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幽冥堂影 卷二阳 ...
-
卷二阳关道远
第45章幽冥堂影
某夜,三更。
鬼市的后巷,比前街更深,更静。前街的鬼灯再昏黄,好歹是灯;后巷没有灯,只有两侧高墙上,不知哪家堂口挂的黑幡,被地气吹得猎猎作响,幡影铺在地上,像一道一道爬动的墨。
巷底第三家,门脸破败,幌子上写着一个褪色的“当”字,死当铺,鬼市里最不起眼的买卖。
可柳文轩知道,这间死当铺,是幽冥堂在鬼市的账房。
三个月。
他管着画铺的账,也记着鬼市的账。哪家的阴银进得蹊跷,哪家的货出得反常,哪家当铺白天不开门夜里却灯火通明,一笔一笔,他记在魂体夹层的薄纸上,记了整整九十页。三日前,最后一块拼图落定:黑街上一桩桩“大单”的银子,走的全是这家死当铺的柜。
“账房的规矩,账不离柜。”今夜出发前,柳文轩对历小劫说,“账册在里间,铁匣装着,匣上有符。符是好符,锁的是外贼,防不住我们,我们不是贼。”
“我们是什么?”
“讨债的。”
三更,翻墙入内。
前堂空空,柜上积尘。二人摸进里间,历小劫以魂火微光照明,柳文轩循着暗记,撬开柜底,一个铁匣,黑沉沉的,四角贴着封魂符。
符一触手,滋滋作响。
“让我来。”柳文轩取出石片,沿着符纹的走向,一点,一点,挑断符脚,“幽冥堂的符,画得急,收笔的地方都偷了工,做脏买卖的人,连符都画得心虚。”
符破,匣开。
一册,两册,三册,七册账,码得整整齐齐。账皮无字,账内天书:只有货号,没有名姓;只有银子,没有来路。
可柳文轩是谁。
他翻开第一册,指尖顺着一列列货号往下走,忽然,停住了。
“找到了。”
他把账册转过来,指给历小劫看:
货号辛四十七。品名:傀儡魂(未炼成)。来源:江南路引,赵府阴宅订。押存:幽冥狱·魂塔·第六层。处置:候魔主钧裁。
另注:该魂三次自焚,符锁尽熔。塔吏报:此魂火性罕见,疑有“执念养魂”之象,不宜强炼,恐损货。
历小劫一行一行地看,看到“三次自焚”四个字,握着裁纸刀的手,背上的魂筋,根根绷起。
三次。
她烧了三次。
一次是拒绝进炉,一次是拒绝换锁,第三次——塔吏的批注里写着——“该魂于焚烧时,反复呼唤一名号,音不可辨。”
音不可辨。
青璃。你喊的是我的名字。隔着一座塔、九层锁、满地狱的鬼,你喊的每一个字,都散在半路了,
“别看太久。”柳文轩低声道,语气却软了一分,“她的火养得越久,伤她就越轻。塔吏不敢动她,是我们的机会——把账抄了。”
二人分头抄录。抄着抄着,柳文轩的手,忽然又停了。
这一次,他的脸色,变了。
“小劫。”
“嗯?”
“你看这一笔。”他指着另一册的末页,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怕纸听见,“幽冥堂往上交割的银子,不进地府官库——进的是‘幽冥狱’。”
“幽冥狱不在十八层里。它在十八层底下。号称‘地狱之下、鬼界之皇’的幽冥魔尊,就坐镇那儿,”
“这条走私线,从阳间的豪门,到十八层的刑堂,到鬼市的堂口,一层一层,最后,通到魔尊的脚下。”
“胡主簿、赵家、贾三,都只是这条线上的蚂蟥。”
“蚂蟥吸血,魔,收血。”
历小劫抄账的笔,顿在半空。
魔尊。
残叟账本里出现过十一次的名号。快嘴莲提起时压到气声的名号。如今,它从账上站了起来,一座狱,一条线,一张网,网的尽头,坐着那个连堂口小人都不敢直呼的东西。
青璃,就在它的塔里。
就在此时:
“吱呀——”
账房的门,开了。
一盏昏黄的灯笼,先探了进来。灯笼后头,一张又瘦又长的脸,瘦鬼七,幽冥堂的眼线,负责这家暗点巡夜。他看见柜开的、匣翻的、账摊的两个“耗子”,先是一愣:
一愣之后,绿豆眼里,杀机暴涨!
“好啊……偷账本的耗子!”
他一扬手,灯笼砸地,火光炸开:
“来人!!”
黑暗中,跳出两名打手恶鬼,青面獠牙,指甲长如钩镰,一左一右,扑将上来!
历小劫,早有防备。
三个月来,白日画铺,夜夜练刀,那把裁纸刀,从画铺开张那天起,就在袖中,磨了三个月,磨得雪亮。身形一闪,矮身,让过第一爪,袖中刀反手划出:
“嗤!”
刀光过处,第一个恶鬼的爪子,齐腕而断!
“贼配军也配拿刀?!”第二个恶鬼暴怒,双爪如锁,兜头罩下:
“小心头顶!”,柳文轩的声音,先到。
算无遗策的秀才,缠斗前就量好了这间屋的尺寸。他不知何时已退到书架旁,双掌一推:
轰隆——!
半架死当铺收来的旧货,破碑、断剑、蒙尘的陶瓮,整面砸向瘦鬼七!瘦鬼七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满怀,摔在地上,连滚带爬:
“来人!来人啊!耗子抄了老子的账,”
“你的账,”历小劫冷冷开口,欺身而进,“我们替你翻到最后一页了。”
瘦鬼七目眦欲裂,抓起案上之物,劈面掷来:
一砚颜料。
飞来的刹那,历小劫的眼,亮了。
忆魂画颜料,掺着魂火的忆魂墨。
他不闪不避,反手一挥,整砚颜料,兜头泼向瘦鬼七的双眼!
“啊!!我的眼!!”
忆魂墨入目,那墨里有魂火,有执念,有几百个亡魂“重温”时的泪水——墨火顺着瘦鬼七的眼眶烧起来,他双手捂脸,惨嚎着满地打滚:
历小劫一刀,封喉。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残叟说:做干净事。
干净,不是不杀。是不滥杀、不虐杀、杀完不眨眼也不回头,
两名打手见势不妙,撞破后窗就想逃:
“想跑?!”
一声炸雷,堵在后窗。
铁牛到了,闻讯赶来接应的他,八尺铁塔堵着窗,蒲扇大手一手一个,像拎两只鸡。第一个恶鬼挣扎,被他一拳砸进墙里;第二个想反咬,被他反关节一拧,咔的一声,按进后窗的碎玻璃碴里,没了声息。
“俺就说,”铁牛拍拍手,咧嘴,“打的时候,别拦俺。”
抄账。
焚屋。
退走。
三人配合,快得像演练过一百遍:柳文轩抄录核心页目,历小劫把玉符之外最要紧的几册塞进魂体夹层,铁牛搬来死当铺存货里的火油,泼,点。
火起。
鬼市的火,烧得幽绿。火舌卷过账房,卷过那些货号、那些名姓、那些“辛四十七”,把一屋子的买卖,烧成漫天的黑蝶。
后巷深处,三人回望火光。
火光映着三张脸,一张残破却平静,一张清瘦却发亮,一张憨直却狠戾。
柳文轩轻声道:
“小劫。我们烧的不是账房。”
“是给幽冥堂的战书。”
“从今夜起,我们是猎物,也是猎人。”
历小劫按了按魂口——那里,贴着青璃的账页,贴着往生玉符,贴着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账。
“让他们来。”他望着火光,一字一字,“这场官司,阳间递不上去,阴间没人肯接,”
“那我就自己,一层一层,打上去。”
火光冲天。
三日之内,一纸缉杀令,飞向地狱各层:
“凡历姓画师、柳姓书生、牛姓力士,见者报堂,赏阴银千两;取魂首者,赏万两,附幽冥狱塔层一座。”
而鬼市的偏巷里,那盏夜夜不熄的门前灯,吹熄了一夜。
第二夜,又亮了。
比先前,更亮。
(第4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