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判官密召 卷二阴 ...
-
卷二阴司蒙尘
第50章判官密召
数日后,月黑风高。
鬼市的夜,从来没有真正黑过——黑街有灯,牙行有幡,赌坊的鬼火彻夜不熄。可这一夜,那些灯焰,齐齐地,矮了半寸。
画铺里,历小劫正在灯下理墨。
义庄归来后,他重新秘密开了画铺。铁牛在里屋昏睡,断臂续接,幽蓝的灵芝光,在他魂体里一明一灭。历小劫白日画魂,夜里守着兄弟,日子过得像绷紧的弓弦。
忽然:
灯,灭了。
不是风吹的。满市的灯都矮了半寸,唯独他这一盏,齐根而灭。黑暗里,一道青光自天而降,罩住他全身,他只觉得魂口一紧,天旋地转:
“大哥!”
他来得及喊的,只有这一声。
再睁眼时。
烛火幽幽。
他站在一间密室里。四壁青石,无窗无门。墙上一幅巨大的舆图,从地面一直铺到穹顶——那不是人间的图,那是地狱的舆图。十八层,一层套一层,层与层之间,用朱砂勾着细线,细线密如蛛网,蛛网的尽头,图的最下方,一个墨团涂黑的位置,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三个小小的朱批:
禁地。勿言。
“别慌。”
一个声音,在舆图前响起。
绯袍玉带的身影,负手而立,背对着他。声音不高,却像从一口深钟里撞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回音:
“本官若要你的命,不会召你来。”
判官,崔珏。
历小劫定了定神。
摄魂千里,无声无息,这就是森罗殿直属判官的手段,这就是五年前,只留给我一句“记下了”的那个人。
怕吗?
怕。可是怕完,把腰站直。大哥断了一条胳膊都没跪,我不能跪。
他拱手,礼数一分不缺,声音一分不让:
“判官大人深夜摄魂,所为何事?”
崔珏,转过身来。
烛光下,这张面如冠玉的脸,第一次,显出了疲态。眼角有纹,眉间有锁,那双曾在森罗殿上居高临下的眼,此刻沉得像两口古井。
“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
摊开。
历小劫凑近——只看了三行,呼吸,就停了。
密密麻麻。蝇头小楷。近百年来,地狱的魂魄走私案,桩桩件件,时间、地点、经手人、下落,一笔一笔,记得比柳文轩的账还细。哪一层的刑吏卖了魂,哪一任的城隍收了银,哪一个枉死城的官,把“未到寿的活魂”提前勾了簿,触目惊心。
一页,又一页。
翻到末页,是一行朱笔总账:
“百年来,失踪、截留、私卖之魂,共计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口。”
四十七万。
四十七万个像青璃一样的魂。四十七万个像柳先生媳妇一样的魂。四十七万盏,被人半路掐灭的灯。
历小劫的手,攥紧了。
“历小劫。”崔珏的声音,低沉如钟,“你以为你在跟一个幽冥堂斗?”
“错了。”
“幽冥堂的背后,站着‘幽冥魔尊’,一只在上古便存在、以魂魄为食、盘踞幽冥狱万年的大能。他早就不满足于地狱的魂了。他的手,已经伸进了轮回,伸进了阳间。”
他抬手,指向舆图最下方那个墨团:
“十八层之下,幽冥狱。本官的令,出不了第十层。本官的密探,进去一个,死一个。”
“本官查了他三百年。”
“三百年,下属,死了十七个。”
烛火,在他脸上跳。那张玉面,在火光里,忽然有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人味的东西,不是慈悲,是倦。三百年的倦。
“本官需要一个刀。”
“不怕死的。有恨的。有智的。有人的。”
他看着历小劫,一字一字:
“你,四样都占。”
密室里,死一般静。
烛芯,噼啪爆了一个花。
历小劫盯着那卷密报,盯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稳:
“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做您的刀。”
“聪明。”崔珏点头。
“但本官也给你公平。”他伸出三根手指,“你帮本官查魔尊,本官给你三样东西。”
“一,地狱通行无阻的‘暗令’。持此令,十八层关卡,暗线放行。”
“二,你兄弟铁牛的赦免文书。越狱之罪,一笔勾销。”
“三,”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分,“将来,本官亲手翻开你的案卷。还你,和你媳妇,一个公道。”
三样东西。
暗令,是路。赦免,是命。公道,是五年冤狱、是青璃魂塔、是他历小劫从阳间滚到地狱最底下、拼了命想要讨回来的那一个“理”字。
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烛油滴落的声音。
良久。
历小劫,抬起了头。
那双眼,燃烧着火——不是愤怒的火,愤怒的火他烧了五年,烧完了;这是另一种火,更沉,更稳,烧得更久。
“判官大人。”
“刀,可以给您。”
“但我历小劫,有三个条件。”
崔珏的眉,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一个阶下囚,跟判官讲条件。
“讲。”
“第一。”历小劫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沈青璃的魂,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动。包括您的密探、您的暗线、您棋盘上任何一只手。她是我的,不是这盘棋上的子。”
“第二。我的兄弟柳文轩、铁牛,还有义庄的白骨婆婆、画铺里那些故人——凡帮过我们的,一概既往不咎。将来案卷翻开,他们的名字,不得出现在任何一页上。”
“第三,”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崔珏。
那双眼,隔着烛火,直直地,看进判官的眼底:
“将来,若我发现,您也是脏的,”
“这把刀,第一个捅的,就是您。”
一瞬。
密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烛火压得极低,青石的四壁仿佛都在收紧。历小劫的魂,绷成了一张满弦的弓——他可以一抬手,摄散我的魂。他这密室里,杀了十七个比我有名得多的探子。
可这话,我必须说。
刀可以给人。脊梁,不能给。
先生说过,残叟说过,二哥用一条胳膊说过,
干净事,得有干净的刀。
崔珏盯着他。
盯了,足足十息。
十息之内,那张玉面上的神色,变了七次:惊,疑,冷,怒,缓,惊,最后,凝成一种极古怪的东西——像是三百年的古井里,落进了一颗石子。
然后:
大笑。
笑声轰然炸开,震得满室烛火乱颤,震得那幅地狱舆图都嗡嗡作响:
“好!!”
“好一个‘捅的就是您’!!”
他笑得绯袍都晃了起来,笑得眼角的纹路全舒开了。三百年了,森罗殿里跪着说话的魂千千万,求饶的、表忠的、赌咒发誓的——
头一次,有鬼提着刀来谈条件。
“三百年了,本官头一次听到这么痛快的条件——”
笑声戛然而止。
崔珏俯身,直视历小劫,一字一字,像在盟约上落印:
“准了。”
“青璃之魂,本官以判官印担保,任何人不得动。动她者,先过本官的朱笔。”
“你那些故人,本官记下了,这一回,是真的记下了。”
“至于第三条,”
他直起身,忽然又笑了一下,笑意里有一丝说不清的苍凉:
“小劫,你记住今晚这句话。三百年后,若这密室里只剩你我两个魂,你要真捅得动,”
“那也是本官,三百年来,修来的福分。”
一道青光,将历小劫送回画铺。
灯,重新亮了。里屋,铁牛的灵芝光,一明一灭,安稳如初。一切如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历小劫的魂口处,多了一枚小小的青玉令——令上无字,只有判官朱砂签押,一点红,红得像血。
他握着那枚令,坐了很久。
从今夜起,我是判官的暗刀。
借他的路,翻我的案。借他的令,闯幽冥狱。
——也盯着他。
窗外,月黑风高。鬼市的灯,一盏一盏,重新挺直了火苗。
铁牛在昏睡中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含糊地喊了一声:“……小劫……回来了?……”
“回来了。”历小劫替他掖了掖魂气,轻声说,“大哥,睡吧。”
“往后啊,”
“路,宽了。”
(第50章完)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