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引 ——龙族王子与我》甜咸糯糯

56、白发 "修墨！你

　　"修墨！你总算醒了！你再不醒，我可真要疯了！"
　　容彦的声音，真真切切就在耳边。
　　易修墨睁眼，四下一片流光溢彩。四壁嵌满金玉宝石，随手抠一块出去，在人间都算至宝；在这里，却像不值钱的砖木，铺满足有十几间茶楼那么大的地方。
　　他半躺着，头枕在容彦一条胳膊上。陆英与龚醒一左一右，身姿笔挺，戒备地望着同一处。
　　更远处，朦朦胧胧立着一个人。中年微腴，满身血污，眼梢一点红意，嘴角将笑不笑。满身萱花。
　　正是萱母。
　　她背后立着一枚拳头大小、状如夜明珠的白珠，满殿的光都从它身上来。白珠之后，还趴着两头庞然巨物：一头脚踏八爪、额生两角，通体火红；一头背生九翼、披着玄冰，通身乌黑——正是《蛮荒记》里的八爪火螭与九翼天龙，二兽脚上锁着粗长的铁链，将合未合着眼，却叫人从骨头缝里生出寒意。
　　它们守着的，便是那枚白珠。
　　萱母执起拂尘："你们是谁？怎么上来的？"
　　龚醒淡淡道："你怎么来的，我们就怎么来的。难不成这地方只许你一个人进？"
　　她往后挪了半步，恰恰露出背后的白珠。几人这才明白，她此行的终极之物正是它——她要以它，冲出琅玕塔。
　　容彦上前一步："我们是来找你的。受一人所托——一位受人敬仰、滋养一方水土的神明，一只千年树妖，你的丈夫，椿父。"
　　萱母越听越是惊异，待听到那两个字，拂尘垂下手来，身子一晃。她再抬头，满目血丝："这么说，你们见过椿郎？他现在在哪里？"
　　几人却没有立刻答话。一路厮杀至此，她心里那点执念有多重，不难想见；若此刻告知椿父早已形神俱灭，会激出什么，谁也不敢料。
　　可不待他们开口，萱母自己先摇了头，像是安慰自己般挤出一个笑："不不，他不来才好。他不来，才说明他平安。"
　　她死死盯着两人："你们告诉我，椿郎他还好好地，是吧？"
　　见无人应声，她的声音越来越急，最后成了嘶哑的哭喊。
　　易修墨低声道："我们曾有幸遇见椿父。他托我们告诉你：他这一生，与你少小相识，相伴相知，结为夫妻，共历生死起落——是他一生最大的幸事。"
　　豆大的泪珠从萱母眼里滚落。她紧紧盯着易修墨："那他现在怎么样？你们又是怎么见着他的？"
　　易修墨正斟酌着怎样说才不伤她太重，萱母却等不下去了。见对方始终不肯给一句准话，她心里一急，猛地窜起，拂尘一扫，直扑过来。
　　容彦龙戟一横，堪堪掀开那千万条毒蛇般窜来的尾须。两人瞬息间过了数十招。一句未完，她那万道光芒将将散出一半，忽然转向，直朝易修墨去了。
　　容彦心头一沉，身子先一步掠过去推他一把。易修墨本已凝起一团光，被这一掠一推，反倒乱了手脚。大半光束被打散，却有几道擦着光团边缘漏了过来。
　　这几束伤不着人。可其中一道，恰恰擦过容彦胸口，割破衣料，滚出里头一样东西——
　　圆滚滚，胖乎乎，歪歪扭扭，东拼西凑，丑得不成样子。
　　正是那颗"果儿"。容彦先前在客栈跟一位热心大妈学了半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做出来，又嫌它丑，不好意思送人的那颗。
　　易修墨却从拙劣的针脚里辨出些痕迹，脱口道："这是……一只兔子？"
　　容彦窘迫地笑笑，点了点头。
　　可这果儿一落地便被割破了外头的布，登时七零八落。露出来的，除了一团团白生生的棉絮，竟还有一片枯黄的椿树叶。
　　叶子不大，只拇指指腹大小，早已枯萎，表面却流转着一种独有的光泽。棉花如云，衬着它，一下子便抓住了所有人的眼。
　　椿父本体树上的一片叶。椿父身死，它才提前枯败。
　　几人脸色齐齐一变。这果儿自做成，容彦便一直揣在怀里，旁人绝无机会碰。能这样早早就把一手棋埋进他怀里的，必是算准了他们此行会遇上什么人。
　　容彦脑中那许多张脸转过，终于停在一处：就是那位教他做果儿的大妈。
　　"啊——！"
　　萱母一见那叶子，便认了出来，双目赤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快步上前，取过叶子，攥在掌心，仰天长号："椿郎！是谁杀了你？我要报仇！杀光刘氏，杀光所有人，给你陪葬！"
　　她猛地回头，目光阴鸷，扫过场中四人，随即纵身一跃，不惜代价，直扑殿心那枚白珠。
　　几人同时腾空拦在前头，出手都留了情。可萱母失了神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周身聚力化出一层金色光圈，硬生生撞了过去。光圈暴涨，将道道光束尽数弹回。下一刻，她已到了白珠面前，缓缓伸出右手。
　　指尖触上白珠的一瞬，那珠子像被激怒了一般，通体涨大数倍，白炽之光大盛，将她整个身子裹了进去。萱母痛呼，却咬死了不肯松手。复仇撑着这具身子，将她换得无比强大，无比坚韧。
　　白炽的光终于慢慢暗下去。白珠不再暴躁，体积也小了，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塔中困顿已久的妖魔鬼怪，从底到顶，齐齐发出一片兴奋的狂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前辈，等一下。"千钧一发之际，还是易修墨开了口，"椿父还有话，托我们转告你。"
　　萱母对"椿父"二字仍旧极敏感，偏过头来，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一张口，声音已沙哑苍老："什么？椿郎……他还说什么？"
　　易修墨放平了语气，一字一字道："他说，他平生疏无憾事，只有一点——你若能活下来，不要抱着仇恨活。无论天涯海角，他都等着你。来生，还要同你做夫妻。"
　　萱母眼里含泪："他说，来生还要同我做夫妻？果真这么说？"
　　"是。我们就在他身旁，听得清清楚楚。"
　　萱母凄楚一笑："可今生都顾不过来，哪里还管得着来生。"
　　易修墨道："十年易老，百年易摧。今生前世，生生世世，对有心人来说，终究太短。人能抓的，只有当下。这世上本无什么永恒，可人心所向，胜过一切。"
　　他一字一顿，像是说给萱母，也像是说给自己。
　　萱母神色微动，握珠的手开始发抖。
　　容彦也道："前辈，修墨方才还漏了一句。椿父说，他最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笑的样子——那是你最美的模样。若你们有缘再见，他一定是先认出这个笑，才认出你的。您当真要让仇恨，把那份笑也一起吞了么？"
　　握着白珠的手，终于像失掉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松开。
　　萱母抬起手臂，极吃力，才把白珠重新举起——这一次，送往的不再是嘴边，而是那方玉台正中。
　　"既然这样，那……那便算了吧。"
　　她抬起浑浊的眼，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忽而笑了一下，那笑意里，竟有几分释然，几分满足。
　　"他也对我说过的。他最爱看我笑。我不想……不想他认不出我。"
　　啪的一声轻响。白珠重归玉台，皎白的光晕重新亮起，满殿五彩再度铺陈。万鬼喑哑，百妖齐鸣，发出一阵大势已去的哀嚎，随即尽数消散。
　　萱母收回那只颤巍巍的手，身子却一个趔趄，直直倒了下去。方才她硬抗几人攻势，已是釜底抽薪；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驯服白珠，此刻早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易修墨几人赶紧上前，扶住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眼前哪还是什么中年妇人——白发苍苍，皱纹纵横，是一位年逾耄耋的老者了。
　　不过片刻之间，她满头乌发尽数成雪，散在空中，随风乱舞。嘴唇干瘪，与周遭皮肤连成一气，看不出轮廓；沟壑纵横，像百年老树身上的旧疤。整张脸青白发黑，全无一点活人的颜色。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上，还嵌着两只眼睛，异乎寻常地亮——不是湖水般的明澈，而是愤懑中含着绝望、悲怆里掺着怨毒的亮，像是要烧起一把火来。那是这具形如槁木的身子上，唯一的一点光。
　　"我相信。"易修墨俯下身，轻声道，"若你们还能再见，椿父一定一眼就认出你。"
　　萱母看着他，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今生也好，来世也罢，万事万物都没有永恒。相遇不相遇，又有什么要紧。只要我心里有他，他心里有我——我们便永远在一处。"
　　萱母喘着气，忽然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前辈请说。只要我能办到。"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易修墨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容彦凝指一点，一道柔和的微蓝光芒自眉心渡入，替她续上最后一口气。
　　"我这身子，是不行了。"萱母颤巍巍道，"他的本体，还在椿萱山上。若我死后，有幸没有灰飞烟灭……请你们，把我葬在他本体附近……"
　　话音落下，她缓缓合上双眼。嘴角微微上扬，眼角舒展——平静的，欣慰的，了无遗憾的。
　　不多时，她的身子越来越轻，像风化的岩石，一点点化作烟尘。
　　那纷纷扬扬的尘土在光柱里浮着。容彦、易修墨、陆英、龚醒看着，心里都生出几许唏嘘。可谁也没想到——那些尘土剥落之后，非但没有散开，反倒慢慢聚拢，到最后，竟凝成了一株萱花幼苗。
　　半指粗的嫩茎上，只两片枯黄萎靡的叶；可两叶正中，还藏着一点绿豆大的新芽，鲜黄嫩绿，生机勃勃。是萱母用最后一点执念凝成的幼苗，也把生的念想，留在了这点新芽里。
　　易修墨伸手，小心翼翼将它摘下，放入怀中。
　　那枚白珠，也像同萱母一道耗尽了力气，回光返照之后，彻底黯然下去。
　　黑暗里，鬼哭妖号又响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兴奋的狂叫，而是仿佛末日将至般的绝望惨叫。
　　龙戟挥出，一缕蓝光短暂地照亮四周。只这一瞬，便让在场几人脸色齐齐一沉。
　　按理说，此间遍布金玉宝石，哪怕一星半点的光，经千万次折射，也该照出一片星海。可眼前一亮之后，除了近处寥寥几点，其余尽是漆黑。
　　唯一的解释是——四周的空间，正在缩小。
　　塔，就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