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今天也按时浮出水面》周大美品

6、海妖之歌 Emily

　　第八天，海洋完全变了。
　　绵绾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往常这个点，洞里安静得很，淡水滴答滴答地落，潮水退下去时咕哝两声，就再没别的动静了。
　　但是今天不一样。
　　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薄薄的，泛着蓝绿色的光。
　　她伸手碰了碰，手指上沾了层滑腻腻的东西。
　　是化学溶剂，混着海水那种难味的咸腥。

　　她爬到裂缝口，探出脑袋往外看。
　　天光还灰着，海面透出一种暗绿色。
　　风平浪静，不过连风都没有。
　　可远处有声音，嗡嗡嗡响个不停，从水下传过来。

　　勘探船上用的声呐脉冲，频率一般在二十到五十千赫兹。
　　这个低得多，差的也不是一点半点。
　　她把手掌贴在岩壁上，震动从岩石钻进来。

　　鱼群突然来了，老天的馈赠。
　　密密麻麻的小鱼从窄缝外面涌进来，银色的，指头长短，挤挤挨挨堵满了洞口的水面。
　　撞上去翻出白肚皮，后面的照样往前冲。
　　窄缝堵死了，水开始从洞里往外冒。
　　绵绾盯着那些鱼看。
　　这些鱼不像自己在游，而是被操控一样。因为每条鱼的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往后退了一步，离开裂缝口。
　　声音越来越强，岩壁震得越来越明显，侧洞入口边上的碎石往下掉，裂纹在扩大。
　　这个洞撑不了多久了。
　　声音再强下去，岩壁裂开，整个海蚀洞得塌。

　　她从裂缝里退出来，站到岩台上。
　　水面上浮着更多的鱼，有些已经翻白肚子了，有些还在抽搐。
　　她抬头看裂缝，天光从外面漏进来，灰白色的。今天天不好，是个阴天。

　　她得离开这个洞。
　　可她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出去。
　　窄缝让鱼群堵得死死的。
　　涨潮还没开始，水面太低。
　　就算潜进去也游不过那十几米的岩壁通道。
　　只有死路一条了吧

　　水下的歌声开始了。
　　是Thalassa的声音，可跟以前完全是两码事。
　　以前是与心脏共振歌声，现在颤颤巍巍，上句不接下句。
　　绵绾感觉到岩壁的震动频率在变，两个互相顶，一个压一个。
　　共振乱成一锅粥，岩石的震颤方向都不统一了。
　　本来是从一个方向飘过来的，现在变成从四面八方。

　　一块碎石从拱顶落下来，砸在她脚边，再偏一点，绵绾就完蛋了。
　　而这时声音突然停了。
　　鱼群不再往洞口涌，油膜慢慢散开。
　　绵绾站在岩台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

　　只有水声。
　　她等了很久。
　　大概半小时吧。
　　窄缝外面有东西在靠近，游得比平时快。
　　荧光很亮，可忽闪忽闪的不稳定。

　　Thalassa从窄缝里挤进来，整个人几乎是摔进洞的。
　　尾巴撞在岩壁上，荧光薄膜蹭掉一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真皮。
　　她稳住身体，抬起头，看着绵绾。

　　绵绾第一次看到Thalassa的脸变了。
　　她身上的荧光在胡乱闪烁，完全不受控制，从红到白到灰到蓝，像坏掉的霓虹灯。

　　头发也乱了。
　　平时贴在脸颊两侧的银白色长发现在散在肩膀上，湿漉漉地缠成一团。
　　有几缕被什么东西烧焦了，末梢卷曲发黑。

　　“你受伤了。”绵绾往前走了一步。
　　Thalassa抬手制止了她。
　　那只手也在抖，指尖的荧光一闪一灭。
　　“海妖系统。”Thalassa说。

　　“她在附近。三艘船。一个主发射器，两个辅助的。”
　　“主发射器在东南方向，辅助的在东西两侧。”
　　“她的声音通过水传过来，覆盖了整片海域。海兽全乱了套，不听我的了。”

　　绵绾想起沉船上的海图。
　　Emily的标注，画叉和画圈的点。

　　“她什么时候到？”

　　“主发射器的信号已经覆盖到这里了。”
　　“她想逼我出去。”
　　“她知道声音会破坏这个洞的稳定性。”
　　“我不出去，洞会塌。出去，她会用海妖系统锁定我的位置。”

　　绵绾明白过来了。
　　Emily在拿地质学说事。
　　她知道这片海域的海蚀洞结构脆，声音共振足以让岩壁开裂。
　　她在逼Thalassa做选择。

　　“你打算怎么办？”

　　Thalassa没接话。
　　她游到岩台边，一只手撑着岩石，身体半露出水面。
　　尾巴在微微抽搐，末端的荧光薄膜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没光泽的皮肤。
　　伤口不流血，可边缘发白。

　　“我在想一件事。”Thalassa说。

　　“什么？”

　　“你在这里待了八天。你看了我的壁画，去了沉船，听了我说话。”
　　她抬头看着绵绾。

　　绵绾从防水袋里掏出采样管。
　　那截泥样还在，有孔虫壳体薄得像纸。
　　她又摸出那点荧光粉末，还有侧洞壁画的抄录笔记。

　　“有孔虫壳体异常薄，这说明这片海床长期承受极端环境压力。”
　　“你的荧光分泌物里全是生物荧光蛋白，能吸收特定波长的光能，转化成化学能。”
　　“还有你的歌声，它和地壳活动之间存在共振关系。”

　　Thalassa盯着她手里的采样管，看了很久。

　　水面上传来新的震动。
　　很远，但能感觉到。
　　声呐又启动了，这回频率不一样，更高，更尖。

　　Thalassa的荧光猛地变红。
　　整个人弓起来，尾巴收紧，双手捂住耳朵。
　　绵绾感觉到岩壁在剧烈震动，碎石从拱顶哗啦啦往下掉。

　　“她升了频率。”
　　Thalassa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想逼我出去。现在。”

　　绵绾把东西一股脑塞回防水袋，系在腰上，走到岩台边蹲下来。

　　“带我去她的船。”

　　Thalassa抬头看她。红色荧光变成灰白色。

　　“什么？”

　　“带我去找Emily。我跟她谈。”

　　“她不会跟你谈。她是来杀我的。”

　　“她不知道我在这里。不知道我还活着。她只知道勘探船沉了。我要是出现在她面前，她会想听我说话，她毕竟当过我的导师，她会在意我说什么。”

　　Thalassa盯着她看了很久。
　　声音还在响，岩壁的裂纹在扩大。一块拳头大的岩石从拱顶掉下来，砸进水里，溅了绵绾一脸。

　　“你会回来吗？”Thalassa问。

　　“我会回来。”她说。

　　Thalassa的荧光闪了一下。
　　琥珀色的。
　　她游到岩台边，侧过身，把肩膀亮出来。

　　“抓紧。”

　　绵绾抓住她的肩膀。
　　冰冷，硬邦邦的，肌肉绷得死紧。Thalassa钻进水里，从窄缝穿出去。
　　鱼群已经散了，洞口干净了不少。她们穿过岩壁通道，进入开阔海域。

　　声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水震得厉害。
　　绵绾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骨头跟着嗡嗡共振。
　　Thalassa的身体也在抖，可她游得快，方向稳。
　　绕过海底山丘，穿过一片海藻林，在黑暗里往上浮。

　　探照灯的光出现了。
　　船上的灯。
　　三艘船排成品字形，主船在中间，探照灯从桅杆上打下来，海面照得一片惨白。
　　主船的船艏站着一个人。
　　很小，很远，可绵绾认得那个站姿。
　　Emily从来不靠着栏杆站，她总是站得笔直。

　　Thalassa在离船两百米的地方停下来。
　　侧过身，看着绵绾。

　　“游过去。”她说。“我在这里等你。”

　　绵绾松开她的肩膀，开始划水。
　　海水冷得刺骨头，声呐震得她脑仁疼。
　　游了大概五十米，主船上有人发现了她。
　　探照灯转过来，白光刺眼，打在她脸上。
　　她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船上的扩音器响了。
　　Emily的声音。
　　二十年了，没怎么变，就是沙哑了些，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水里有人！左舷！快拉上来！”

　　绵绾继续游。
　　回头看了一眼。
　　两百米外，水面上有一小团荧光。灰蓝色的，很暗。

　　她转过头，朝船游去。

作者有话说

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