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引 ——龙族王子与我》甜咸糯糯

89、卷七 烬灭 易修墨回到

　　易修墨回到慈溪的时候，天刚亮。
　　他站在山道上，一步也迈不动。
　　眼前已经没有慈溪了。
　　从山脚到山顶，尽是焦黑的断壁残垣。曾经三进三出的山门只剩下两根烧弯的石柱；讲经堂、演武场、藏经楼——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处窗棂朝向的地方，如今只剩一排排冒着残烟的黑柱子，像一片被拔光了牙的嘴。
　　风一吹，灰烬便漫天扬起，落在他白衣上，怎么都拍不掉。
　　他在废墟里走，走得很慢。
　　有小弟子哭着来拉他："大师兄，别找了，别找了。师父师娘……他们回不来了。"
　　易修墨没有停。他蹲下去，用那双惯于执剑的手，在焦土里一块一块地刨。刨着刨着，一颗水珠落在一块还泛着红光的木炭上，"呲"的一声，腾起一缕白烟。
　　他一向衣冠整肃，从容淡雅。那小弟子看得心都碎了，哭得更大声。
　　易继远来了。
　　这位易盛元的同胞弟弟，两日之间像老了二十岁，鬓发全白。他没有去拦易修墨，只对那弟子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让他找。他找不到，就死心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道同样狼狈的身影——易子无。
　　"这一次，我们是从密道里逃出来的。"易继远一字一顿，"易氏只剩这点人了。往后这条路，还得你和他一起走。"
　　易子无躬身，声音发颤："子无自幼受易氏养育之恩。只要是易氏的事，绝不敢辞。"
　　易继远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又有弟子来报：在烧得不算严重的寝庐里，搜出了一些东西——那人的衣物、随身的器物，问该如何处置。
　　"烧！全都烧了！"易继远猛地回身，双目赤红，"不要让我再看到半分跟那个畜生有关的东西！"他抬手指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易继远在此立誓——管他是龙是蛇，今日这笔血仇，总有一天我要讨回来！我与他容彦，不共戴天！"
　　有人迟疑地问："师叔，真的是容彦？他……他真下得了这样的手？"
　　"有人亲眼看见！"易继远嘶声道，"他若不是凶手，逃什么？他现出真身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了！一个龙族，处心积虑混进我易氏门下，你说他是为了什么？不是他，还能是谁！"
　　话音落下，四下无声。
　　只有易修墨，在废墟里，慢慢地停了手。
　　"容彦"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像一根针。
　　回山的这一路，每个人都在对他讲同一件事：容彦是龙族，是叛徒，他包藏祸心、苦心经营，身份败露那一夜，他杀了易盛元夫妇，屠了易氏满门。
　　可易修墨不信。
　　他不信那个看上去阴鸷冷淡、其实满身憨气的孩子，会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狂魔。他不信容彦接近他、赖上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利用他。
　　哪怕所有人都说，大师兄，那是因为事发那天你不在山上，你若亲眼看见他化作巨龙的样子，就不会再说这种话。
　　哪怕所有人都说，大师兄，你是被他蒙蔽了。
　　他也要亲口问过容彦，才肯下最后的定论。
　　"不可能。"他低声道，"他不会做这种事。"
　　他的声音太小，谁也没听清。
　　易继远还在痛斥，易子无在一旁低声劝慰。易修墨却忽然站了起来，穿过满地瓦砾，走到他们面前，一字一句，把话说得很清楚：
　　"我说，容彦不是凶手。"
　　易继远猛地回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他不是凶手。"易修墨重复了一遍，抬眼看着满山焦土，眼底一片沉静，"我说，这件事，我不会信。"
　　"混账！"易继远勃然大怒，"难不成这一山的人，都在骗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父亲母亲尸骨未寒，你就替他开脱？"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了解他？你了解他，怎么不知道他是条龙？"
　　这一点，易修墨答不上来。
　　但他想了想，还是道："仅凭这一点，也断不了他的罪。"
　　"有人亲眼看见他把你父亲打晕！"
　　"那人说的是'好像'。"易修墨道，"他自己也讲，当时头晕眼花。"
　　"你——！"易继远举手指着他，气得一句话也接不上来，末了只嘶声喝道，"你给我滚！你父亲若还活着，看见你今天这个模样，只怕要再气死一回！"
　　易修墨没有再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叔父苍老下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整个世界的对面。
　　那一天，慈溪山上活着的人，都在哭。
　　只有他一个人，不肯哭，也不肯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