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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阳光道远 卷二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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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阳关道远
第42章残叟遗泽
当夜。
阴风谷,深处。
十一道残魂,摸进了一处避风的石洞。洞不大,两丈见方,好在谷中这一段的岩壁厚,刀风刮不进来,只在洞口一线,呜呜地响。
铁牛捡来枯得发脆的地衣枯藤,垒了一小堆。柳文轩以魂火引燃——幽幽的火,蓝里透绿,无烟,无灰,静静地烧着,映得满洞的石壁明明灭灭。
十一个魂,围着火,瘫了半圈。
伤的伤,缺的缺,谁也不说话。半晌,才有狱友低低地、压抑地,抽泣出声,为谷里没走出来的那些兄弟。
历小劫没哭。
他解开怀里的衣襟,取出一个包袱,那包袱,一直带着,一路贴着魂口,火里烤,风里割,都没有离过身。
“柳兄。”他把包袱,放在火边的平石上,“前辈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那是残叟的遗物。
老鬼亲手塞给他的,说是“老朽的全副家当”。当时的包袱里,记名册的破本、几块记账的炭条、半截笔杆,还有一件,老鬼贴身穿了一百年的、破得看不出颜色的夹衣。
老鬼散了。
衣,留下了。
“人散了……东西,怎么还这么沉?”铁牛凑过来,掂了掂那件破夹衣,忽然一愣,“咦?”
衣角里,有东西。
硬的。
柳文轩眼神一凝:“拆开。”
历小劫的手,稳了稳,把那件破衣的夹层,一层一层,拆了开来。
夹层最里处,贴着心口的位置,缝着两样东西:
半块玉符。
一卷薄绢。
那玉符,温润异常,在这阴间的死地里,竟透着一点极淡的暖意,像一小片被谁揣了百年的、来自人间的体温。玉符只余半块,断口参差,可断口处篆文犹存,两个字,笔画苍古:
往生。
“往生……”历小劫捧着那半块玉,手,抖了。
柳文轩先去展那卷薄绢。绢也是旧的,绢上字迹,却力透纸背,一笔一划,苍劲如刀——分明是用魂血写的,写的人,把最后那点魂火的力气,全用在了这笔字上。
他展绢,轻声,念:
“老朽残念未尽,托言三事——”
“一、此符名‘往生玉符’,可开一次鬼门关外小径,切记,只此一次,用在刀刃上。”
“二、人身鬼修,乃鬼界之外的活路——借阳间至阳之地、至亲之念,重塑鬼躯,可成‘人身鬼修’,不惧阳光,不入轮回,自行其道。”
“三、地狱之腐,非一日之寒。尔等出去,莫学他们,要做干净事,行干净路。”
念到此处,柳文轩的声音,哑了。
因为落款处,另有一行小字。那行字,比正文小,也比正文更用力,笔画深处,绢都磨破了,墨里浸着血:
“老朽此生最憾,未能再见阳间一场春雨。”
“替我看一眼。”
石洞里,死一般的静。
幽幽的鬼火,烧着。风在洞外呜咽,像哭,像叹。
第一个绷不住的,是铁牛。
这个八尺的山东汉子,捧着那卷绢,读了一遍,又读一遍,读到“春雨”那两个字的时候,忽然“哇”的一声,像个孩子似的,哭了出来。他一巴掌抹脸,抹下一手的泪,一边哭一边捶自己的大腿:
“老前辈……您咋不早说呢!!”
“一场春雨!!一场春雨算个啥啊!!”
“俺给您带雨,俺给您带一坛子雨回来!!人间的春雨,一坛!!俺再给您带一树杏花!!阳间三月,杏花开得跟雪似的,俺背也要背一树下来——”
他哭得肩膀直抖,捶得地面咚咚响,捶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眼里的泪还挂着,脸上的神色却变了:
“带……带给谁啊……”
“人,都散了……”
这一句,像刀。
满洞的魂,齐齐地,低下头去。有人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历小劫双手捧着那卷绢,捧得极稳,极轻,像捧着一团随时会散的火。
泪,落下来。
无声。
一滴,落在绢上,落在“替我看一眼”那五个字上,洇开一小片。
老前辈。
您在这一百年的黑里,惦记的,竟不是翻案,不是沉冤,不是您那一万三千七百条账,
是一场雨。
一场阳间的、春天的、打在青石板上的雨。
您等的不是报仇的那一天。您等的是,活着的、人间的、最平常的那样东西。
我们差点忘了,
报仇,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能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站在雨里,淋一场不用躲、不用怕、冻不着魂的春雨。
他伏下身去。
对着那卷绢,对着那半块玉,对着石洞外、阴风谷深处那片老鬼魂火散尽的方向——
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柳文轩、铁牛,和洞中八个狱友,齐齐随着,跪了下去。
十一颗头,两声三叩,在幽幽的鬼火里,久久没有抬起。
许久。
柳文轩直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洞中的鬼火都晃了一晃。然后,他把那卷绢,仔仔细细地,收进魂体夹层最深处;那半块往生玉符,郑重地,递到历小劫手里:
“你收着。”
“我?”历小劫一怔。
“账在你魂里,符就该在你手里。”柳文轩的声音,冷静得像回到了出事前那个梅雨天的书房,“玉符只此一次。用在哪一天、哪一关,得拿主意的人,不看情面,只看刀刃——这屋里,只有你,敢对着兄弟的命说‘不’。”
历小劫握着那半块玉,握了很久,点了点头。
收好。
柳文轩转过身,面向满洞的魂。鬼火在他身后,把那件破了十八个洞的青衫,照得像一件残破的战袍。他开口,不高,可一字一字,砸得极沉:
“两位兄弟,诸位道友。”
“老前辈用命,给我们留了三条路,”
“第一条,玉符。一条通天的小径,一次。什么时候用,用在谁的命上,我们攒着,攒到最要命的那一天。”
“第二条,”他顿了顿,声音亮了,“人身鬼修。”
“都听清了。我们不是孤魂野鬼,也不做逃亡的鬼。借阳间至阳之地、至亲之念,重塑鬼躯——从今往后,我们是鬼,是修,是走在人鬼之间的第三条道上的人。”
“不惧阳光。不入轮回。自行其道。”
“老前辈连这条道的名字,都替我们起好了,”
“这不叫逃。”
“这叫活路。”
铁牛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问:“那……第三条呢?”
柳文轩看着火。
火光映在他的镜片上——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上,映出两簇小小的、烧得很稳的焰。
“第三条。”
“地狱之腐,非一日之寒。老前辈临散之前,最后一句托付,不是‘报仇’,不是‘翻案’,”
“是‘做干净事,行干净路’。”
“他把这一条,放在报仇的上头。”柳文轩缓缓道,“都想想吧——玉符我们攥着,账我们背着,路我们修着,可若有一天,我们自己脏了手脚,学了那些买魂的、卖魂的、把人当货的路数,”
“那我们跟赵家、跟胡主簿、跟十八层的这帮东西,有什么两样?”
“到那时候,老前辈这一场魂火,就白烧了。”
洞里,静了。
十一个魂,围着火,一个一个,把这话嚼进了魂里。
铁牛忽然坐直了,把手举起来,蒲扇大的手掌,摊开,伸向火堆正中:
“俺不懂大道理。”他咧嘴,眼眶还红着,一字一句,“俺就懂一条——俺娘说,人活一世,要么干净地穷,要么别活。俺铁牛,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干净事,行干净路。俺第一个应!”
历小劫把手,拍了上去。
“干净事,行干净路。”
柳文轩的手,拍了上去。
“干净事,行干净路。”
八个狱友的手,一只一只,叠了上去。十一只残破的手,缺指的、断骨的、冻裂的,在鬼火里,重重地、齐齐地,压在一起:
“要活下去,要变强,要回去救人,”
“要回来,翻了这个地狱的天!”
火,腾地一亮。
映着十一张残破的、却前所未有的坚毅的脸。
后半夜,众魂轮番歇息。
历小劫守在火边,把那卷绢,又展开看了一遍。看到末尾那行小字时,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柳兄。”他低声道,“雨的事,我记下了。”
“回去那一天——头一件事,不是递状,不是寻仇。”
“寻一场春雨。”
“站在雨里,替他,看一眼。”
火边的柳文轩没有睁眼,只淡淡应了一声:“记得给我留个位置。梅雨天的人,也想看看,别处的春雨,是个什么下法。”
火堆里,一段枯藤,“啪”地,爆出一点火星。
火星升起来,飘出洞口,飘进阴风谷的夜空里,亮了一亮,才灭。
像百年前,有人在这黑底下,划着的头一根火柴。
(第42章完)