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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世仇和引子 羌宗主年纪 ...

  •   羌宗主年纪虽老,性子却豪爽。
      还不等人落座,他便道:"听门下弟子说,几位是南方来的游商,却号称能替我羌氏渡此难关。不知诸位,有什么本事?怕是没这么简单吧?"
      容彦反问:"那您说我们是做什么的?"
      老人捋着花白的胡须,待众人都落了座,自己坐定,方微微一笑:"三郡山出事那日,恰好有我一名弟子在山上。他回来只说,在场众人全靠两位少年英雄才保住了命。一个俊朗丰毅,化身成龙;一个儒雅温顺,衣袂翩翩。二位的大名,谁没听过?十八年前闻名九州,十八年后如雷贯耳。天下有这般人才、这般胆量、这般闲工夫的,还一次来两个——除了溟海十六公子容彦和慈溪复生的易修墨,还能有谁?"
      众人错愕。
      羌宗主又指了指一旁的冯使:"至于这位,老夫眼拙,一时想不起。可你能领着这样一批人,队伍规整,令行禁止。想来想去,也只有长年闭门不出、少涉世事的冯使了。"
      易修墨由衷一叹:"宗主好眼力。"
      ——他猜得不错。无论前世今生,容彦与易修墨都与北方宗派素无瓜葛,更无恩怨。以此断来者非敌,倒也有几分道理。至于他们究竟为何而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得倒出来看。
      有弟子奉上茶。北方人不懂泡茶,一碗里茶叶多、茶水少。众人渴极了,正要饮,上首的老人却先开了口。
      "你们此来,想必也听说了我们和丹氏的事。"
      冯使放下茶碗:"实不相瞒,殿主本派了易先令前来调停。他一直回信说这边情形尚可。若不是机缘巧合,遇上一位从北地游历而返的修士,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殿主这才重令我走这一趟。"
      羌宗主怔了怔:"他报信说这边还好?不对。他对我说的,是尽早向秦淮殿禀明,请那边多派人手物资来助。方才见你们,我还当是他请来的人。"
      "不是。"冯使摇头,随即又想起什么,"……他倒是申请过些药材、粮食,只是量不大,说是见战地百姓疾苦,随手施舍些。"
      一时满座狐疑。
      堂堂易先令,奉命到这一触即发之地调停,只做了一场杯水车薪的施舍?若他真是幕后之人,隔岸观火也罢,添柴加薪也罢,都说得通。可他偏偏去发药发粮——是装模作样掩人耳目,还是另有所图?
      羌宗主忽然起身:"几位,可否借一步说话。"
      转入内室,门生退远,几人才重新落座。老人语速极缓,一字一字地往回溯。
      "我见易先令,前后不过两次。第一次,是丹羌矛盾刚起之时。他奉命来调解,说了解完情况便去丹氏那边,看看能否各退一步。他是秦淮殿的人,出面做这座桥最合适,我当时心里还颇庆幸,便把原委难处一一说了,托他转达,只盼化干戈为玉帛。"
      "所以,您本不想和丹氏起冲突?"容彦道,"那羌氏这边为何又如此强硬,连那混账的尸体都不肯还?"
      老人长长一叹。
      羌氏与丹氏,饮的是同一条昆河水,倚的是同一座昆山灵脉,论起来本算一脉相承。
      "昆水发源昆山,一路往东,再无支流。"老人道,"丹氏立在昆山之南的乌华镇,人畜饮得无度;越往下游,河水越薄,到了我们地界,风沙日重,有的年头竟会断流。下游百姓怨上游不顾死活,上游又嫌下游粗蛮不化。两边的仇,就这么攒了一代又一代。"
      只是丹氏据昆山之南,独占雪峰圣地,年年引来数万人朝觐,灵力不竭;羌氏在昆河下游,眼看着楼城被黄沙一寸寸盖过。大势不可逆。他自任宗主以来,想的便是一件事——与丹氏修好,替满门、也替下游百姓,留一条后路。
      "为此,我主动开放楼城,引得上游的人来通商,想借此慢慢化开两地百姓的积怨。"老人道,"可我这番委曲求全,反叫丹氏觉得我们事事仿他们、拾人牙慧,愈发骄横。百姓间世代累下的仇,哪是一朝一夕能解的。"
      他说话时,神情里的意气一点点褪了下去。不过片刻,眼前便不再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宗主,而是一个身系满门与千万百姓生死、却力不从心的迟暮之人。
      一门之主的担子,从不好挑。门派的存续、后辈的将来、治下百姓的情感性命,桩桩件件都要权衡。他们看似站得最高、最有本事,实则往往被时势推着往前走,最不由己。可事到临头,他们不顶,又能靠谁去顶?
      "那后来呢?"容彦道,"易子无没把您的话带到丹氏那边?"
      "带了。"老人道,"没过多久,他派人回信说,丹氏也愿和解。只是那失了儿子的世家老太爷不肯松口。他家也修仙,又有财力,放出话来:要平息此事也可以,但须答应两条。"
      容彦瞪眼:"总不会要他儿子起死回生吧?"
      老人苦笑摇头:"头一条,是要一副百年神树的棺木入殓,好好归还他儿子的尸身。"
      容彦大惊:"百年神木做棺材?他儿子年纪轻轻,受得起么?不怕到了地下不得安生?"
      神木难得,百年棺椁更稀,可保尸身不腐。素来只有颇有建树的门主仙逝、少数极负盛名的长老辞世,才享此殊荣。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黄毛小子,死也想躺在神木里,真不知那老爹是不懂事,还是不要脸。
      "不止。"老人双手一摊,"他们还要我羌氏出嫡传弟子三十三名,十步一叩首,亲自将棺椁护送去乌华镇。到了之后,在昆山斋戒诵经,为他儿子赎罪超度,七七四十九日,方许回城。"
      内室里一时静了。
      "这,是头一条。"老人声音发涩,"第二条——"
      容彦抢道:"第二条是什么?"
      老人敛起神色,像是连说出口都觉得费力:"第二条,是要找齐所有当日对他儿子动手的人,尽数曝尸而死。平铺开来,用钢针钉在草席上,任风吹日晒,随那送棺的队伍一同送回乌华镇,听凭他们处置。"
      房中几人,尽数沉默了。
      那一夜的事,说到底是那个丹氏的公子错在先。他化成游商混入我们城里,调戏不成,竟当街杀了个织锦为生的女子;引来群情激愤,被围殴至死。这笔账,无论如何,也算不到羌氏头上。羌氏为求和平已先低了头,那老太爷却要拿羌氏的人当罪人一般糟践。天下道理,难道真就站在拳头大的那一边?
      "若动手的只有三五人,也还罢了。"老人道,"可那本是闹市,在场的,多多少少都卷了进去。他们彼此护着,宁死也不肯指认谁。若我们强押着人去认罪,只怕当场就要激起民愤。所以,只能回绝。"
      容彦冷笑:"我看这未必全是那老头的意思,怕是丹氏借机给你们一个下马威,看你们是不是真甘心一直伏在他们脚下。"
      冯使也叹:"当初怕激民愤,没答应丹氏;如今为护他们,还是激了。"
      他指的,正是设禁制、禁止外逃那一桩。
      老人点头,语气里透出几分悲凉:"都是被逼无奈。事到关头,怎么选都不对,只能尽量少折损些。"
      话虽如此,可很多事回头再看,总叫人觉得本该有一条绝然正确的路,只是当事人眼瞎耳聋,才错失了时机。真相往往却是——根本没有更好的选择。昆河枯竭,他们没法选;被丹氏越落越远,他们没法选;就连后来主动示好,也是权衡之下保全长远的一步。举城搬迁、硬气回击,看着似乎可以一试,可他们终究没试。无关胆气,只因输不起。
      须臾,易修墨缓声开口:"那第二次呢?您第二次见到易先令,是什么时候?"
      "不远,大约一个多月前。那时我们已和丹氏开战,几场下来节节败退。易先令悄悄来了一趟,说丹氏不久怕要直攻楼城。他向我致歉,说没能帮上忙,会尽快再向秦淮殿多请些人手。我看他终日奔波、形容疲惫,又知秦淮殿在北方势弱,便也没多言,只谢了他。"
      "那他现在去了哪儿,您知道么?"
      老人茫然摇头:"不知。"
      容彦追道:"那他来这边这些日子,除了两边奔走,可还做过什么别的事?"
      老人再度摇头。
      冯使沉声道:"若他真有不轨之心,这些时日能做的事太多了。以他的口才,羌氏本就有意退让,他纵不能全然化解,也绝不至于闹到今日这步田地。所以——他是在放任。"
      容彦道:"何止放任。若他想事情按他预想的走,未必不会有意激化,甚至亲手把火星点上。"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
      那么,哪些是他顺水推舟,哪些又是他刻意安排?正想着,忽听外头脚步急响,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
      来人声音发颤,喘得不成句:"宗主!禀宗主!大事不好——那些百姓,他们,他们又围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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