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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幽冥狱闻 卷二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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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阴司蒙尘
第52章幽冥狱闻
阴间,无时。
十五日夜,鬼月圆。
鬼市,老柳树。
鬼市以东三里,有一株老柳。
说是柳,其实早死了不知多少年。树身要三人合抱,皮裂如鳞,枝上从不垂条,只向天张着,像一双双枯瘦的手。可这株死柳,偏偏是鬼市最灵的所在——老鬼们说,这里曾是阳间一座渡口的土地爷的位子,土地爷调走了,留下的树,还记得渡口的风。
今夜,鬼月圆。
阴间难得的月,又大又白,悬在老柳的枝桠间,像被那双枯手,捧住了。
树下无人。
树洞里,有人。
老柳的树身,中部有一个洞,看着只容一只猫,钻进去才知道别有乾坤,洞内干燥,铺着厚厚的落“叶”,竟有小半间屋子大小。洞壁上,还留着不知哪个年代刻下的字迹,模糊了,只认得出一个“归”字。
洞内,一盏油灯。
灯下,三杯阴茶。
三个月了。
整整三个月,三兄弟第几次碰头。铁牛的断臂长好了,白骨婆婆的阴灵芝果然天下无双,新臂的魂色比原先还深了一层,像淬过火。柳文轩瘦了,眼窝陷下去,可那双眼,亮得吓人。历小劫坐在灯影里,三个月的明面生涯,把他的沉静,磨成了另一种沉静——是刀入了鞘的那种。
“都到齐了。”
柳文轩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
一层,一层,打开——
几页残档。
“我这三个月,不是白抄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幽冥堂的底档,我摸到了一角。今夜,先说最要紧的一件。”
他把残页,摊在灯下。
历小劫凑过去:
目光落在纸上的那一瞬,整个人,僵住了。
“沈氏青璃,江南人氏,魂格上上,押幽冥狱魂塔。”
“标记:炼魂材料,候魔尊亲验。”
“魂火抗性极强,普通锁魂钉无效,改用‘九幽镇魂钉’。”
“咔。”
一声脆响。
茶杯,在他手里,裂了一道缝。阴茶顺着裂缝,一线,淌到档页边上:
他差点捏碎那只杯。
青璃。
找到了。魂塔。九幽镇魂钉——
钉。九枚。钉在魂口,钉在百窍,
她在被钉着。被钉了这么久。
眼前,黑的。耳边,嗡的。三个月攒下的沉稳,在这一行字面前,碎得像那只杯:
一只蒲扇大的手,一把按住他的肩。
“兄弟。”铁牛的声音,瓮瓮的,沉得像压舱石,“稳住。听文轩说完。”
“她活着。你先记住这个——她活着。”
历小劫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道缝停在了裂开的边上,没有碎。
“……说。”他哑声,“文轩,往下说。”
柳文轩指着档页,一根手指,划出三道线:
“现在的难题,有三层。”
“第一。幽冥狱,不归十八层地狱管。”
“它在地狱与魔域的夹缝里,舆图上不标,生死簿上不载,判官的朱笔批不进去。它是魔尊的私狱。我们手里那枚暗令,出了十八层,就是一张废玉。”
“第二。守狱的,是‘魔卒’。”
“不是鬼差。是上古魔气养的兵。一个魔卒,战力是鬼差的十倍。我们仨加起来,够人家一队塞牙缝。”
“第三,”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那行朱批上:
“青璃用的是九幽镇魂钉。此钉一入魂体,魂力日损。撑得越久,伤得越重。魂火越强,钉得越深,她是太硬气了,硬气到魔尊舍不得杀,也硬气到,钉子在一天一天地,喝她的火。”
洞内,死寂。
油灯的火苗,颤了一下。
铁牛先忍不住了,瓮声问:
“就没个法子……混进去?”
柳文轩摇头。
他抓起一把枯叶,在洞壁前的空地上,画出一张狱防简图——手法快得惊人,三个月的档房没白待,连画图的笔路都带上了官阁体的规矩:
“幽冥狱,号称‘固若金汤’。”
“外三层阵——迷魂阵、锁形阵、噬魂阵,一环扣一环,进阵的魂,走到第三环,自己就把自己的来路忘了。”
“内九重门。每重门,一种锁。钥匙不重复,阵眼不固定,三月一移。”
“进去了,也出不来。”
他的手指,点在简图第二重门上,声音沉下去:
“当年,有个魔头,自恃手下三千,想劫狱。”
“刚摸到第二重门。”
“狱阵启动,炼成了一滩魂水。三千手下,在阵外眼睁睁看着——连他一声喊,都没剩下。”
枯叶画的简图,在灯下泛着灰。那“第二重门”的位置,被柳文轩的手指,按出一个浅浅的凹。
洞内,静得能听见三个人魂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不,鬼没有血。
是火在烧的声音。
良久。
历小劫,缓缓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文轩,我问你一句实话。”
“你问。”
“以我们现在的本事——”他一字一字,“强攻,是死;硬闯,是死;干等,”
他攥紧拳。指节,咯咯地响。
“青璃的魂火,被镇魂钉一日一日压着。钉子喝她一天的火,她就弱一天。等——也是死。”
“横竖都是死。你告诉我。”
“我们等什么?”
这话说得极慢,极冷,可柳文轩听得出来——这不是泄愤。这是历小劫把三条死路,明明白白摆上桌面,逼着他们,走出第四条。
好兄弟。
三个月的明面靶子,没白当。你已经被逼出了刀的样子。
柳文轩,沉默。
灯花,爆了一下。
铁牛忽然一拍大腿,啪的一声,震得洞顶簌簌落灰:
“那还琢磨啥!”
“死就死!俺陪你们死!俺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断胳膊捡回来了,再断条腿也行!今晚就去,俺去砸那九重门,砸开一重是一重,”
“坐下。”
柳文轩抬手,止住二人。
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钉,把铁牛钉在了原地。铁牛瞪着眼坐下,胸口还在起伏,可他看见了,柳文轩的眼中,精光一闪:
那不是劝阻的眼。
那是早就算好了的眼。
“都不是。”
柳文轩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我们要做的,是第三条路。”
“不攻。不闯。不等——”
“先壮大己身,再谋救人。”
他伸出手指,依次点过三人:
“小劫。你那忆魂画,能聚人心。三个月,你的画铺聚了多少魂,你自己都数不清。人心能成势——势,就是墙上的第一道裂缝。往大里做:让鬼市的灯,连成片;让受过你恩的魂,织成网。这张网撒下去,幽冥堂在明处的眼,一根一根,全给你拔了。”
“铁牛。你能打。但不够。你需要能打十倍。白骨婆婆说过,你那臂是淬过火的魂,是块好料,回头我给你寻路子,乱葬岗底下有前朝兵魂的埋场,有将军,有枪阵。你去,拜师,学艺。把你的‘命硬’,练成真的硬。”
“我,”
柳文轩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按在袖中那几页残档上:
“我去挖幽冥堂的根。密档我摸到一角了,往后,一寸一寸往里摸。他们的账、他们的线、他们每一笔赃银的去处,我全要。”
“然后,等一个时机。”
“给幽冥堂记账的账本攒厚了、给魔尊的墙根挖空了,那狱阵三月一移的‘移’,就是阵眼最虚的一瞬——”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位兄弟:
“给我们一年。”
“一年之内,我们要让幽冥狱的墙,自己裂开缝。”
洞内,灯火,摇了摇。
一年。
柳文轩探出一只手,按在灯下。
铁牛的蒲扇大手,跟上去,按在他的手背上。
历小劫看着那两只手,看了一息,两息,第三只手,覆了上去。
三只手,一只清瘦,一只粗大,一只残破又新生——在灯下,叠在一起。
“青璃。”历小劫低声说,像在对灯说,又像在对九重门之后、魂塔之上那个被九枚钉子钉着的魂说:
“再撑一年。”
“一年后——”
“我来。”
散了。
铁牛先行,临出洞,回头咧嘴:“明年十五,俺要是黑了瘦了,你们可别不认得俺!”
柳文轩殿后,临行,把档页重新包好、贴肉藏紧,冲历小劫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都说了。
这三个月,这一夜,往后这一年,都在里头了。
油灯留给了树洞。三道影,先后没入鬼月的清光里。
历小劫走在最后。
出洞之前,他停住了。
他回身,望着洞壁——那壁上,不知哪个年代的魂,刻过一个“归”字,模糊了,却还在。
历小劫伸出手指。
指尖凝着一点魂墨,在那“归”字的旁边,一笔,一划,刻下了一个正字的头一笔:
一横。
“一年。”他轻声说,“十二个十五。”
“一个月,记一笔。”
“记满了,我就去接你。”
指尖收回。那一横,在灯影里,浅浅的,像一道新愈的疤。
他转身出洞。
洞外,鬼月正圆,清辉万里。老柳的枯枝,把那轮月捧在掌心,捧得很稳。
(第5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