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看朝日满山河》橘雪玄笺

10、找到共产党 那个女同志

　　那个女同志恰好进来，周志祥指了指阿黛利，对方敏说："她今晚就住这儿。你看一下，别让她乱跑。"
　　方敏点了点头。
　　周志祥又用英文对阿黛利说："Her name is Fang Min. You stay here tonight. She will stay with you."（她叫方敏。你今晚住这里。她会陪着你。）
　　阿黛利看了一眼方敏，方敏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有笑。
　　方敏走到墙角，把一条薄被子扔在炕上，动作不算轻。然后她指了指炕，又指了指门，意思很明确——你睡这儿，别想出去。
　　阿黛利看着那条被子，没有说话。她抱着包，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方敏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口，背对着她，像是在守着，又像是在防着。
　　屋里静了很久。
　　油灯跳了一下，光线暗了一瞬。阿黛利把包抱在怀里，背靠着墙。她太累了，但睡不着。她看着方敏的背影，看着那扇关着的木门，看着墙上那张磨得发白的地图。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今晚她得在这张硬炕上过夜。
　　半夜，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男兵探进头来，声音压得很低："方姐，换你了。"
　　方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回头看了阿黛利一眼——阿黛利其实没睡着，但她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方敏没说什么，拿起靠在门边的枪，走了出去。
　　那个男兵进来，把凳子搬到门口，坐下，枪横在膝上。
　　阿黛利听见他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坐姿，听见他打了个哈欠，然后安静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屋顶。
　　有人在守着她。换了一班，还会换第二班。她走不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包抱得更紧了些。
　　第十天下午，周志祥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阿黛利正在画画，他把本子抽出来看了一眼，一片花圃，两只小猫。
　　"The drawings are quite nice. How about we go for a walk?" 他说。
　　（"画的挺好，要不出去走走？")
　　阿黛利愣了一下，把本子拿回来，点点头，披上外套跟他出了门。
　　他们沿着土路往坡上走。十月的陕北，天很高，风里有干草的味道。
　　周志祥走得很慢，手背在身后。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Who else is in your family?"
　　（"你家里还有谁？"）
　　阿黛利看了他一眼。
　　"Parents? Brothers and sisters?" 周志祥补充道，
　　（"父母？兄弟姐妹？")
　　"Just casual conversation."
　　（"随便聊聊。"）
　　阿黛利说：
　　"My family is in Boston. I have two older brothers and one younger sister."
　　（"我家在波士顿，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
　　"Just the four of you?"
　　（"就你们四个人？"）
　　"My parents are in business."
　　（"我父母经商。"）
　　"Do you miss them?"
　　（"那你想他们吗？"）
　　阿黛利沉默了一会儿。
　　"I do. But writing letters is not convenient."
　　（"想。但写信不方便。"）
　　"Mm," 周志祥说，
　　（"嗯，"周志祥说，）
　　"It is the same for everyone."
　　（"都一样。"）
　　他们继续往上走。坡上有一块平地，可以看见整个村子。周志祥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How long have you been writing?" 他问。
　　（"你写东西写多久了？"他问。）
　　"What?"
　　（"什么？"）
　　"Articles. Reports. How long have you been doing this?"
　　（"文章。报道。你干这行多久了？"）
　　"Almost ten years."
　　（"快十年了。"）
　　"Ten years?" 周志祥点点头，
　　（"十年？"周志祥点点头，）
　　"Then you must have written quite a few good pieces."
　　（"那你肯定写过不少好东西。"）
　　阿黛利笑了一下。
　　"Not necessarily. I used to write for fun when I was young."
　　（"也不一定，小时候写着玩的。"）
　　"Writing," 周志祥吐了一口烟，
　　（"写东西这东西，"周志祥吐了一口烟，）
　　"some people are born with the talent, and some people write their whole lives and never get it right. Which one are you?"
　　（"有的人天生就会，有的人写一辈子也写不好。你是哪种？"）
　　阿黛利想了想。
　　"I used to think I was the first kind. Later I realized it might just be luck."
　　（"我以前觉得我是第一种。后来发现，可能只是运气好。"）
　　"Good luck is a talent too."
　　（"运气好也是本事。"）
　　"Have you ever written anything?" 阿黛利问。
　　（"你写过东西吗？"阿黛利问。）
　　周志祥笑了一下。
　　"Me? I write reports. Work summaries. That does not count as writing."
　　（"我？我写报告。工作总结。那不算写东西。"）
　　"Reports are writing too."
　　（"报告也是写。"）
　　"That is not the same. Our reports are written for the people, and they are not meant for others to read."
　　（"那不一样。我们报告是写在百姓上，也不用给别人看。"）
　　阿黛利点了点头。
　　他们又走了一段。风大了一些，吹得树叶沙沙响。
　　周志祥抽完了烟，把烟头按灭在土里。
　　"I heard that when you wrote a certain article, you seemed to have used a quote from Dante. What was it?"
　　（"我听说，你当初写某篇文章的时候，好像也用了但丁的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阿黛利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志祥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手还是背在身后。
　　"I cannot quite remember," 他说，
　　（"我记不太清了，"他说，）
　　"It was in Italian, I think? Do you know Italian?"
　　（"好像是意大利语？你还会意大利语？"）
　　阿黛利沉默了一会儿。
　　"A little," 她说，
　　（"会一点，"她说，）
　　"But that time... I used it wrong."
　　（"但那次……我用错了。"）
　　"Oh?"
　　（"哦？"）
　　"I quoted Dante, in Italian. I thought it would make the article seem more... authoritative. But I had never actually read the original. I copied it from somewhere else, and I copied it wrong."
　　（"我引用了一段但丁，用意大利语。我觉得那样会让文章显得更……有权威性。但我其实没读过原文。我是从别的地方抄来的，而且抄错了。"）
　　周志祥"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That day, my editor called me into his office," 阿黛利说，
　　（"那天，我的责任编辑把我叫进办公室，"阿黛利说，）
　　"He opened an Italian-English dictionary and made me look up every word myself. He did not say a thing. He just sat there watching me read the translation."
　　（"打开一本意大利语—英语字典，让我自己逐字去查。他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里看着我读翻译。"）
　　她停了一下。
　　"The quote was about betrayal, and I used it to describe courage."
　　（"那句话讲的是背叛，而我用它来形容勇气。"）
　　周志祥点了点头。
　　"That is pretty harsh."
　　（"那他挺狠的。"）
　　"Harsher than scolding."
　　（"比骂人狠。"）
　　"Once you finish scolding, it is over," 周志祥说，
　　（"骂人骂完就完了，"周志祥说，）
　　"But making you look it up yourself—that is what really hurts."
　　（"让你自己查字典，那才叫难受。"）
　　阿黛利笑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上走。坡顶有一块大石头，周志祥坐上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阿黛利也坐。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下面的窑洞和炊烟。
　　"That editor of yours," 周志祥说，
　　（"你那个编辑，"周志祥说，）
　　"What is he like as a person?"
　　（"他这个人怎么样？"）
　　阿黛利想了想。
　　"He is very... stubborn. Once he makes up his mind, ten oxen could not pull him back."
　　（"他很……固执。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Is he good to you?"
　　（"对你好吗？"）
　　阿黛利愣了一下。
　　"I mean, how does he treat his staff?"
　　（"我是说，他这个人对员工怎么样？"）
　　阿黛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她说：
　　"Good."
　　（"好。"）
　　"How so?"
　　（"怎么个好法？"）
　　"He... never hits or scolds his employees. When they make mistakes out in the field, he has never berated them. His tone is always very serious, but he is always there, standing firmly behind us."
　　（"他……对员工从来不打骂，员工在外犯了错，他也从来没有骂过，他说话的语气很严肃，但总是可靠的站在我们身后。"）
　　周志祥没有说话。
　　"But he is strange. One day he was drunk, and he held my hand and said he was afraid of the dark, and told me not to leave. He said he had been like that since he was a child," 阿黛利说，
　　（"但他很怪，有一天他喝醉酒了，拉着我的手说他很怕黑，让我别走。说他从小就这样，"阿黛利说，）
　　"He cannot sleep without a light on. Even a small lamp, a candle, anything will do."
　　（"不点灯他睡不着。哪怕是一盏小灯、一根蜡烛，什么都行。"）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One night I was working late, and he fell asleep at his desk. The light went out. When he woke up... he was trembling."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他在书桌上睡着了，灯灭了。等他醒来……他在发抖。"）
　　周志祥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I stayed," 阿黛利说，
　　（"我留了下来，"阿黛利说，）
　　"I lit the lamp again. I stayed with him until he fell asleep once more."
　　（"重新点亮了灯。我陪着他，直到他再次睡着。"）
　　她停了一下。
　　"You think he is strange too, don't you?"
　　（"你也觉得他很怪吧。"）
　　周志祥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记录，只是安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Let us go," 他说，
　　（"走吧，"他说，）
　　"A little further."
　　（"再往前走走。"）
　　他们沿着坡顶继续走。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玉米秆干燥的气味。
　　"Do you joke around often?" 周志祥问。
　　（"你们平时开玩笑吗？"周志祥问。）
　　"What?"
　　（"什么？"）
　　"You and him. Do you joke around?"
　　（"你和他。平时开玩笑吗？"）
　　阿黛利想了想。
　　"Occasionally."
　　（"偶尔。"）
　　"Can he take a joke?"
　　（"他开得起玩笑吗？"）
　　"It depends." 阿黛利笑了一下，
　　（"看情况。"阿黛利笑了一下，）
　　"Most of the time, no."
　　（"大部分时候开不起。"）
　　"My friend says he is quite amusing and jokes with him often."
　　（"我朋友说他这个人很有趣，经常跟他开玩笑。"）
　　阿黛利望着前方的黄土坡，眉眼弯弯。
　　"Has he never joked with you?"
　　（"他没有和你们开过玩笑吗？"）
　　她笑着说：
　　"Cat."
　　（"猫。"）
　　"Cat?"
　　（"猫？"）
　　"Once I was late. Very late. He was furious. I told him—" 她笑出了声，
　　（"有一次我迟到了，迟了很久。他非常生气。我告诉他——"她笑出了声，）
　　"I told him a cat had followed me home, and if I did not close the door I was afraid of trapping it, but if I closed the door I was afraid of hurting it, so I could only wait for it to leave on its own."
　　（"我告诉他有只猫跟着我回了家，我要是不关门怕把它困住，关了门又怕夹到它，所以只能等它自己走。"）
　　周志祥的嘴角动了一下。
　　"Of course he did not believe me. But the next time I was late, he did not ask why. He just looked at me and said, 'Where is the cat?'"
　　（"他当然不相信我。但下一次我再迟到，他没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我说，'猫呢？'"）
　　她耸了耸肩。
　　"Now every time I am late, he says that. And I answer, 'Still at the door.'"
　　（"现在每次我迟到，他都会这么说。而我就回答，'还在门口。'"）
　　周志祥笑出了声。这是阿黛利第一次看见他笑。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坡顶尽头，周志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阿黛利。
　　"That is enough," 他说，
　　（"行了，"他说，）
　　"We have talked quite a bit."
　　（"聊得差不多了。"）
　　阿黛利看着他。
　　周志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很小的纸条，划燃一根火柴，烧了。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灰烬被风吹走，散在山坡上。
　　"He asked me to tell you," 周志祥说，
　　（"他让我转告你，"周志祥说，）
　　"That he is well. And he hopes you are well too."
　　（"他一切安好。也希望你好好的。"）
　　阿黛利低下头。
　　周志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From today, you are no longer a detained person. Comrade Fang Min will arrange your lodging. You may move freely within the base area. But you must inform her before going anywhere."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扣留人员。方敏同志会安排你的住处。你可以在根据地范围内自由活动。但去任何地方之前，必须告知她。"）
　　他继续往前走。
　　阿黛利站在坡顶上，看着远处的山。
　　"Hey! Can I interview you tonight?"
　　（"嘿！那我晚上可以采访你们了吗？"）
　　"Of course. After dinner."
　　（"当然。吃完晚饭后就可以。"）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但她心里也有点儿愤怒，刚才周志祥跟她聊了这么久，原来只是为了试探她。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