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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慈溪的大师兄 慈溪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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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溪山上,人人都说,大师兄是块活招牌。
新入门的弟子犯了错,不敢去寻自家师父,先摸到易修墨那里;外门来客带了礼,论辈分不够见门主,也乐意同他坐一坐。他从不端架子,谁问什么,都肯答;谁有难处,都肯搭把手。有人私下算过,这一两年,经他的手抹平的大小事,少说也有几十桩。
这些事,大半都落不到明面上。
有个小师弟练剑时失手,伤了同门,怕被逐出师门,夜里偷偷收拾包袱要走。是易修墨把他拦下,先领他去给伤者赔罪,又自去父亲面前领了教导不严的罚。那小师弟跪在他门外谢了半宿,他只隔门说了一句:"天亮前回去睡,明日还有早课。"
又有一次,山下来了个卖炭的老汉,误闯禁制,被守山的弟子拿住,险些当成奸细处置。易修墨恰好路过,问清了原委,替老汉赔了炭钱,又亲自送他出了山。旁人笑他多事,他只道:"天寒,人家是来讨口饭吃,不是来讨死的。"
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慈溪上下的事,本就是这些不大不小的事,一件件堆起来的。
只是,"大师兄好"这四个字,喊得久了,便不再是夸赞,而成了一副穿在身上的衣裳。该说的话,他得说;该做的事,他得做;该担的责任,他得担。他是门主独子,是众师弟的表率,是易氏百年基业里最要紧的那块砖。人人都认得"易修墨"三个字,却少有人想过,这三个字底下,那个才十六岁的少年,累不累。
连他自己,也早就不想了。
入秋以后,山上那桩闲话,到底闹到了明处。
先是几名外门弟子的家眷递了帖子,话里话外,拿"易氏门风"说事。又有人在酒席间借着醉意,当着易子无的面,把那句"私生子"抖了出来。
易夫人坐在上首,脸色很不好看。她没有替易子无辩一句,只淡淡把话岔开。可那一顿饭,易子无没有再添过饭。
事后,易修墨寻到易子无,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易子无反倒先笑了:"修墨,你别放在心上。我这条命,是师父从山野里捡回来的。能有今日,已是白赚。旁人说什么,由他们说去。"
他答得坦然,一丝怨气也无。易修墨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义弟,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好得叫人忘了,他也是会疼的。
容彦上山之后,山上的日子,才算有了点别的颜色。
比如吃鱼。易修墨打小生在扶海,口味清淡,嗜鱼,还偏爱吃那一口酸甜。有一回伙房的厨子做了一道醋鱼,他多吃了两口,容彦便记在了心里。
自那以后,每逢饭点,容彦总抢在他前头到,占住靠窗的老位置,把易修墨爱吃的几样菜一样样摆到对面,自己一筷子不动,只伸长脖子朝门口看。易修墨不来,他便不吃。
"怎么不先吃?菜都凉了。"易修墨坐下,先替他夹了一筷子笋尖。
"等修墨哥哥一起吃。"容彦理直气壮,"修墨哥哥不来,吃什么都不香。"
"我要是不来,你便一直饿着?"
"饿就饿。"容彦埋头扒了一大口饭,"我从前饿惯了的,不打紧。"
这话说得轻巧。易修墨听着,心里却莫名一涩,伸手替他把碗边那粒米拂掉了,没再说什么。
从前,易修墨的饭搭子一直是易子无。两人同进同出,连声名都凑成了一对——坊间叫他们"慈溪两公子"。可自容彦来了,这张桌上,就再没坐过第三个人。
容彦不待见易子无。问他为什么,他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皱着眉道:"我不喜欢他。"
易修墨劝过几回,没有一回劝得动。易子无倒是大度,从不计较,远远见了容彦,还总要先点头打个招呼。容彦只当没看见,扭过头去。
只有一桩,易修墨记了很久。
那夜他起夜,路过偏院,见易子无独自立在廊下,朝着院子另一头看。那一头,是容彦的屋子,窗缝里还透着一点光。
月色很淡。他看不清易子无的神情,只觉对方站得格外地久,久到不像是在看一个熟睡的小师弟。
"子无?"他唤了一声。
易子无回过头,重又笑起来,神色如常:"修墨,你怎么也还没睡。"
"你有事寻容彦?"
"没有。"易子无摇头,与他并肩往回走,"我只是在想,这孩子筋骨奇特,来路又不清不楚。门主把他收在门下,将来未必是福。"
易修墨道:"他不过是个孩子,身世苦些罢了。"
"是啊。"易子无轻轻应了一声,再没多话。
那一夜的月色,和那句"未必是福",易修墨后来都忘了。他只记得,第二日一早,易子无照旧替他把案上的灯添了油,又把前夜批注过的书,整整齐齐还回了藏书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