彦
      辰——胃——白露——姜夔
      巳——昴——秋分——晏几道
      午——毕——寒露——欧阳修
      未——觜——霜降——范仲淹
      申——参——立冬——陆游
      酉——井——小雪——唐婉
      戌——鬼——大雪——纳兰性德
      亥——柳——冬至——无名者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墨言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二十四位诗人。二十四颗星。二十四个节气。二十四个虫洞。全部连在一起,像一棵树的年轮。

      “无名者。”沈墨言指着最后那个亥字,“他没有名字。”

      “对。他的位置一直空着。”

      “李白在等他。”

      “对。等了一千三百年。”

      沈墨言看着那个空位。亥。柳。冬至。无名者。他的后颈三颗牙在跳。掌心的纹路在烧。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无名者归位,会发生什么?”

      周远看着他。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第二十四道门合拢。钟山重新入睡。所有的时间线稳定。所有的诗人归位。宇宙的呼吸恢复正常的节律。”

      “那如果他不归位呢?”

      “钟山会醒。时间停止。所有的一切,所有的诗,所有的人,所有的可能性,全部消失。变成一片空白。”

      沈墨言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圈。二十四位诗人。二十四颗星。一个空位。一个等了一千三百年的人。

      “周远。”

      “嗯。”

      “你在这里待了三十年。你看见了很多东西。你看见过无名者吗?”

      周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最深处的那根枝杈。亥字枝杈。枝杈末端挂着一片叶子。金色的,半透明的。但和其他叶子不一样。其他的叶子都在发光,都在流动。这一片是静止的。暗的。

      “那片叶子,”周远说,“一直没亮过。它在等。”

      沈墨言站起来,走到那片叶子底下。他踮起脚,伸手去碰那片叶子。指尖触到的一瞬间,叶子亮了。微弱的金光从叶片里透出来,照亮了叶面上的字。字很小,很淡,几乎看不清。沈墨言凑近,眯着眼辨认。

      月在青天上,人入白云中。
      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

      前四句。只有前四句。后四句是空的。

      沈墨言缩回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金色纹路亮得发烫。他从袖子里掏出毛笔。笔杆上的“青莲”两个字在发光。他站在那片叶子下面,举起笔。笔尖悬在叶面上方。

      “你确定?”周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确定。”

      “补完最后四句,无名者归位。第二十四道门合拢。但你得想清楚——归位之后,你会去哪里。”

      沈墨言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周远看着他。暗金色的竖瞳很安静。“无名者的锚点,是一首诗。补完那首诗,无名者就归位了。但补诗的人,就是你,会变成那首诗的锚点。你会留在矩阵里。永远。”

      沈墨言攥着毛笔。笔杆硌着手指。他低头看着那片暗色的叶子。叶子上的前四句诗在微微发光。李白写的。一千三百年前写的。等一个人来补完后四句。

      他把笔尖落在叶面上。写了第一个字。

      “沈墨言。”

      他停住。转头看。顾云辞站在空间的入口处。长衫下摆沾着泥,袖口卷着,右手还攥着那支笛子。他父亲站在他身后,素色长衫,头发半白,竖瞳浅褐色,和顾云辞一模一样。两个人隔着十七年的距离站在一起。

      “你写完了?”顾云辞问。

      “还没。刚写第一个字。”

      顾云辞走过来。他父亲跟在后面,步子很慢,但很稳。走到那片叶子下面,顾云辞抬头看了一眼叶面上的字。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沈墨言手里的毛笔。笔尖上沾着墨,墨色是暗金色的,在发光。

      “写吧。”顾云辞说。

      “写完之后我可能出不去。”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顾云辞看着他。竖瞳在金色时间里很亮。他把手里的笛子递给沈墨言。

      “这个给你。”

      “干什么?”

      “你写完之后,吹这个。我听见笛声就进来找你。”

      “找我有用吗?”

      “有。”顾云辞说,“我父亲等了我十七年。我等的不能比你久。”

      沈墨言看着那支笛子。旧旧的,竹节磨得发亮。他接过来,攥在手里。然后他转身,面对那片叶子,举起毛笔。

      笔尖落在叶面上。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周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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